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宁的脸还埋在谢碎的颈窝里,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从谢碎的颈窝里慢慢抬起头,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他看着谢碎的脸,谢碎正低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是那种他看了十几年的、熟悉的、温和的、永远不紧不慢的光。


    “怎么了?”谢碎问他。


    韩正宁没说话。他的目光从谢碎的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他的下巴,移到他的喉结,移到他的脖子上。


    脖子右侧,锁骨上方两寸的位置,有一块红印。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颜色不深,是那种淡淡的、像被人用嘴唇含过的粉色,边缘模糊,和周围的皮肤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就已经被人摘下来的花的颜色。


    韩正宁盯着那块红印看了大概两秒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在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响动。


    “碎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脖子。”


    谢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在那块红印的位置蹭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摸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吗?”


    韩正宁看着他的脸,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那三秒里把谢碎的脸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韩正宁低下了头,把脸重新埋进了谢碎的颈窝里,安静地待了几秒,然后把脸抬起来,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形状。


    “没什么。”他说。然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了两步,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哥我先去床上了”,然后推门进去了。


    谢碎站在客厅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拍韩正宁后脑勺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块的皮肤还是什么都摸不出来。他转身走进了卫生间,打开灯,站在镜子前,歪着头,镜子里,他的脖子右侧,锁骨上方两寸的位置,有一块淡粉色的印子。他的手指在那块印子上按了一下,不疼不痒,什么都没感觉到。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关灯出去了。


    另一边的温白一陪着林炎来测契合度,因为林炎一个人来会觉得丢人。


    “你一个人来测这个不觉得像相亲失败太多次病急乱投医吗?”温白一在车上这么说。林炎当时回了他一句“你闭嘴吧”,然后两个人就一路无话地开到了医院。


    契合度检测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抽一管血,等两个小时,机器会给你一个百分比的数字。这个数字代表你和一个特定对象之间在基因层面、信息素层面、以及某种连科学家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层面上的匹配程度。百分之六十以上算合格,百分之八十以上算优秀,百分之九十以上——用林炎的话说——“那就是天注定,他不跟我在一起老天爷都不答应”。


    温白一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林炎从检测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报告,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林炎把报告在温白一面前甩了甩,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数字——90%,后面跟着一个加粗的、带下划线的“A级匹配”。


    “我就说他非我不可吧。”林炎的声音不大,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大到快要咧到耳根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散发着得意。他把报告叠了两下,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的口袋里,还拍了两下,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温白一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测的谁?”他问。林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明知故问的嫌弃。“陆闵言。”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平,但他说完之后嘴角又翘起来了,根本压不住。


    温白一翻了个白眼,伸手从林炎手里抢过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90%,黑体,二号字,印在A4纸的正中间,像一颗砸在他面前的炸弹。他把报告还给了林炎,林炎接过去又塞回了胸口的口袋里。


    “你呢?你不是顺便也测了一个?”林炎问他。


    温白一点了点头,去窗口报了自己的编号。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打印出了一张纸递给他。温白一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指没什么力气,纸在他手里软塌塌地垂着,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20%。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那行数字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写着“该匹配度低于平均水平,建议不作进一步考虑”。那行字的意思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两个不合适,别费劲了,下一个。


    20%是什么概念?百分之三十以下的人,在一起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百分之二十以下的人,在没有任何外部干预的情况下,自然走到一起的概率接近于零。


    两个陌生人走在大街上,彼此擦肩而过,他们之间的契合度大概是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他和谢碎之间的匹配度,和一个在路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差不多。


    林炎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团,啧了两声。“百分之二十?谁啊?”温白一没回答,把纸团塞进了裤兜里。林炎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林炎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在,“哥们去追求幸福了哈哈哈哈——”他说着往走廊那头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冲温白一挥了挥手,脸上那个笑容大得像是要把整条走廊都照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拐角吞没了。


    温白一站在走廊里,他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吃了一口以为是蛋糕的东西,嚼了两下才发现是屎。


    二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基因在打架,他们的信息素互相排斥,他们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科学可以测量但他从来不信的那套东西在说“你们不合适”。不是不合适,是不该。不该认识,不该在一起,不该有任何超出陌生人之间的关系。二十,就是“不该”。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他和谢碎之间的契合度只有百分之二十,如果他们的基因在打架,如果他们的信息素在互相排斥,那谢碎为什么还要对他好?如果那些科学家说的是对的,如果契合度真的能决定两个人之间的吸引力,那谢碎不应该喜欢他。


    他们之间的契合度只有百分之二十,他们的信息素在互相排斥,谢碎的鼻子应该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或者闻到了也觉得不好闻。谢碎的身体应该对他没有任何感觉,不会心跳加速,不会手心出汗,不会在看到他笑的时候嘴角跟着一起弯起来。


    他应该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对待温白一,客气,疏离,保持着安全距离,做完该做的事就走,绝不多留一秒。


    温白一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那个百分之二十的数字没有那么刺眼了。


    在百分之二十的不可能里,有人偏偏选择了可能。


    这不叫契合度,这叫爱。


    第18章 烙印


    陆闵言从医院大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没有系,两端垂在胸前被风偶尔吹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束花。


    很大一束,红玫瑰,包着黑色的包装纸,扎着深红色的丝带,被人抱在怀里。抱着花的人靠在车门上,一条腿曲着,鞋底踩着保险杠,整个人摆出了一个他大概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姿势。看到陆闵言出来,那人从车门上弹了起来,站直了,把花往前一举。


    “陆医生~”林炎的声音拖了一个长长的、软绵绵的尾音。


    陆闵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束花,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林炎愣了零点几秒,然后抱着花小跑着跟了上去。皮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和他平时那种懒散的步伐完全不同。“怎么不理我?”他跟上来,和陆闵言并排走着,侧着头看他的脸。


    陆闵言没停,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停车场出口那盏正在亮起来的路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炎不依不饶地跟在他旁边,花束在他怀里随着走路的动作一颠一颠的,红玫瑰的花瓣蹭到了陆闵言大衣的袖子,陆闵言把手抽走了,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陆闵言停下了脚步。林炎也跟着停下了,花束在他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黑色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停车场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倒车,滴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怎么温白一脑子不正常,你也不正常?”陆闵言看着林炎,停了大概半秒,“哦,忘了,你就没正常过。”


    林炎抱着花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眨了眨眼,睫毛扇了两下。


    “别这么说,我会伤心的∽”


    陆闵言看着他,那两秒钟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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