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一的余光看到了他点头的动作,“等着,我换件衣服。”他走进了卧室,门没有关,谢碎能从门缝里看到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衣服在身上比了一下的,还有刚好能看到对方脱掉衣服的模糊轮廓。


    五倍工资。够韩正宁下个月的药费了。


    卧室门开了。温白一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白皙的胸口。他的头发被他简单地拢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脸——眉毛修过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润色,整个人从头到脚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等待拆封的礼物。他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谢碎脸上扫过去,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没有停留。


    “走吧,”他说,从谢碎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有柑橘香水和他身上那件新衬衫的、淡淡的、还没被穿服帖的布料味道,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背对着谢碎,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别让人等太久。”


    第20章 困惑


    温白一推开门的时候,餐厅里安安静静的。一家子人围坐在那张大圆桌旁边,筷子举在半空中,碗端在手里,嘴巴还在嚼着,但所有的动作都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来,盯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谢碎站在温白一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被那些目光扫了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过安检一样。


    温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暗红色的唐装,手里还捏着一杯白酒。他看到温白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咳了一声,坐在他旁边的温生立马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从愣神切换成了笑容“怎么突然间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他像在赶着把这句欢迎的话说完,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他扭过头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快快快,王妈加双筷子!”


    温白一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手里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挂在了门边的钩子上,笑眯眯的“两双。”


    温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温白一,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那个黑头发、深色外套、表情平淡的年轻人,眨了眨眼,立马改口,“好的两双。”


    王妈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两副碗筷,在圆桌上找了两个空位放下。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声音很小,但在这种安静里,小到像针掉在地上。


    桌上的氛围很诡异。


    谢碎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每个人都在笑,但每个人笑的时候眼睛都在看别的地方,不敢看温白一,也不敢看温老爷子,目光在空中飘来飘去,最后都落在了自己面前的盘子上。


    温白一反而像那个最正常的人,他走到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和温老爷子说起话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老爷子点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椅子有点高,谢碎坐下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桌底,他往里挪了一下,把腿收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桌上的菜很丰盛,中间一条清蒸鱼,旁边是红烧肉、炒青菜、一锅汤、几个凉碟,热气从鱼身上袅袅地升起来,在吊灯的光线下变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温生坐在温白一的斜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到自己碗里,又放下了。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谢碎,又看了一眼温白一,低下头嚼了两下,又抬起来。


    这样反复了三次。


    餐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细碎声响,和温白一偶尔和温老爷子搭一两句话的声音。


    温生把筷子放下了。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那种在社交场合练出来的、不咸不淡的笑,朝谢碎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这位是?”


    谢碎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刚张开嘴。


    “吃完饭再说吧。”温白一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温生的嘴立马闭上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温生旁边的女人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画着淡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鱼肉,筷子举在半空中,笑着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在哄小孩。“就是就是,先吃饭,来这是阿姨亲自烧的。”


    筷子举着,鱼肉悬在温白一的碗上方。温白一没有看她,他在和温老爷子说一件什么事,嘴角挂着笑,头微微偏着,粉色的头发垂在肩侧。


    他完全没有要接那块肉的意思,甚至没有给那个女人一个眼神。那块肉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悬了一秒、两秒、三秒…


    餐桌上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更安静了。温生的目光从他老婆的筷子上移到温白一脸上,又从温白一脸上移到他老婆脸上,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温老爷子的目光抬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块肉,又垂下眼去了。


    谢碎坐在温白一旁边,顶着那层比刚才更厚更重的沉默,把面前的盘子端了起来,伸到那个女人的筷子下面。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盘子端得稳,“夫人,温先生一般都吃挑好的鱼,”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餐桌上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给我就行。”


    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从尴尬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她把那块鱼肉放在了谢碎的盘子里,筷子收回去的时候明显比伸出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像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兵,跑得比去的时候快。“好好好,是我疏忽了。”不敢再看温白一。


    谢碎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肉,开始挑鱼。


    挑刺的时候他很仔细,筷子尖在鱼肉里拨来拨去,把那些细小的、透明的、藏在肉里的小刺一根一根地捡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像做过很多遍。鱼挑好了,白嫩嫩的肉,没有一根刺。


    他把鱼肉放在温白一的盘子里,鱼肉落在白瓷盘面上,冒着微微的热气。


    温白一低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肉。他的筷子从桌面上拿起来,夹起那块鱼肉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那个穿淡紫色针织衫的女人,嘴角弯了一下,露出挺真诚的笑:“谢谢阿姨。”女人听到这句话后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餐桌上又动起来了。筷子声、碗碟声、咀嚼声,像一台被人重新按了启动键的机器,齿轮转起来了。


    温生夹了一块青菜放到自己碗里,嚼了两口,和他老婆说了句什么。他老婆点了点头,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喝的时候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温老爷子和温白一说着话,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温白一说没什么,老爷子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谢碎坐在那里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他的盘子边沿还放着刚才挑出来的鱼刺。


    没有人再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那顿饭就这么吃完了,碗碟被收走了,桌布被擦干净了,每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各自散开,温白一和温老爷子去了书房,门关上了。


    谢碎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山,水墨的,浓淡交错的墨色层层叠叠地铺开,远处是淡的青灰色,近处是深的墨黑。


    他看不懂画,但他觉得这幅画挂在这里很合适,很大,很空,和这栋房子一样。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韩正宁发的消息:“哥,晚上回来吃饭吗?”他打了两个字:“回来。”然后又补了一句:“晚点。”


    “哥哥。”


    谢碎低头,那个扎着小揪揪、穿着粉色纱裙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没吃完的饼干,仰着脸看着他,眼睛又大又圆。她嚼着饼干,饼干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裙子的胸口上,她没在意。“你之前给了我一颗糖。”她说,腮帮子鼓鼓的,嚼完了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饼干在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谢碎看着她,蹲下来,把手机放回口袋,翻了翻自己的口袋,从左边裤兜里摸出一颗糖,他把糖递过去,小女孩接过去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没有拆。她把糖塞进了裙子侧面的小口袋里,口袋小,糖塞进去之后鼓出来一小块,她用手按了按,按不平,就让它鼓着了。


    她嚼完了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仰着头看着谢碎,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你是表哥的男朋友吗?”她问。声音不大,语气认真,像在问一个她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谢碎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不到他腰高的小女孩。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大人世界里那些复杂的、暧昧的东西,她就是单纯地在问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谢碎张了张嘴。“不是。”他说。


    小女孩从她的小口袋里掏出那颗糖还给谢碎,“哦,我妈妈不让我多吃糖。”她说完转过身,迈着那双穿着白色花边袜的小腿,哒哒哒地跑上了楼梯,跑到一半又停下来,趴在楼梯扶手上从栏杆的缝隙里往下看,看着还蹲在客厅地板上的谢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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