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偶尔会收到这类病人,外伤合并智力障碍,沟通起来需要多花些耐心。
他正打算把手里的病历本放下,去叫护士来帮忙处理,病床上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医生,"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打架之后嗓子没太恢复的沙哑,但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近乎诚恳:"你是天使嘛?"
陆闵言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病床上那个人,表情从职业性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混杂着困惑和沉默。
他眨了眨眼睛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哈?"
病床上那个人没有被这个反应吓退,他靠在枕头上,朝陆闵言露出了一个笑。
陆闵言看着他那张脸,原本"这个人智力有问题"的推测在那一瞬间被证实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出了病房关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哎别走啊"。
从那之后林炎的住院生活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骚扰行动。
陆闵言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个人在住院那几天里把所有能想到的、不要脸的手段都用了一遍。
半夜按呼叫铃说自己胸口疼,陆闵言推开病房门走进去,看到他倚在门边的墙上,一只手撑着墙,腿微微交叉着摆了一个极其骚气的造型,朝他眨了眨眼睛:"陆医生晚上好~"
陆闵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转身就走。
还有一次他去查房的时候,林炎"不小心"把被子弄掉在地上了。
陆闵言弯腰去捡的时候,手刚碰到被子边缘,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句慢悠悠的赞叹:"医生你的手可真好看~"
陆闵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把被子丢回对方身上,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床上传来一声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哎呀害羞了吗"。
陆闵言那一周的值班被他搞得极为头疼。
他在走廊里走过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到某个病房的门缝里有一道目光追着他,等他偏头去看的时候门缝又合上了。
他值夜班的时候桌上的电话会莫名其妙地响起来,接起来是某人的声音:"陆医生我有些睡不着,能和你聊会天吗?"
陆闵言回了一句:"再打过来我就给你开一针安眠药"然后挂了电话,电话果然再也没响过。
但那天晚上他又加了一个班,把病区所有病房的门都锁了一遍,确认那个人没法半夜溜出来在走廊里晃悠。
幸运的是林炎只住了几天就出院了。
陆闵言把出院小结写好交到护士台的时候,难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病人,住完院就走了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不幸的是他完全想错了。
林炎出院之后并没有消失。
他像是把"骚扰陆医生"当成了新的主业,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
有时候拎着一杯咖啡,站在护士台前面说自己:"路过顺便来看看"。
有时候掐着下班时间出现在医院门口说:"今晚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到陆闵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就远远地抬一下手,喊一句:"陆医生下班啦"。
被拒绝了他也不恼下回还来,被骂了也不往心里去,下周照样准时出现。
陆闵言后来已经懒得骂他了,有时候从那排长椅前面经过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余光里还是能看到那个人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追两步。
这一追就是两年多。
林炎追人的动静闹得很大。
整个圈子都知道了,闹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连医院里的护士们私下都在议论"那个林先生又来了"。
但不管怎么说,陆闵言的名字被和林炎的名字绑在了一起。每一次有人提起陆闵言,总会有人接一句:"就是那个一直被林炎追的那个"。
他的相亲对象有时候也会拐弯抹角地打听:"听说有个姓林的一直在找你,你跟他没关系吧"。
陆闵言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回一句"没关系",然后把话题岔开。
陆家也渐渐注意到了林炎的存在。
他们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一个人类而已,翻不出什么浪。
但随着这件事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陆家开始重视了。
他们试探性地问过陆闵言:你认识一个姓林的?
陆闵言的回答很平淡:"认识,一个病人。"
他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不过私下在盘算另一件事。
如果陆闵言对林炎有兴趣,那这个人类或许可以成为陆家新的拿捏他的工具,一个能让陆闵言更顺从的理由。
但如果陆闵言对林炎没有兴趣,那林炎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不需要浪费精力去处理。
陆家需要先搞清楚这一点。
于是陆闵言的母亲在一次家宴上随口提了一句:"听说那个姓林的追你追得挺紧的?你对他有想法吗?"
陆闵言自这次起便知道了些什么,于是他的回答也只能是:"没有。我不会跟一个人类在一起。"
他在那个时刻做出了判断,他必须在那个饭桌上说清楚,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把"林炎"这两个字和他自己的关系切割干净,必须让陆家知道那个人对他毫无意义。
于是除了陆闵言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出他对这份爱情的渴望。
第68章 闯祸记
温白一人生中闯过的祸不少,从小到大掰着手指数能数出一长串。
小时候把家里长辈的花瓶打碎过,青春期的时候跟人打架把对方送进了医院,成年之后干过的离谱事更是不计其数。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笼门大开的小笼子,陷入了一种混合着烦躁和心虚的沉默。
事情要从那只小黑蛇说起。
自从谢碎把那条小黑蛇带回家,温白一就一直看它不顺眼。
也不是说它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就是单纯地看不惯。
那条蛇每天盘在笼子里的树枝上,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眼睛是那种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一动不动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温白一每次从笼子旁边经过都要偏过头哼一声,有时候会隔着笼子朝它呲一下牙,小黑蛇就歪着脑袋看他,尾巴尖在树枝上轻轻拍一下像是在回应。
温白一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煤炭。
因为他觉得那条蛇黑黢黢的一团,缩在笼子角落里的时候像一块被烧过的炭,毫无美感,毫无灵气,毫无让人喜欢的理由。
谢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还挺贴切的",温白一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跟笼子里那条叫煤炭的小黑蛇互相看不顺眼。
今天是谢碎上班的日子,温白一休息。
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刷了会儿手机,吃了一包薯片,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角落里的笼子。
煤炭正盘在那根树枝上,像往常一样一动不动,黑色的鳞片在透过窗帘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暗沉的光泽。
温白一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又不爽了起来,有时候真觉得谢碎除了看上他之外品味都太差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笼子前面,隔着网格看着里面的煤炭。
煤炭感受到有人靠近,微微抬了一下脑袋,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信子伸出来缩回去像是在打招呼。
温白一看着它那个动作,眯了眯眼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不服气更盛了。
他伸手把笼门上的锁扣拨开了,金属扣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他的手指碰到煤炭的身体的时候,那条蛇动了一下。
温白一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煤炭就从树枝上滑下来了,身体从他的指缝间溜过去。
煤炭爬到地上还不忘看看温白一,而对方只是上下打量:丑货。
……
被骂了的煤炭选择躲进沙发底。
温白一本来没想管它的,但见对方迟迟没动静开始慌了起来。
"……出来。"温白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有威严但已经藏不住焦躁的语气。
沙发底下依旧没有动静,温白一只能开启寻找煤炭之旅…先是笼子周围,趴在地上看沙发底下,又站起来翻茶几上的杂志和毯子。
没有。
他走进卧室,掀开被子抖了两下,又弯腰看了床底。
没有。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的门扫了一眼,又蹲下来看冰箱旁边的缝隙。
没有。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被自己翻得有些乱糟糟的房间,呼出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试图让自己显得大度的语气:"出来吧……我不说你丑了。"
………
温白一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什么玻璃心啊……说你两句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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