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手臂长,两指粗细,整个身体盘成了一个紧实的圆圈,头埋在圆圈的正中间,尾巴尖从圆圈的外沿垂下来一小截,一动不动地搭在深灰色的裤腿上。


    谢碎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他认识这条蛇,于是他蹲下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


    蛇似乎感觉到了震动,埋在圆圈中心的头慢慢抬了起来,那双深红色的竖瞳从身体盘成的堡垒中缓缓露出来,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的过程花了大约两秒钟,在认出了面前这张脸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立馬瞪大。


    近乎急切的、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在了身体每一寸肌肉上的快速蠕动,整个身体从盘成圆圈的静止状态到完全展开只用了不到一秒,头朝谢碎的方向猛地探出去,然后结结实实地缠上了他的小腿。


    谢碎没动,仍在思考眼前这个景象。而那条蛇已经以毫不客气的从他的小腿开始往上爬了。


    它缠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收紧,然后松开,继续往上,经过小腿的时候用头在他的胫骨上蹭了一下,蹭得又快又用力。


    它爬过他的膝盖,在裤腿的褶皱处卡了一下,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然后挤了过去,继续沿着大腿往上攀,身体在他的裤子上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像一条粉色的藤蔓在以一种违反了植物生长规律的速度疯狂地向上蔓延。


    谢碎低下头,看着这条正在自己腿上奋力攀爬的、毫无形象可言的、和那个靠在门框上指挥他做早餐还要溏心蛋蛋黄不能破的少爷判若两蛇的粉色小东西,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线头终于在这个荒谬的事实面前被一根一根地串了起来。


    那天晚上出现在他背包里的蛇不是谁的宠物,是温白一本人。那个在他家沙发上晒太阳、用尾巴甩他手腕、含住他手指不肯松口、把头拱在他鼻梁上蹭来蹭去的粉色小东西,是温白一本人。


    那个在他面前叼着烟说好薄情啊的少爷和此刻这条正没出息地挂在他大腿上尾巴尖还在微微发颤的粉色小蛇,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同一副身体,只是换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


    谢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像那天晚上在更衣室里一样,用指背轻轻碰了碰蛇的身体。


    蛇的反应和那天完全不同。那天它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回应,像一块快要断电的电池在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电流。


    而今天,在他指尖碰到它的一瞬间,整条蛇猛地绷紧了,然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顺着他伸出的手臂爬了上去,缠上他的手腕,绕过他的前臂,从他的袖口钻了进去,在衣服和皮肤之间窄小的缝隙中穿行,最后在他的胸口位置停了下来,把身体盘成了一小团贴着他的心跳,头埋在他的锁骨窝里。


    谢碎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困惑。


    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碰蛇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手腕上缠着一圈粉色的蛇身,袖口露出一截微微摆动的蛇尾,整个画面看起来十分荒诞。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温先生,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蛇的头从他的锁骨窝里探出来,歪着看了他一眼,深红色的竖瞳里映出他的脸,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谢碎站在镜子前,肩膀上趴着一条藏在他衣服里面的粉色小蛇,脚边是一堆没人认领的、价值不菲的衣物。


    他抬起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按住了锁骨窝里那团温热的小东西,用拇指在它的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走吧,至少你得让我先把你带出去。你那堆衣服我先帮你拿着,路上再说。”


    按照蛇族的生理规律,发热期本该像潮汐一样精准可循,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准时造访,温度从体内向外蔓延,将整副身体浸泡在一汪滚烫的、无处宣泄的本能之中。


    这是刻在每一支蛇族血脉里的古老节律,比任何日历都要准确,也比他温白一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要不可抗拒。


    但他身体里那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把这套精密的生物钟搅成了一团乱麻,让他的发热期变得像一只被摔碎又重新粘起来的钟表,指针走得乱七八糟,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干脆停摆,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响起来。


    这次是他的疏忽。


    当他面对陆闵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那桩荒唐婚约彻底终结的时候,那股熟悉的、从尾椎根部缓缓升腾起的热意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沿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他当时就知道完了。


    发热期的兽人在变回本体之后,大脑里那个负责理性、逻辑和社交礼仪的区块会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彻底关机,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的操作<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


    在这个系统的运行规则里,没有面子这个词,没有自尊这个词,只有温度、气味、触感,以及一个模糊的、执拗的、像刚出生的幼崽寻找母亲的乳头一样盲目而强烈的本能:找一个温暖的、安全的、闻起来对的东西,把自己贴上去,不要松开放弃死都要缠着。


    谢碎出现的時候他的意识在发热期的高温中被烧成了一锅浆糊,而此刻他正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让他事后想起来一定会想杀人的方式,把自己尾巴根部往谢碎的手指上 蹭。


    他的尾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样从袖口探出来,绕过谢碎的手背,把鳞片最薄最软的区域贴上了对方的指节,整个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颤抖着,鳞片一张一合地翕动着,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嫩肉,上面的温度高得不像一条冷血动物应该拥有的体温。


    谢碎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正在做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运动轨迹的粉色尾巴,眉头皱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手上的这条蛇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了几秒钟那条尾巴尖,又看了几秒钟蛇埋在他胸口把头埋在他卫衣领口里的样子,最终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那条不安分的尾巴尖。


    温白一那一瞬间整条蛇的身体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了,从头到尾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同时收缩,鳞片全部立了起来然后又全部贴了回去。


    他说不了话,但他用全身的僵硬和沉默表达了震惊。


    但这条蛇一路上一直缠在谢碎身上,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之间,完全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即使是在出租车上、即使在穿过小区昏暗的楼道时、即使在上楼梯的过程中身体被颠簸得一晃一晃的,它也始终没有松开哪怕半圈。


    它的尾巴缠在他的腰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身体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像一个被写入了“不能分离”指令的机器人。


    到了床上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蛇从他身上滑下去,被子被它裹起來那细长的蛇形开始变形,鳞片收缩、骨骼重组、身体拉长、四肢从躯干中分化出来。


    被子下面是一个把自己从脖子到脚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朵尖的人形轮廓。


    谢碎站在卧室门口,手还维持着刚才推门的姿势没有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过渡到茫然,“温先生,”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您……还好吗?”


    被子下面没有声音。


    过了大概三秒钟,被子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温白一的脸露了出來。


    一张被发热期折磨得红透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睛里的竖瞳因为情绪激动而收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的、既狼狈又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包裹成一个茧,连每一寸皮肤都不愿意暴露在空气中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之后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脖子上还泛着刚才从蛇形变回人形时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鳞片纹路。


    他瞪着谢碎,“死变态!”声音比他平时的音量高了不止一个八度,尾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明明是自己理亏但打死也不肯承认的理直气壮。


    被子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出青白色,整个人从脖子往上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你捏我尾巴…你居然捏我尾巴!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蛇族的尾巴不能随便碰!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变态色情狂。”


    “你一个成年人你难道不知道什么东西不能随便碰吗?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温先生,”谢碎站在门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受控制的结巴,“我……我不知道,是你先蹭我的,你那尾巴一直在我手上蹭来蹭去,我又不知道那是——”


    “你给我闭嘴!”


    温白一从被子里猛地抬起头,长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红得几乎要和头发一个颜色了,“你不知道你就可以随便捏了吗?你长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摆设吗?”


    谢碎的脸也红了,从脖子根慢慢爬上来带着一丝委屈和一丝理亏。


    “你那尾巴一直在我手背上蹭,”每一个字都像是急着从嘴里逃出来一样,“你当时状态不太好我以为是它哪里不舒服,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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