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不喜欢我哪啊?”林炎问。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刻意的甜腻,也没有被拒绝之后的委屈或不甘。他的声音很平,像一个人在问一个他一直想知道答案但一直没敢问的问题,问出口的那一刻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问题本身比答案更让他难受,现在问题没了,答案是什么都行。


    “我都去测过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花束在他怀里又紧了紧,黑色包装纸的沙沙声比刚才大了一些,“我们俩契合度这么高,你别口是心非了行吗?”


    “不喜欢你哪?”陆闵言说。他看着林炎的脸,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确认了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你全身上下我都不喜欢,尤其是你这张脸。我看着嫌恶心。”


    他停了半秒,像是在确认林炎有没有听清楚。“能别烦我了吗?”


    说完他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飘了一下,围巾从他肩上滑下来一截,他没有去拉,就那么走了。


    林炎站在原地,抱着那束花,看着陆闵言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和渐暗的天色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分辨不清的、移动的灰色小点,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处。


    他的脚钉在地上,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束花。红玫瑰,每一朵都被精挑细选过,没有一片花瓣有折痕,没有一片叶子是黄的,黑色的包装纸被他昨天在花店里挑了很久,丝带是他自己扎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鼻梁。他的皮肤是凉的,停车场里的风吹得他的指尖有点僵,触感变得迟钝了,他摸不太出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


    “哪里恶心了?”他小声说了一句。之后抱着花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停车场里的车走了又来了几辆。


    门铃响的时候,温白一正坐在沙发上。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门口,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刻意慢了半拍,像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一直在等。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了门。林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得像是被风吹了一路,手里什么都没拿。


    温白一的脸拉下来了。


    “怎么是你?”


    林炎没理他,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进去,肩膀撞了一下温白一的肩膀,力气不大,但那个姿态很理直气壮。


    他走进去,在玄关踢掉了自己的鞋,两只鞋一只飞到了鞋柜下面,一只歪倒在鞋柜旁边,然后光着脚踩上了温白一家的地板,直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


    温白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林炎在自己家厨房里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地喝水,眉头皱成了一个不太耐烦的结。


    “你来干嘛?”


    林炎把水瓶放回冰箱,关上门,转过身靠在冰箱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没事就不能来?”


    温白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门板上起来,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屏幕上是空的,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平常这个时间你不是去骚扰陆闵言吗?”


    林炎从厨房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靠垫拽过来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了沙发里。


    “刚骚扰…呸,刚示爱完。”


    “然后呢?”


    “让我滚。”


    温白一看着他,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


    “哦,”温白一说,“那你滚到我这儿来干嘛?”


    “你嘴怎么这么毒?我被人拒绝了,我来你这儿寻求一下安慰,你就这个态度?”


    温白一靠回沙发上,翘起腿,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安慰?你找我要安慰?我自己都——”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炎看着他,等着他把后半句说完。温白一没有说。他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叶已经快落完了,剩下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你自己都怎么?”林炎追问。


    “没什么。”温白一说。


    林炎把靠垫从怀里抽出来,砸了过去。靠垫砸在温白一的肩膀上,弹了一下,掉在了沙发扶手上。温白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靠垫,又抬头看了一眼林炎。


    “你发什么疯?”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那张脸,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在等谁?”


    “没等谁。”


    “你拉倒吧,你那张脸就差写着怎么是你不是他了。你等谢碎?”


    “我等个屁,他配让我等吗?”


    “你觉的我长的怎么样?"


    “丑"


    "…那也只是丑吧,陆闵言说我的脸恶心。”林炎忽然说。


    温白一转过头看着他。林炎的表情没有刚才那么绷着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做出某种太丢人的表情。


    “他原话是‘尤其是你这张脸,我看着嫌恶心’,然后让我别烦他了。”他复述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模仿得不太像,陆闵言的声音是冰冷的,林炎复述的时候声音软了很多,软到不像是在复述一句骂他的话,更像是在念一句被他反复读了很多遍、已经读不出原来味道的台词。


    温白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是挺恶心的。”


    林炎抓起沙发上的靠垫又砸了过去。这次温白一接住了,把靠垫放在自己腿上,拍了拍。


    “我说的是实话,你那脸天天凑到人家面前去,换我我也嫌恶心。”


    “你——”


    “不过他这么说确实太过分了,明明自己也长的很丑。"


    “你他妈懂个蛋。"


    林炎躺在沙发上脸不红心不跳的又去视监陆闵言的朋友圈。


    温白一看他这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你要住这儿?”


    “住两天,”林炎喝了口水,“反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空。你那前保镖呢?今天不来?”


    温白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一道变成了两道。“他来不来关你什么事。”


    林炎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再问。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调到体育频道,篮球赛,两支他都不认识的球队在场上跑来跑去,他把音量调到一个不高不低的、不会吵到人说话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安静的程度。


    温白一看着他那副反客为主的姿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自己那条被林炎坐皱了的毯子拽过来盖在腿上,也靠进了沙发里。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窝着,看两个不认识的球队打一场不知道谁会赢的球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和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吱呀声。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窗帘没拉,橘黄色的光和电视的蓝光在客厅里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最后在两个人脸上打出了一层青紫色的、不太好看的光。


    林炎先开口了。“你觉得我还要再去吗?”


    温白一看着电视,屏幕上一个人运着球从后场往前场跑,跑得很快,快到镜头都要跟不上。“想去就去,”他说,“不想去就不去。问我干什么。”他的语气还是那副冷淡,但他把腿上的毯子分了一半搭在了林炎腿上。


    林炎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搭在自己腿上的毯子,毯子是浅灰色的,羊毛的,边缘有一小截线头,他伸手把那根线头揪掉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肚子。


    “也是,问你有什么用,你自己都搞不定。”


    温白一没接话。他看着电视里那个运球的人把球传给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没接住,球滚出了边线,裁判吹了哨,哨声尖锐地从音响里喷出来,在客厅里弹了好几下才消失。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消息。他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林炎,人和人烙印太深是要掉眼泪的。"


    第19章 邀请


    第二天一早,谢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给韩正宁热牛奶,单手划开屏幕,温白一的消息跳出来——“上次借你的衣服,今天送来。”


    谢碎看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他以为那天从温白一家离开之后,这事就算翻篇了。保镖不做了,钱也结了,该还的人情也还得差不多了。结果这位祖宗又冒出来了,连借件衣服都要专程叫人送过去。他心想,怎么跟这人还没纠缠清楚呢。


    韩正宁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头发翘着一撮。“哥,谁啊?”谢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谁,出门一趟,很快回来。”


    他拿着那件叠好的深蓝色睡衣出了门,坐了三站公交,按着地址找到地方。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温白一,是林炎。没穿上衣,头发湿着,像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听到门铃跑过来了。水滴从他的脖子往下淌,顺着胸口的线条一路滑到腰腹,他一只手拿着毛巾在擦头发,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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