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碎。"
身后那道声音不快不慢地传来,谢碎的动作僵在了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温白一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颌,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准备溜走的那个方向。
"……我送送我师父。"谢碎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温白一抬了抬下巴,目光朝殿门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来了:"赵医师认识路,你留下来。"
……
谢碎跪在温白一腿边,手指在他小腿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推揉着。
温白一靠在那张紫檀木大椅里闭着眼,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谢碎的目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他看了一会儿又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正在按揉的手指上,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抬眼去看。
那张脸在安静的时候收敛了白日里的锋利和笑意,显得轮廓格外干净利落。
"我很好看?"
谢碎的手猛地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个谎未免也太拙劣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只能点了点头:"…好看。"
温白一睁开眼看着谢碎那张已经红透了的脸:"再好看你也不能往上面按,你想干嘛?"
谢碎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那截苍白的小腿推揉到了膝盖以上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
他触电一样把手缩回来了,整只手都在发烫:"抱……抱歉。"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整个人恨不得钻到地砖缝里去。
温白一偏头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侍卫无声地走进来,躬身候命。
温白一指了指谢碎:"带他去偏院等着,让厨房送些茶点。"
他看了一眼谢碎又补了一句:"我这腿还要按两天,今日先到这儿。"
谢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这门府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尤其是面前这个人——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每次看向他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雀鸟,想飞但翅膀不听使唤。
但温白一那句话堵死了他我也该走了的说辞。
"谢碎你有别的想法吗?"温白一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谢碎站在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偏西的日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跟着那个引路的侍卫出了殿门。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拐过回廊转角才像被切断的线一样消失了。
他跟着侍卫穿过两道月洞门走进一个不大的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小几和一把椅子,几上放着茶壶和几碟点心。
侍卫朝他拱了拱手说"请在此稍候",然后退了出去。
正殿里,温白一正靠在椅背上,听面前跪着的侍卫压低声音汇报着今日宫中传来的消息。
那侍卫说完之后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温白一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他的脸上刚才面对谢碎时那种慵懒的表情已经收干净了。
"皇上今日又做什么傻事了?"
侍卫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声音带着一种谨慎到近乎屏息的克制:"今日早朝,皇上当着百官的面说王爷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说王爷的腿是上天降罚,说王爷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乱臣贼子。"
温白一听完之后轻轻"嗯"了一声,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门外的天光里,声音比刚才凉了几分:"皇上不听话了,就换一个吧。"
侍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跪着没有抬头,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王爷…当今朝中局势不稳,暗中勾结的人数不胜数。今上虽愚钝,但毕竟名义上是先帝嫡子,若此时废帝,恐怕——"
温白一看了他一眼,侍卫只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温白一难得没有发火:"恐怕什么?"他转了一下手指上的玉扳指,目光重新落回殿门外的天色上。
"朝中那些人,哪个不是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先帝在位时他们没胆子反,先帝走了之后他们也没胆子反。他们只会在底下小声说话,像蟋蟀一样在草丛里吱吱地叫,你一只脚踩过去,它们就不叫了。"
“可是如今时间紧迫,属下找不到一个更听话的人选…”
温白一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放轻了:“哦?我这里到是有一个"
侍卫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温白一轻轻呼出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先按兵不动。把今上那边的人盯紧了,有什么动静再来报。"
………
谢碎在王府偏院那张硬邦邦的榻上翻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梦里全是槐树、桃花和一双深红色的眼睛,他被那双眼睛盯着看了很久,想跑腿却动不了,一急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灰蒙蒙的,晨曦刚从天边透出一线。
他从榻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昨晚没脱的短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糕点。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尽快离开这里。
他弟弟一个人在家,那孩子从小身子就弱,虽然这几天托了隔壁大娘照看,但谢碎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本来想着今天一早就能走,结果昨晚侍卫来传话,说王爷有令,在他腿好之前谢碎得留在府里。
他听完那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月洞门底下看着那个传话的侍卫面无表情地转达完命令然后转身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软的没用,硬的他也使不出来。
面前那个人是摄政王,是朝堂上人人都要低头的人物,他一个小采药人除了听话还能怎么办?
谢碎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之后停下来想,那只能用更软的方式了。
他得让那位王爷的腿尽快好起来,腿好了他就能走了。
他想起师傅以前说过鱼汤对筋骨恢复有好处,说是得用活的鲫鱼炖到汤白,趁热喝了能补气养血、祛湿通络。
谢碎打定主意之后,快步出了偏院。
王府里的下人已经起来了,有人在洒扫廊下有人在往各院送热水。
他拦住一个端着水盆的仆人问厨房在哪,那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是昨日王爷留客的那个年轻采药人,便朝西边的方向指了指。
谢碎道了声谢往那边走去,厨房里果然刚生好火,灶台上摆着几筐新鲜的菜肉。
他在灶台边蹲下来翻了翻,找到一条还在水盆里摆着尾巴的鲫鱼,问了一句厨娘这鱼能不能用,厨娘大概是已经被上面知会过此人是王爷的客人,便点了点头说"您自便"。
谢碎挽起袖子开始杀鱼,把鱼鳞刮得干净,开膛去脏,用清水反复冲了几遍,然后下锅煎到两面微黄,再倒入滚水大火煮沸。
他看着汤色慢慢变白,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心里那股焦虑也随着水汽消散了一些。
他找了个干净的瓷碗把鱼汤盛好,碗壁烫得他手指一缩,用布垫着端了起来,一路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廊走向正殿。
正殿的门半敞着,温白一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椅里,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垂着眼正在看。
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谢碎端着一个白瓷碗站在门槛外面,正用一种局促的目光看着他。
那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隔着几步的距离能闻到一股鲜醇的鱼香味。
"这是什么?"温白一放下手里的折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谢碎端着碗走了进来,在离温白一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鱼汤…师傅说鱼汤能补身体,对骨头和筋都好。早上刚炖的,趁热喝。"
温白一没有伸手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谢碎脸上移到那碗冒着热气的白汤上,又移回谢碎脸上。
"我没让你干这些…谢碎你在讨好我吗?"
谢碎端着碗站在他面前,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师傅说……鱼汤能补补王爷的身体。"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那只碗里白色的汤面上:"我想让您早点好。"
温白一看着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带着一种看不出深浅的笑意。
他从谢碎手里把那只碗接过去了,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他咽下去之后把碗放下来,看着谢碎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些。
"真让你费心了,"温白一的声音带着一种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调侃的温和,"这汤炖得不错…辛苦你了。"
谢碎站在原地听到这话才松了一口气,膝盖还没弯下去就已经开口了:"王爷,草民家里实在有急事,今日得——"
他话没说完,一块东西从上方扔过来落在他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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