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碎看着他,胸口那股气从下面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压下去了。


    “温先生,直接说你想要干嘛吧。”


    温白一歪着头看他,他的眼睛在谢碎脸上扫了一圈。


    “和我结婚。”


    “理由呢?”谢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不觉得这很莫名其妙吗?我们俩认识总共加起来不到两个月,你现在说要我和你结婚,凭什么?”


    温白一从隔板上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你有什么不满的?”温白一的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质问一个不识好歹的人,“钱?你进了温家以后也不缺这个了。你以为我很想吗?我只是为了自己能方便一些。既然我之前的发情期你都能安然无事地陪着我过去,那之后你也可以。我并不希望以后我的发情期有人借空子上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在背书,他的目光在谢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谢碎看着他。他的脑子里那些线头又被翻出来了,上次在车里被翻过一次,这次又被翻出来了。他以为上次已经说清楚了,他以为那些话已经把所有的线头都剪断了。


    “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找一个与你合拍的,互相喜欢的,”谢碎的声音很平,“我根本帮不到你什么。”


    温白一的目光从水龙头上收回来了,落在谢碎脸上。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散发着一种难以置信。


    “我并不认为有谁能配得上我,”温白一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也大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宣布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但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之后从那种硬邦邦的宣布变成了带着一点别扭的东西,“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合拍?我之前去查了一下我们之间的契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谢碎愣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抬起来的时候他想去摸自己的耳朵或者鼻子或者什么别的地方,但抬到一半觉得不对又放下了。


    他看着温白一的脸,温白一的眼睛倒没有看他。


    “我们?”谢碎的声音往上挑了一下,“你认真的吗?”


    温白一眼睛转了一圈“对啊,”带着一种优越感,“不然你以为这种好事凭什么你能得到。”


    谢碎站在那里,看着温白一那张写满了“你应该感恩戴德”的脸,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哪来的好事?


    “抱歉,这件事情我认为应该慎重考虑一下,”谢碎说,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我先去找韩正宁了。”


    温白一侧过身,让了一下。他没有拦,靠在隔板上,双手又抱起来了,看着谢碎的背影,看着谢碎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那个门把手被他往下压了一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是那种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的调子。


    “他下个月有一场手术吧?”


    谢碎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没有把门推开。


    “你怎么知道?”


    温白一靠回隔板上,后背贴着木板,粉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了他半张脸。他看着谢碎的后脑勺,看着那个在门口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走的人。


    “很难查到吗?”温白一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叩了两下,“陆家的医院,陆闵言的患者。治疗费加住院费应该很贵吧?你手里还有钱吗?”


    水龙头还在滴水。啪,啪,啪。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谢碎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垂了下来,手放在身侧,手指还是蜷着的,但没有刚才那么紧了,像一个人把攥着的东西松开了,手空了,但没有完全空,还保留着那个形状。


    他转过身,看着温白一。


    温白一靠在隔板上,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卫生间的白炽灯下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钱的事我自有办法。”谢碎说。


    温白一的嘴角带着一丝嘲笑。


    “我真不清楚你这么执着于养着一个病秧子是为什么?”温白一的声音不大,语气是那种一个人在说一件自己想了很久但还是没想通的事情时会用的语气,困惑的,但困惑里面没有善意,“就因为他父母不要他了你同情心泛滥?他要真在乎自己这条命,就应该自己出去打工赚钱,而不是靠你养着。”


    “我是他哥。”


    温白一歪了一下头“同母异父的哥?”


    谢碎的眉头皱得很紧,“那又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碎看着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门锁咔嗒一声。卫生间的灯还亮着,水龙头还在滴水,温白一一个人靠在隔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温白一不懂。他是真的不懂。


    在他的认知里,穷和蠢是分不开的。没钱的人就会做一些蠢事,因为没钱所以眼界窄,因为眼界窄所以分不清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因为分不清所以会把时间、精力、钱,把一切东西都浪费在没用的人和事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温家工厂里的工人,为了给生病的亲戚凑钱,借了高利贷,最后连自己的房子都赔进去了。温家老宅旁边的邻居,收养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那孩子长大了跑了,连声谢谢都没说。他爸公司里的小职员,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借给朋友,朋友消失了,钱也没了。


    穷,所以蠢。蠢,所以更穷。这是温白一从很小的时候就刻在脑子里的道理,不需要别人教,他看都看会了。


    但他没想到谢碎会这么执着,他想起了自己家。他十一岁那年,他妈走了,她走的那天,温白一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看着那辆车开出铁门,看着车尾灯在大门口闪了一下,然后拐弯,不见了。


    没过多久,另一个女人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裙子,头发盘着,脸上带着笑,但温白一看着那张笑脸,觉得那栋房子更空了一点。后来她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爸开始笑了,对那个肚子笑。再后来温灵佑出生了。


    温灵佑。温白一从来不在家里叫这个名字。他在外面根本不会提起这个人。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


    你在走廊上遇到一个不太熟的人会说什么?不会说什么,点个头都嫌多。就是这样。


    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温灵佑是他的弟弟。他妈走了,他爸娶了别人,生了别人的孩子,那个人凭什么叫他哥?他凭什么要当那个人的哥?


    他不恨温灵佑。恨是需要力气的,他没有那个力气。他只是不在乎。那个人跟他有什么关系?那个人姓温,但流的是另一个女人的血。


    他无法想象谢碎为什么要去照顾一个自己母亲和别人生的孩子。无法想象,没有血缘关系,那个女人甚至不要那个孩子了,韩正宁对他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义务,没有任何道德上的绑架,没有任何人会指着谢碎的鼻子说“你必须养他”。


    但他养了,像养亲弟弟一样养了。给钱,给住的地方,给做饭,给洗衣服,给人情。


    谢碎从酒吧出来的时候,街边的风比进去的时候大了不少。他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屏幕亮了,韩正宁回了两条消息。


    “我在家呢,刚洗完澡。”“怎么了碎哥?”


    谢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关着的门,门里还在传出闷闷的音乐声,鼓点一下一下的,像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他脑子里那张照片又翻出来了,那束灯光,那些酒瓶,那个穿深色卫衣的人。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一遍,发出去了。


    “没事,我马上回家了。”发完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裤兜里,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上他没看手机,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滑过去。


    照片里的人,到底是不是韩正宁?脸像,衣服像,头发也像。但他不确定,那张照片的光线太暗了,颜色是乱的,人的轮廓是糊的。


    他拿出手机再看一眼那张照片,是韩正宁没错。


    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亮着灯。他上楼,开门,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韩正宁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短裤,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头发。他看到谢碎,嘴角弯了一下,走过来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碎哥,你今天回来好晚。”


    谢碎站在玄关换鞋,把脱下来的皮鞋并排放在鞋柜下面,换了拖鞋。


    他看着韩正宁,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头发是湿的,脸是干净的,衣服上没有酒味,没有烟味,没有任何酒吧里会沾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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