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的竖瞳因为某种他不想面对的情绪而微微放大了,瞳孔边缘那圈金色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蛇性本淫。这四个字是刻在蛇族血脉里的,从远古时代传下来的,像一道诅咒一样跟着每一代蛇族。温白一从来不否认这一点,也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羞耻的。
他在外的花边新闻多到数不清,今天是和哪个明星出街,明天是和哪个名模共进晚餐,后天又被拍到和哪个不知名的小明星在酒吧搂在一起。
八卦杂志写他,网络论坛聊他,圈子里的人拿他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他都无所谓。
他的情人多,暧昧对象多,十个人里有八个和他传过绯闻,剩下两个大概是因为还没来得及被拍到。
但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一个如果传出去会让整个上流社会掉一地下巴的秘密:温白一,这个情场里的老手,这个换情人比换衣服还快的温家少爷,还是一个处男。
初吻都还在的那种。
他调情,他暧昧,他搂着这个捏着那个,说着那些甜腻的、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然后他会在最关键的一步之前笑着推开,说一句“哥哥还不想这么快把自己交出去”,留下一堆欲火焚身的男男女女在身后骂他不负责任。
他骨子里其实比谁都保守,可能是他害怕——怕那些人要的不是他,是他的钱、他的姓、他的脸、他的身体,唯独不是他这个人。
所以他调情却又从不说爱。
温白一把脸埋进了湿透的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有病吧。”
他深吸一口气,从墙上扯下一条干毛巾,胡乱地在头发上擦了几下,穿上浴室门口挂着的睡袍,长及脚踝,系好腰带,把领口拉到了最高处,然后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犹豫了大概零点几秒,又把领口往下扯了扯,扯回了原来的位置。
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柔和。
谢碎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着眼睛,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从发梢滴落在睡衣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在丝质面料上像一朵一朵慢慢绽放的深色的花。
他的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多了,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的,温白一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走过去,拿起沙发上那条叠好的浴巾,抖开,一把盖在了谢碎头上。
“擦干,水滴我沙发上了。”他语气生硬,动作更生硬,浴巾盖上去的时候几乎是在用扔的。
谢碎睁开眼,浴巾从他头上滑下来盖住了他半张脸,他伸手接住,从浴巾下面露出一双深褐色的、还有些迷蒙的眼睛,看着温白一。
温白一已经转身走向了卧室,白色的睡袍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又瘦又长,粉色湿发垂在肩背上,水渍把睡袍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
他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进来。”他没回头,“别磨蹭,我困了。”
温白一走进了卧室,谢碎跟在他身后,脚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卧室很大,床也很大,深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像两片叠在一起的白云。温白一走到靠墙的柜子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一层抽屉。
抽屉里不是衣服,是药。
大大小小的药盒、药瓶、铝箔板,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一个小型的药店货架。
温白一的手指在那些药盒上划过去,动作很快,像是对这个抽屉里的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他在靠右的位置停住了,抽出一个白色的药盒,站起来,转身递到谢碎面前。
“应该是慢性的,吃两粒半个小时后药效就没了。”
谢碎接过药盒,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是一张手写的白色贴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药名和用法用量,字迹很漂亮,笔锋凌厉,收尾干净,像是一个做事利落的人写的。
“谢谢。”谢碎抠出两粒药,没找水,直接干咽了。
药片卡在喉咙里噎了一下,他皱着眉咽了第二次才下去。温白一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药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谢碎把药盒还给他,目光顺着手递过去的方向,落在了那个打开的抽屉上。
药盒,药瓶,铝箔板,口服液,喷雾,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医用器具,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些药盒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看得出被打开过很多次。
有些铝箔板上的药粒已经被抠走了大半,剩下几颗孤零零地嵌在锡纸里,像一排被拔掉了牙齿后剩下的牙根。
他的目光在那个抽屉里停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着温白一的脸。
“居然会备解药吗?”他说。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
但这句话落到温白一的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居然特意为我准备了吗?”温白一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
“少自作多情了!”他声音拔高了,拔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但他没有收回来,把那个声音当成了最后的盾牌竖在自己和谢碎之间,“这些全是我给我自己留着的,懂吗?谁知道和你一起喝酒的人打什么心思?”他说完把抽屉啪地关上了。
谢碎愣住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温白一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里,在某个深夜,从那个抽屉里拿出药盒,抠出药片,干咽下去。
没有人在旁边递水,没有人问他苦不苦,没有人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而这样的深夜,大概不止一次。
他不知道温白一第一次发现自己被下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害怕吗?是愤怒吗?还是失望?他也不知道温白一在经历过这些之后,是怎么还能笑着搂着那些人、捏着那些人的脸、用那种甜腻的语气叫他们“宝贝儿”的。
一个人要在外面被下多少次药,才会在家里备齐这么一整套对症的解药?一个人要吃过多少次亏、被暗算过多少次、在那些觥筹交错的酒会上被多少人用笑着的脸递过来多少杯加了东西的酒,才能把每一种药的解药都摸清楚、备齐全,连慢性中毒的缓解药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谢碎看着温白一的侧脸,温白一正别过头去不看他,肩膀微微耸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维持那个我不好惹的假象,而假象底下的东西,薄得快要撑不住了。
谢碎有些同情他了。同情一个被人下了太多次药所以要在家里备一整抽屉解药的人,同情一个在人群中被簇拥着、被追捧着的、被所有人笑脸相迎的、却要在自己的卧室里准备一个随时可以拿药的抽屉的人。
同情一个明明已经这么累了,还要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的人。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床头灯的光均匀地洒在深色的床单上,温白一站在柜子旁边,谢碎站在他面前一米的地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谢碎看清楚温白一眼睫上还没干透的水珠,和那双深红色竖瞳里正在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东西。
忽然被一盏灯照到了,他不知道是该感谢这盏灯,还是该怪这盏灯让他看到了自己有多么狼狈。
温白一别开了脸。“看什么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一座烧得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完了,剩下的只有余烬和灰,“药吃了就睡,明天还要上班。”
第14章 生理性喜欢
谢碎是被热醒的,他的后背在出汗,睡衣的丝质面料被汗洇湿了,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整个人闷得像被塞进了一个没开窗的房间里。
他低头一看,温白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跑下来了。
这个人侧躺在他旁边,头枕着他的肩膀,整张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锁骨上,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一个烧红的烙铁。他的身体蜷着,膝盖顶着谢碎的大腿,一只手攥着谢碎睡衣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另一只手不知道塞在了哪里。
谢碎伸手摸了一下温白一的额头。烫的。对方的睫毛颤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了,但没有醒,反而往谢碎的方向又拱了拱,把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脖子,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
谢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用手肘撑着沙发坐了起来。温白一被他带得往旁边滑了一下,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睡衣被扯得变了形,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谢碎大半边肩膀。谢碎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温白一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看不清东西。瞳孔是散的,像两颗蒙了雾的红宝石,那圈金色的边缘变得暗淡了,像是被人把亮度调到了最低。他眯着眼,眉头紧皱着,努力地、用力地想要看清面前这个模糊的轮廓是谁,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视线怎么都对不上焦。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没睡醒的、被冒犯了的、本能的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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