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有几个男的,有的正脸有的侧脸,穿着卫衣或夹克,年纪不大。其中一个被框在画面中间偏右的位置,穿着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


    韩正宁。


    谢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他不清楚为什么韩正宁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他出门的时候韩正宁还没起床,药是在医院拿的,拿完药应该回家了。那种酒场不是韩正宁会去的地方,他没有钱,没有那些朋友,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那种灯光下、那种桌面前。


    他打了一行字:“这是哪?”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对方正在输入中,那几个字在屏幕上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一直在跳,但消息一直没发过来。


    谢碎看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它出现了好几秒,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温白一大概在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来回了好几次。


    谢碎又打了一行字。“麻烦可以告诉我一下吗?”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对方正在输入中,又闪了几下,停了。过了大概十几秒,温白一发了一个位置。不是文字,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一个酒吧的名字,在城东的一条街上。谢碎看着那个地址,锁了屏,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从操作间走了出去。他和周姐说了一声,周姐看了他一眼,大概看他脸色不太对,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他换了衣服,出了公馆,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谢碎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街边的灯已经亮了好几排。那家酒吧的门面不大,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保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红的紫的蓝的,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花花绿绿的光。他推门进去,里面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音乐声很大,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口上。里面的人很多,灯光很暗,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羽毛的、亮片的、塑料的、只遮住眼睛的、盖住整张脸的,什么样的都有。谢碎站在门口,目光从一张张面具上扫过去,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他没有找到韩正宁。


    人太多了。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跳舞,有的靠在墙边低着头说话。谢碎在人群里穿过去,肩膀蹭到了好几个人,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他走到吧台旁边,踮起脚往里面看了一眼,又走到另一边,走到卡座区,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没有,哪里都没有韩正宁。


    他站在那里,人群在他身边来来去去,音乐在响,鼓点在砸。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着手机,想着要不要打过去,打过去如果那边也在这种地方,他听不听得到,韩正宁会不会接。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抹粉色在酒吧最里面的卡座旁边,灯光打在他身上,粉色的头发在红紫色的光里显得有点暗,但那种颜色在所有人里面还是扎眼的。他戴着一副黑色的面具,只遮住了眼睛周围,露出一截下巴和嘴唇。旁边坐着两三个人,有人端着酒杯,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靠在吧台边上,手里没有酒,正直勾勾的看着谢碎。从谢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跟了过来。


    谢碎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温白一。但谢碎还是选择走了过去。那人歪了歪头,粉色的头发从肩侧滑到另一边。


    谢碎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音乐还在响,鼓点还在砸,旁边有人在笑,有酒杯碰撞的声音,有冰块在杯子里晃荡的声音。谢碎看着那张被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脸,嗓子有点干。


    “温先生?”在这么吵的地方他自己都不确定对方听没听到。


    那人又歪了一下头,这次是另一边。嘴角还是没动,但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黑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谢碎的手抬起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抬,手就那么上去了,伸向那张面具,指节微微弯着。


    伸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手指悬在半空中,因为他的手在离那张面具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先不说这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就算是那他和温白一之间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随便摘对方面具的程度。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应该继续伸过去还是收回来。就那么悬着,在那些蓝色紫色的灯光里,在那些从身边经过的人的肩膀和手臂之间,他的手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那个人低头了,把脸往谢碎手的方向凑了过去。他的面具边缘碰到了谢碎的手指,凉的,硬的面具,和温热的指尖贴在一起。


    鼓点声在这一刻变得很清楚。其他的声音像是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鼓点,一下一下的,稳的,慢的,像心跳。


    谢碎的指尖碰到面具的时候,他感觉到面具底下那个人没有在呼吸。后来才吸了一口气,很浅,很快就呼出来了。


    谢碎把面具摘了。


    面具底下是温白一的脸。粉色的头发被面具的带子勾住了几根,贴在颧骨上,眼睛亮亮的。


    温白一往后退了一步。面具从谢碎手里垂下来,系带在谢碎的指缝间晃了晃,上面的亮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温白一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个谢碎没见过的弧度。“这位……呃……先生,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是那种在酒吧里对陌生人说话的语气。


    谢碎看着他那张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温白一那张戴着面具时他还能认出来、摘了面具反而觉得陌生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温先生,谢谢你告诉我小宁在这里,”谢碎把手里的面具往温白一的方向递了一下,温白一没接,他又把手放下了,“请问你现在知道他人在什么地方吗?”


    温白一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速度不快,一下,又一下,睫毛在灯光下扇了两下,认真过了头,反而假了。


    “我有给你发信息吗?”温白一问,语气是无辜的,无辜到谢碎觉得他在嘲讽自己。


    谢碎的神情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酒吧的灯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一会儿红一会儿紫,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像一块放在柜台里的冷肉。他的手指在裤腿边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抱歉温先生,如果你还是介意那晚的事,我向你道歉。”


    温白一笑出了声“谢先生的弟弟丢了,你先跑来找我,是几个意思?”


    谢碎不知道温白一怎么了。他面前的这个人,语气不像,神态不像,连站的方式都不像。温白一站在他面前,靠在吧台边上,一条腿曲着,鞋尖点着地面,整个人是散的,松的,像一个穿了一件太大的衣服的人,衣服在晃,里面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认识的温白一不是这样的。


    那个温白一嘴硬,傲娇,说话像在跟人吵架,每句话后面都带一个“哼”或者“啧”或者一个白眼。不是面前这个,面前这个像一个人在演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熟的角色。


    “我是很感谢你能告诉我韩正宁在这里的,”谢碎看着温白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酒吧的灯光下颜色很深,“但温先生你这样,实在让我怀疑我所看到的。”


    温白一歪着头看他。“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在骗你?”


    谢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那个面具再次递到温白一面前,温白一没接,他就放在了旁边的吧台上,靠在一个空酒杯旁边。


    “我想或许小宁是对的,”谢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温白一,他看着那个放在吧台上的面具,看着面具上那些被灯光照得一闪一闪的亮片,“你这种人确实很喜欢开这种玩笑。”


    温白一的脸变了,似是终究藏不住伪装彻底破防。


    “我这种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哪种人?你以为你天天照顾的弟弟又是什么好人?”


    谢碎没理他。他转过身要走。


    温白一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了谢碎手腕内侧的肉里,他往卫生间的方向拽,力气大得出乎谢碎的意料,谢碎被他拽着走了好几步,肩膀撞到了一个端着酒杯的人,酒洒出来一些,那人骂了一句,谢碎没听到。


    谢碎一拳揍了过去。拳头落在温白一的脸上,他的神情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温白一的被他打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但他没有松手,手指还掐在谢碎的手腕上,指节泛着白。


    顶了顶腮,翻了个白眼后他用另一只手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把谢碎拽了进去。


    卫生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了。音乐声小了很多,从门缝外面挤进来,闷闷的。灯光是白色的,刺眼的,照得两个人脸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


    第24章 要求


    谢碎的手腕被温白一掐出了几道红印子,他甩了一下,没甩开,又甩了一下,温白一松手了。


    “怎么?被我这种人关在这种地方,感到很生气?”温白一靠在隔板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头发被他甩到身后去了,露出整张脸。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带着一丝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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