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一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脑子没有闲着,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转得更快。


    他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烟头和烟灰接触缸底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干燥的“嗤”声。


    他在心里咂摸了一声,陆闵言那个疯子,那个不近人情、不透半点口风的陆闵言,为什么会盯上这么一个没有情趣的木头?


    温白一想了三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也许不是什么复杂的原因,也许就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的相互吸引。


    不过既然陆闵言之前用雄黄摆了他一道,用那种最下作、最阴险、最不给他留面子的方式给了他一个下马威,那就不能怪他不仁了——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剁你一只手的,这从来都是他温白一的行事准则。


    这件事最终也没有得到解决,所有人都不清楚这位温少爷到底还计不计较。


    谢碎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从员工通道走出来,夜风比前一天晚上更凉了一些,他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缩着脖子往路口的方向走。


    然后一束光从他的左前方扫了过来。


    两道雪白的、刺目的LED大灯在黑暗中亮起,将他和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晰,那光的亮度高到谢碎本能地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住脸,从指缝间看到那辆车的轮廓。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一张在黑暗中依然白得发光的脸。


    “聊聊?”


    温白一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好像他们不是什么不欢而散的陌生人,而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好像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对方面前叼着烟说“好薄情啊”,而那几个小时的间隔已经足够抹掉所有不愉快的痕迹,只留下“来,上车,我有话跟你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不讲道理的熟稔。


    谢碎最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比外面暖和得多,座椅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皮革,坐上去的瞬间就被包裹住了一样,温白一靠在那边的座椅上,侧着头只是安静地看了谢碎两秒钟,然后转回去,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方向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即将开始的对话打拍子。


    “一个月,你给我当一个月保镖,我付你公馆五倍的工资,预付,不用签合同,你随时可以走。活不多,就是我去哪儿你跟着去哪儿,有人靠太近了你帮我挡一下,有人灌我酒了你帮我拦一下,就这么简单,不需要你会格斗,不需要你懂安保,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安保…因为你长这个样子,往那一站,就没人敢随便往我身边凑了。”


    “五倍?”


    “五倍。”温白一点头,那一下点得干脆利落。


    沉默在车内蔓延了两秒钟,“一个月。”谢碎又说。


    “一天都不用多。”温白一接得比上一次更快。


    谢碎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黑发,浓眉,深眼窝,一张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街头巷尾都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脸。


    “行。”他说。


    温白一靠在自己的座椅上,手指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合作愉快,保镖先生。"


    第5章 联姻


    第二天清晨,谢碎按照温白一昨晚发来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保镖这个身份到底应该从几点开始上班。


    他没有签合同,没有接受任何培训,甚至连温白一住在哪儿都是昨晚在车上听对方随口说了一句“明天你直接来我住处”然后手机就收到了一个定位,整个过程仓促得像一场没有被任何人当真过的儿戏。


    地址指向城北一片他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别墅区,从大门走到温白一那栋楼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中间被保安拦下来核实了三次身份,每一次他都面无表情地报出“温白一”三个字,然后看着保安的表情从怀疑切换为恍然再切换为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职业素养不允许,最后只是默默地放行并用目光追送他走出去很远。


    别墅的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入户门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他按了三次门铃,每次间隔大约十秒钟,第三次的时候他听到了门里面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快又重,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年轻女人红着眼眶站在那里。


    她的头发是乱的家居服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锁骨,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糊得不成样子,睫毛膏在下眼睑晕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争吵或者更激烈的什么别的场面中仓皇地逃出来的。


    她看了谢碎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过去,高跟鞋在门口的台阶上磕出几声急促而凌乱的脆响,很快就消失在了花园拐角处那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后面。


    谢碎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按门铃的姿势没有放下来,目送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停顿了两秒钟,然后缓缓把目光移回到门内。


    温白一就站在玄关往里走大约三步的位置,裸着上身,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和胸前,有几缕垂到了锁骨以下。


    他的身体比谢碎想象的要瘦得多,但所幸是那种精瘦的肌肉薄薄地覆盖在修长骨骼上的瘦,腰线收得极窄,胯骨两侧的线条从腹部斜斜地切下去,消失在深灰色家居裤的腰带里。


    那张脸上的表情,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苦大仇深”都算轻的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厌烦。


    他看到谢碎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过身,光着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走到客厅的沙发旁边弯下腰,从沙发靠背上捞起一件叠得并不整齐的浅蓝色卫衣,抖了一下,把脑袋钻进领口,两只胳膊伸进袖子里,然后拉了一下衣摆——那件卫衣对他来说显然太大了,大到了不合常理的程度,领口挂在他锁骨上方摇摇欲坠,袖子盖过了他的指尖只露出几根手指的尖端,下摆一直垂到了大腿中段,几乎盖住了整条家居裤。


    他的脸色在看到那件卫衣穿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变得更加难看了。


    谢碎全程站在门口没有动,没有进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改变站姿,只是安静地看着温白一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等温白一终于从对袖子的沉思中抬起头来,他才微微侧了一下头,用那种和昨天在公馆里一模一样的语调开了口:“温先生,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我是说,既然我从今天开始做您的保镖,总得知道您今天要去哪儿、要见什么人、大概几点出门,这样我好提前做准备。”


    温白一抬起那双深红色的竖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角度是从下往上的,因为他正低着头看自己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指,抬眼的动作让他的眼尾微微上挑。


    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谢碎的问题一样,或者说听到了但选择了忽略,目光从谢碎脸上滑到了客厅的方向,然后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睡醒不久的人沙哑的质感。


    “我有些饿了,你去做个早餐。”他说,那语气不像是在对保镖下达指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件刚刚差点被遗忘的事补充道,“哦对了,下次记得早点来,还要我等。既然我要了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工资,每天我一出来就要看到餐桌上有做好的早餐,听明白了吗?”


    谢碎站在玄关处,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或者温白一起床的方式不太对——比如像蛇一样用肚子在地面上滑行了太久导致大脑供血不足产生了认知偏差。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在他说来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的回绝:“温先生,我是保镖,不是保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应该不需要我来给您解释。”


    温白一靠在沙发扶手上,粉色长发在浅蓝色卫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把那两只被过长的袖子盖住的手抬起来,交叉着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谢碎,那双深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被拒绝之后的尴尬或愤怒,反而用像在逗小孩子玩一样的语气说了一句让谢碎太阳穴突突直跳的话。


    “有什么区别呢,”他说,“反正都是伺候人的活。哪这么多话,让你做你就做,我又没让你去杀人放火,不就是煎个蛋烤两片面包吗,你至于跟我讨价还价成这样?”


    谢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厨房在哪。”


    温白一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侧过身,用下巴朝里面努了努,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冰箱里东西应该够,不够的话你自己想办法,”他说,然后挑了挑眉,“哦对了,我不吃猪肉,不吃香菜,不吃葱姜蒜,还有,蛋要溏心的,蛋黄不能破,破了重做,面包要烤到表面金黄但是里面还是软的,牛奶不要凉的不要烫的要温的,温的你懂吗就是刚好能入口的那个温度,你要是拿捏不准的话可以先倒出来自己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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