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一坐在餐桌前,看着厨房里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灯光从厨房里漫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那个背影被这层光镶了一圈柔软的、毛茸茸的边。他的嘴角那个往下撇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平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上翘了一点,翘得很小,小到他根本没发现。


    谢碎把饭端上来的时候,温白一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谢碎一眼,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吃。褪皮期的人身体在经历一场缓慢的、从内到外的更新,旧的东西在脱落,新的东西在生长,整个人的食欲被压到了最低。但粥送到嘴里的时候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煮得开花了,软软的,滑过喉咙的时候不需要吞咽的力气。


    他又舀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


    吃不下去了。


    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每一口粥都要绕开那块石头才能挤进去,挤了五六口之后那块石头变大了,变成了一堵墙,把食道和胃之间的门关上了。温白一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勺子碰到碗壁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他靠回椅背,看着那碗还有大半的粥,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先生,这样身体会坏的。”


    温白一没理他。他把面前的碗往谢碎的方向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收走不吃了。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睡袍的下摆扫过椅子腿,从谢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但走过之后脚步慢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回头,然后继续走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啦哗啦地响了很久。


    谢碎把餐桌收拾了,碗洗了,灶台擦了,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上。他把厨房的灯关了,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韩正宁发了两条消息,一条说“哥我睡了”,一条说“你早点回来”。他回了句“嗯,睡吧”,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里。


    浴室里,温白一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浇得湿透了。


    今晚该怎么睡呢?


    今晚谢碎回来这么晚,快九点了才到,冰箱里那些菜还是早上去买的,放了一天都不新鲜了。自己等他等了那么久,从下午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九点,晚饭都没吃,虽然他本来也不想吃,但那是另一回事。反正,他迟到了。迟到了就应该受惩罚。惩罚是什么?惩罚就是今晚不让他跟自己睡。对,有道理。温白一点了点头,对自己这个逻辑表示满意。


    可是…温白一又想,谢碎今晚又变相表白了。不要钱那三个字他说得那么干脆,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那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为你做事不要钱吗?有,但很少。


    不要钱要什么?


    要爱吧


    温白一这样想。


    洗完后他穿上睡袍,系好腰带,把领口拉到最高,又往下扯了扯,扯到锁骨的位置,又往上拉了拉,拉到脖子根。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又拉开了。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谢碎站在玄关,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正在穿鞋。那双皮鞋的鞋带还没系。


    “站住。”温白一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像一根被人猛地拉直了的绳子。


    谢碎的手停在鞋带上,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处的那个人。温白一站在那里,头发湿着,睡袍湿着,光脚站在地板上,整个人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往下滴水。他的表情很复杂,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下巴抬着。


    “你干嘛?”温白一问。


    谢碎看着他,手还放在鞋带上。“我回家啊。”


    温白一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他要说什么?他刚才在浴室里想了一大堆,他的脑子里那些准备了半天的台词,此刻一句都用不上了。因为谢碎根本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你回来这么晚,你就要走?”他说。语气不对。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想要的是冷淡的,是无所谓的,是“你爱走不走”的。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样子,在他自己耳朵里听来,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温先生我在这不太合适,你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我过来给你做早餐。”


    “谢碎。”


    谢碎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压下去,也没有抬起来。他偏过头,看着温白一。


    温白一站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这么晚了,”他说,“你明天还要过来,跑来跑去的,不嫌累啊?”


    “今晚住这儿吧。省得你明天还要跑。”


    一丝青涩的气息蔓延开来。


    温白一逃跑的很快。他走回卧室,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门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张床都在跟着他的心跳一起震。他把手压在胸口上,想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但手贴上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个东西的力度。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听到了客厅里的声音。脚步声,从玄关走回来,在地板上走了几步,停了。然后是沙发被坐下去的声音,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然后是靠垫被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灯被关掉的声音,一声脆响,客厅暗了。


    温白一睁开眼。卧室的门没有关,他能看到客厅里那一小片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和沙发上那个人的轮廓。那个人躺下了,盖着他昨天盖过的那条被子,枕着他昨天枕过的那个靠垫,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大概腿又伸在外面了,小腿悬在沙发扶手上,像昨天一样。


    温白一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他面对着墙壁,墙是白色的,在夜灯的光下发着淡淡的暖光。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呼…呼呼。


    这是第三次了。温白一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呼吸。现在他的身体好好的,不烫不疼不痒,每一个器官都在正常运转,每一个腺体都在本分工作,没有任何一个在给他发信号说“你需要过去”。


    但他就是睡不着。他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掀开了。


    温白一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光脚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那道线正好从沙发中间穿过去,把躺在沙发上的谢碎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谢碎睡得很熟,呼吸又长又慢,胸膛一起一伏的,被子被他蹬到了腰上,只盖着肚子和一条腿,另一条腿伸在外面,小腿悬在沙发扶手外面。


    他的头歪向一侧,脸朝着沙发的靠背,只露出半张脸——一道眉,半只眼闭着的眼睛,鼻梁的侧影,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温白一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就像他不知道前两次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好像身体里有一个开关,到了某个时间、某个情境、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那个开关就会自动跳闸,把他的意识和他的行动之间的那根电线剪断,让他的身体不再听他的话,自己走过来,自己躺下去,自己做一切他在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他弯下腰,膝盖抵在地板上,脸凑近了谢碎的脖子。他没有碰上去,只是凑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谢碎皮肤上散发出来的那层薄薄的热气。


    温白一嗅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像一个在做贼的人在动手之前先确认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人。然后他又嗅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了一些,鼻尖几乎蹭到了谢碎的皮肤,那股温热的气息顺着他的鼻腔涌进去,他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舔了一下。


    舌尖碰到谢碎脖子的那一瞬间,温白一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他的舌尖贴在谢碎的皮肤上,那片皮肤下面是颈动脉,血液在血管里奔流。


    温白一闭上了眼睛,又舔了一下。他的舌尖从谢碎的脖子侧面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过去,从下颌角一直舔到锁骨窝,又从锁骨窝舔回下颌角。他的手撑在沙发边缘,手指攥着沙发垫的布料,指节泛白。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浅变得深,从鼻腔里溢出来的热气打在谢碎的脖子上,在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水雾。


    完蛋了。


    这三个字从他脑海里闪过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一股热流从尾椎根部猛地窜上来,他的小腹收紧了一下,然后是更紧的、像有人在他腹部打了一拳的收缩,他的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了,膝盖在地板上挪了一下位置,发出极其细微的、布料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他的体内像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再拉紧一寸就会断裂,而那根弦的另一端连着他的全部意识、全部理智、全部“不该这样做”的自我约束,此刻那根弦正在发出最后的、尖锐的、快要撑不住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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