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忍住身上每一片鳞片底下传来的刺痛和灼热,从浴缸里撑了起来。
水哗啦一声响,他咬着牙把蛇尾收回去,骨骼重组的过程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他弯腰把那个已经快要栽到地上的人从浴缸边捞起来,打横抱了起来。
一步一步地把人从浴室抱到卧室,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谢碎。
那张脸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半,温白一看了一眼,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谢碎的下巴。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臭木头。”
然后他转身回了浴室。
他把浴缸里的水放掉,重新接了一盆温水用毛巾一下一下地把身上的水擦干净,动作很慢,每碰到一片快要脱落的旧鳞,他的眉头就皱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擦完了他把脏毛巾扔进洗衣篮里,穿上睡衣走回卧室,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去。
他没有靠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半米的空隙。
他侧过身,面朝谢碎的方向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谢碎睁开眼的时候温白一还在睡,蜷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粉色的头发散了一枕,呼吸很轻很慢。
他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做了早餐。
粥,溏心蛋,面包,牛奶。
他把东西端上桌的时候,温白一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袍,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坐在餐桌前看了一眼那碗粥,拿起勺子搅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想吃。”他说。
谢碎站在旁边看着他。温白一的脸色比昨天差了很多,嘴唇上的血色淡了,眼下有两团青色的痕迹,整个人缩在睡袍里,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青菜。
他把粥往温白一面前推了推:“吃一点。”
温白一摇了摇头。
谢碎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劝,他知道褪皮期的人食欲会下降,很多东西吃不下去,但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想了想走到温白一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了口:“温先生,你要不要叫个朋友来照顾你?”
温白一的勺子停在碗边。
他抬起眼睛看着谢碎,那双深红色的竖瞳比昨天清了一些,但还是有一层薄薄的雾没散干净。
“你要走?”
“我下班就过来好吗?”谢碎说,“而且我弟弟还在家,我不太放心。”
温白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勺子碰到碗壁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回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着,嘴唇抿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散发一种我不高兴的气息。
“不放心?他都十七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碎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小宁”,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碎哥,你还不回来吗?”韩正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有点担心你。”
谢碎看了温白一一眼,温白一正别着脸看窗外,但他的耳朵尖对着手机的方向,竖得直直的。
“我没事,在朋友家晚上回去。你吃了没?”
“还没,等你回来做呢。”
“冰箱里有面包,你先垫一下。”
“哦……那你早点回来。”
挂断之后谢碎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发现温白一正在看他。
那个表情不好形容,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微微眯着,鼻子好像还哼了一下。
他转回头,拿起勺子在已经凉了的粥里搅了两下。
“叫哥就叫哥,”温白一语气慢悠悠的,每个字都被他拉长了,“还碎哥~”
那个“碎哥”的尾音被他往上挑了一下,挑得又高又飘。谢碎听着他那个腔调,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哪有这个腔调啊。”谢碎说。
温白一看着谢碎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谢碎笑。
这人从第一天到现在,一个多月了,温白一都以为这个人不会笑了。
温白一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但他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他就有…又不是亲弟弟。”
谢碎不知道他在吃什么味,也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站起来把温白一面前那碗凉了的粥端走,换了一碗热的:“他比我小嘛,”他一边把粥放下来一边随口接了一句,“你也可以叫啊。”
温白一抬起头看着谢碎,那双深红色的竖瞳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碎儿哥。”
尾音在“哥”字上拖了半拍,拖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带着一点点试探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气音。
安静了。
整个餐厅安静了。
粥还在冒热气,面包还在盘子里,牛奶杯壁上还挂着没滑下来的白色水珠。
谢碎站在餐桌旁边,手还保持着放下粥碗的姿势没有收回来,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那里。
温白一也在同一瞬间定住了。
他看着谢碎的脸从正常的肤色慢慢变红。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耳朵尖烫得像是被人用打火机烤了一下,整张脸从脖子根往上翻涌着一股他控制不住的热浪。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操操操。我他妈在说什么。
他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粥还烫着,烫得他舌头疼,他皱着眉咽下去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不是要上班吗!”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抬起头用他能拿出来的最凶狠的眼神瞪着谢碎:“马上就要迟到了蠢…货。”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很多,大到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那个“蠢货”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尾音虚了。
谢碎立马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但他的姿势很奇怪——左手和右脚同时往前,右手和左脚同时往后,同手同脚。
整个人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长颈鹿,走得又快又僵,肩膀耸着,脖子梗着,连头都不敢回。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手撑着鞋柜才站稳。
“啊对,”他背对着温白一,声音从玄关飘过来:“我……我先走了。”
温白一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握着那个勺子,勺子上沾着一点没喝干净的粥。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把勺子放下,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的手掌很烫,脸更烫,两样烫的东西贴在一起,谁都没让谁凉下来。
他闭着眼,掌心下面是他自己那张红透了的脸,脑子里来回转着那三个字。
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空了的椅子,然后又埋回去了。
烦死了!!!
张喆浩和林炎到的时候,温白一还穿着那件白色睡袍,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一条被人折叠了之后忘记展开的毯子。
茶几上放着谢碎早上做的那桌早餐,温白一一口没动,但他也没有收,就那么摆在桌上。
张喆浩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那桌早餐,又扫了一眼温白一那张苍白的、眼下泛着青色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把带来的水果放在餐桌上,那袋水果和那桌凉透了的早餐并排摆在一起,一个新鲜一个过期,像两个时代的产物。
林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药,看了看茶几上那堆还没收起来的药盒,把他手里的袋子放在旁边。
“你这儿是开药店还是怎么的?”林炎说着坐下了,目光从那堆药盒上移到温白一脸上:“还没褪完?”
温白一没理他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张喆浩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桌早餐上:“你做的?”
温白一从靠垫里抬起脸看了那桌早餐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不是。”
声音闷闷的,从靠垫和头发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不清。
林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那桌早餐一眼,每一样都摆在应该摆的位置:“你那前保镖做的?”
温白一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张喆浩和林炎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喆浩先开了口语气慢悠悠的:“昨天听说你在山泉公馆把人带走了。”
温白一从靠垫里抬起脸,看着张喆浩。“你听谁说的?”
“谁都听说了,”张喆浩耸肩,“那几个人回桌上说的,说温少踹门进来把人带走了,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
林炎靠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温白一:“你到底怎么想的?把人弄回来给你当保镖,又把人赶走,又去把人带回来,你搁这儿演连续剧呢?”
“我乐意。”
张喆浩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他到底是你保镖,还是你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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