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在镜子里看得很清楚“学校那边我说过了,”他顿了一下,风还在吹,他的头发被吹得往一边飘,“这次手术做完,我就不想再去医院了。”
谢碎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又动起来了。
“好了自然就不用去了。”
他拨开韩正宁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用热风把那块吹平了,又吹了两下,关掉了吹风机,把电线在机身上绕了两圈放回了架子上。
韩正宁没有走。他把镜面上那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掌抹了一下,镜子里两个人的脸又变得清楚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谢碎,“碎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是那种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手指在洗手台边缘慢慢地摩挲着,像在找一个支撑点。
谢碎直起身。
“什么事?”
韩正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转过去了,靠在洗手台边沿上,面对着谢碎。
“我今天去医院拿药的时候碰到了陆医生,”他的目光从谢碎脸上移开了,“他跟我说了一些话……关于温白一的。”
谢碎手里的吹风机线在手指间停了一下。
“怎么了吗?”
韩正宁的手指在洗手台边缘动了一下。“他说,温白一那种体质……需要一个固定的性伴侣。”
他说完之后抬起眼睛看着谢碎,目光不闪不避的,“他说温家需要一个能控制住温白一的人。那个人是谁都可以,不一定非得是某个特定的人。只要温白一愿意跟那个人在一起,那个人是谁根本不重要。”
谢碎没有说话,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
韩正宁看着他,没有催他也没有继续说。
他靠在洗手台边沿上,等谢碎消化完他说的那些话。
“碎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放轻了,“你跟温白一在一起,他图什么?如果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那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
谢碎沉默了几秒“陆医生怎么会跟你说这些?”
韩正宁低下头了,“我问他……我问他温白一是不是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我怕你吃亏。他就告诉我这些了。”
他说完之后抬起了眼睛,和谢碎的目光对上。“他说温白一那种体质需要人管着,温家就是在给他找一个合适的人,是不是你其实无所谓。”
谢碎叹了口气:“你没必要这么做,我有分寸的。”
“我只有你一个人了,碎哥…我今天讲的话你可以当我是随便说说的…但我真不希望你以后会因为这种人伤心。”
“这件事情我会去问清楚的,你别担心。”
“碎哥!你怎么还不明白…你问了他能告诉你吗?你…唉…哥我建议你去测一下契合度。”
谢碎像是想到什么:“温白一说过…契合度挺高的。”
这是韩正宁没想到的:“真的吗?碎哥…明天我陪你去测一次嗯?”
谢碎勾了勾嘴角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没事,不用担心我,明天我请半天假陪你去医院,先去休息吧。”
韩正宁用头顶了顶谢碎的手转身回房间,捧着手机摔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
手机里赵凡和几个同学又聊了起来:
:宁哥要走了吗?
:我去了宁哥明天我们会去看你的。
韩正宁看着那群蠢货的聊天记录翻了个白眼,但奈不住心情很好:不用了,心意我领了。
:这怎么行呢!你在学校那么照顾我们。
:是啊是啊,宁哥明天就让我们去吧。
韩正宁坐起来往群里发了个红包:都说了不用。
:诶好好!宁哥你放心,我们绝不打扰你。
谢碎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刚才从茶几上端起来的那杯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有喝。
韩正宁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被扔进圆形容器里的弹珠,撞到左边又弹到右边,从右边滚到左边,不停地在里面晃荡、反复地弹跳、始终没有停下来。
难怪温白一会突然提出结婚——不是因为他喜欢谢碎,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而谢碎刚好出现,刚好在他发热期的时候没有躲,刚好在他褪皮的时候没有跑,刚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蹲在浴缸边上拍着他的尾巴。
那时候他没有多想,只觉得荒唐。他们才认识多久,哪里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现在那些话落到了实处,每句都有了来处,有了去处。
是时机,是场合,是凑巧,不是他这个人有多特别。
“我有一点喜欢你”
“我们契合度很高”
“你眼光真的很差”。
谢碎靠在沙发上,杯子被他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在握一件他够不着的东西。
如果温白一说的那些“喜欢”只是因为他刚好是那个可以被用来稳定状态的人,那那些话还算数吗?
谢碎抬手捂住了眼睛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疲惫了。
温白一,不要骗我啊。
第37章 争吵
韩正宁住院后这天,谢碎请了一天的假。他早上六点起来,煮了粥装在保温桶里,又做了几个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袋子里。
到医院的时候韩正宁还在睡,他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等韩正宁醒了,把粥和咸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看着韩正宁吃完了半碗,把保温桶收好,去水房接水。
走廊里人不多,水房在走廊尽头,白炽灯的光照在白色瓷砖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拧开水龙头,把保温杯放在水流下面,等着水慢慢注满。
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楚。
他正要关水,余光看到走廊里有人经过,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步伐不快不慢。
陆闵言也看到他了,脚步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准备继续往前走。
谢碎把水关了拧紧杯盖,站在水房门口叫了一声。
“陆医生,等一下。”
陆闵言转过身看着他。
谢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拎着那个灌满了水的保温杯,杯壁透过布料传来温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请问之前温白一的契合度是在这测的吗?”
“我能看一下吗?”
陆闵言想了一下才松口“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不过要先抽个血。”他说完转身往前走,谢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走廊。
陆闵言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检测室的护士抽了一管血,谢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管深红色的液体被人拿走了。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一张单子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陆闵言看了一眼,递给他。
单子上印着他的名字,旁边是一行数字:20%,后面跟了一行灰色的小字,“该匹配度低于平均水平,建议不作进一步考虑”。
谢碎拿着那张单子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二十。
温白一明明和他说很高。
如果二十算高的话,那什么算低?
零吗?
他把单子叠了两下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朝陆闵言点了一下头。
“谢谢。”
陆闵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抬了一下眼皮,“不送。”
谢碎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陆医生,小宁那边……麻烦你多费心。”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没有等陆闵言的回答,就走进了走廊。
陆闵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停了一瞬,又低头看着屏幕,继续在键盘上敲着。
回到病房的时候,韩正宁已经靠在床头了,被子盖到腰上,一只手搭在床沿。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脸来。
“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碎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壶身碰到台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接水的时候遇到了陆医生,聊了几句。”
韩正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拿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谢哥。”
他说完又靠回床头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碎和温白一之间的消息没有断。
温白一自从那天游乐场回来之后心情似乎总是很好。
甚至每天主动给他发早晚安,中间偶尔发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他在办公室拍的窗外,有时候是他吃的东西。
谢碎每次都会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回,也许是不想让温白一觉得有什么不对,也许是自己也还没想清楚,总之消息还在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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