金色的,圆形的,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发出清脆的、沉甸甸的一声响。


    谢碎低头看着脚边那枚金锭,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温白一。


    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看他,目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等待。


    谢碎看着那枚金锭,又看了看温白一,喉咙动了一下:"王爷……这是?"


    "我高兴…赏你的。"


    谢碎站在大殿中央,低头看着那枚躺在地砖上的金锭,又抬头看了看温白一那张写着你还有什么理由要走的脸。


    可恶的有钱人。


    "……谢王爷赏赐。"谢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僵硬,但温白一没有在意。


    那碗鱼汤喝完之后,温白一发现自己多了一件新消遣。


    起初只是顺口使唤——"茶凉了"、"把窗开一道缝"、"那本书拿给我看看"。


    他坐在椅子里腿半伸着,目光落在折子上,漫不经心地开口,谢碎就应声去做了。


    端茶、开窗、递书,动作利索,不拖泥带水,也不多嘴问一句为什么,做完就退回去站着,垂着手低着头,像一只被驯得很好的、虽然不太情愿但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的幼犬。


    温白一翻了两页折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谢碎。


    那人站得很规矩,肩背挺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三寸的地面上,温白一看了一会儿,觉得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趣。


    一个人什么要求都接、什么指令都做、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虽然省心,但也少了些意思。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手边,换了个坐姿,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着腮目光落在谢碎身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打量。


    "谢碎。"


    "你想当皇帝吗?"


    谢碎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他看到温白一靠在椅背上微微歪着头看他的样子,谢碎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敢…我什么都没有想过!我——"


    谢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摄政王问我想不想当皇帝"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的回声。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试探还是玩笑,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这种问题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该回答的,甚至连"听到"都不该听到。


    温白一看着谢碎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轻轻"啧"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行了行了,起来吧。随口问问的,你磕什么头。"


    温白一看他一眼,看着他依然微微泛白的嘴唇和他垂着的、不敢直视自己的目光,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摆了摆手:"出去吧…我要看折子了。"


    谢碎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退了出去。


    ………


    谢碎在第四天的时候已经开始习惯王府的日子了。


    早起、烧水、熬汤、端到正殿门口等通传、进去之后乖乖站着等温白一开口使唤、被使唤完了退出来、回到偏院等下一次被叫。


    他照顾温白一的一日三餐可谓是照顾的比他妈都勤。


    师傅今天来过一趟,把了温白一的脉,又开了几贴新的药,临走的时候拍了拍谢碎的肩膀,说家里那边托了隔壁大娘照看,让他安心待着不用担心。


    谢碎送师傅出二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傅,您说我什么时候能走?"


    师傅看着他捻了捻胡须:"伤筋动骨一百天,王爷这腿虽然有旧疾,但最近调养得当,也得好几个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家徒弟那张年轻的脸声音放低了一些:"王爷可能是看重你。你在这殿里好好的,还能赚点钱,比你跟着我满山跑强。"


    谢碎张了张嘴想把那天那句"你想当皇帝吗"告诉师傅,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怕说出来吓到老人家,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目送师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之后转身往回走。


    他在偏院里坐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又站起来把那口小锅洗了洗,准备再去厨房找条鱼。


    这几天他每天都在炖鱼汤,已经炖得连厨房的厨娘都夸他手艺见长。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问问今天王爷想不想喝鱼汤,毕竟连喝这么多天怕是会腻。


    但他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那侍卫面无表情地朝他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今日殿内有贵客,王爷吩咐无重要事情不准进"。


    谢碎抬头看了看正殿紧闭的门扇,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应了一声好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不用面对那个人,今天倒是省了一桩事。


    他刚在偏院里坐下来没多久,就有人急匆匆地跑进偏院来传话了——"谢医师,王爷叫你过去一趟。"


    谢碎从石凳上站起来跟着传话的人往正殿的方向走,他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半开的门扇然后低着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有两个人,一个坐在他熟悉的紫檀木大椅里,姿态散漫地靠着椅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在指间慢慢转着,正是温白一。


    另一个坐在他下首一张圆凳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锦袍,身形清瘦面容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


    谢碎在看清那身明黄色的时候脚步骤然顿住了。


    明黄色——那是皇帝才能穿的颜色。


    他低下头来不及多想,就要跪下行礼。膝盖刚弯了一半,温白一的声音从椅子那边飘过来慢悠悠的:"不用跪了,站这儿就行。"


    谢碎的膝盖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慢慢地直起来了。


    他站在殿中央,低着头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皇帝坐在那张圆凳上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头发扫到他的衣摆,像在看一件刚发现的、有意思的东西。


    温白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皇帝和谢碎之间打了个来回:"谢碎,今日府上没有鱼了?"


    谢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我怕王爷天天喝鱼汤会腻……"


    "确实,"温白一的声音慢悠悠的,"我这个人没耐心。对很多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


    谢碎低着头站着,感觉这句话里有话但不敢吭声。


    皇帝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温白一清亮一些,带着一种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温和的语气:"叔父,这位是你府上的什么人?"


    温白一的目光从皇帝脸上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扇子:"我的医师。"


    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话,笑了一下目光又落回谢碎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怪不得觉得眼生,长的倒是英俊。"


    他顿了一下微微歪了歪头,带着一种他自以为很得体的和善朝谢碎的方向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温白一皱了皱眉,他的本意是打算叫谢碎过来给这傻皇帝示个威,告诉他自己身边有的是人能当上他这个位子。


    但他忘了这皇上是个断袖…于是啧了一声打断谢碎的自我介绍:"行了,出去吧。"


    谢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温白一连忙点头,躬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出了殿门。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听到身后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叔父……我近日身体也不太好,不知你府上这位小医师能否去宫里一趟?"


    温白一的声音紧随其后:"怎么?宫里的太医都死了吗?需要我府上的医师给陛下看病?"


    ……


    皇帝终于走了。


    温白一坐在椅子里,听着殿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随从们恭送圣驾的呼喝声,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折扇,扇骨在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那小子今天来的目的他心知肚明,无非是探口风、试探他最近的态度、顺便看看能不能在他府上找到什么可用的缝隙。


    但让温白一有些意外的是,那小子把话题三次绕到谢碎身上——问他从哪来的、学了几年的医、家里还有什么人,像是在盘算着能不能把人挖走。


    温白一把折扇合上搁在桌面上,指腹在扇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偏头对候在一旁的侍卫说了一句:"去集市上,帮我买几册书回来。"


    侍卫躬身领命,问他买什么书,温白一顿了一下:"话本子。不拘什么内容你看着买。"


    侍卫走了,温白一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面前还摊着几本没批完的折子,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天皇帝打量谢碎时的目光,和他那句"长的倒是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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