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杯往旁边的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带着情绪的声响,然后迈开步子朝谢碎消失的方向走了两步——也就两步,然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要说什么。
于是他走回陆闵言面前,端起自己刚才搁在桌上的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啧。”就一个字,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陆闵言没有回应,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某条新消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内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西裤口袋,抬眼看了温白一一眼。
“失陪,”陆闵言说,朝T台的方向走去。
“没意思。”温白一低声说了一句,他伸手把马尾拆了,粉色长发散落在肩上,他的手指插进发丝里往后拢了一下。
人越来越多,形形色色的面孔从各个入口涌进山泉公馆的大厅,香水和雪茄的气味在空气中厮杀又融合,侍应生们端着托盘在人缝中像鱼一样穿行。
谢碎从七点开始就没停下来过——B区的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各个卡座飞来,他刚送完一轮酒水回到吧台,还没来得及把托盘放下,又有新的铃声响起来,小陈在吧台后面忙得连擦汗的手都腾不出来,只用下巴朝B7区的方向努了努,意思是“那桌又点了”。
谢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B7区的卡座换了布局,但坐的还是同一拨人——准确地说,是以温白一为圆心、以若干张或谄媚或讨好或试图攀附的脸为半径画出的一个权力场,而陆闵言今晚没有坐在那一桌,而是独自占据了靠近落地窗的一个双人位。
谢碎没有多看,端着重新装满的托盘穿过人群,弯腰将酒水一一摆上B7区的茶几,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杯子都精准地落在杯垫的正中心,倒酒的时候瓶口和杯壁之间的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
然后那只手肘就撞了上来。
一个喝得半醉的中年男人从谢碎身后踉跄着经过,不知道是被谁推了一把还是纯粹自己没站稳,整个人像一堵即将倒塌的墙一样斜斜地砸了过来。
谢碎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反应,身体往旁边偏了半寸,躲开了最猛烈的撞击,但他手里那瓶刚刚打开的红酒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瓶身在他的掌心被撞得猛地一歪,深红色的酒液从瓶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浇在了正半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温白一身上。
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外套和酒红色的酒液完美地融为了一体,酒液顺着面料的纹理往下淌,从胸口一路蜿蜒到腰侧,又顺着那条银色链子的缝隙滴落到深色的沙发坐垫上。
温白一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捏酒杯的姿势,酒杯还在他手里,杯中的酒因为刚才的震动洒了一小半在他的手指上,和胸口那片汪洋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谢碎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他抬起头,和那双深红色的竖瞳撞了个正着。
温白一整张精美的脸从漫不经心的慵懒切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带着实质性攻击欲的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一瞬间炸开了全身的毛。
“你瞎了吗?”
“对不起先生,非常抱歉,是我的失误,”谢碎把酒瓶放在茶几上,顺手从口袋里抽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口布,弯下腰试图去擦温白一衣服上的酒渍。
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了——丝绒这种面料遇水就废,他这一口布按下去,这件价格抵他半年工资的西装外套就彻底完了。
他收回手,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没有慌张也没有委屈,就是一种犯了错之后认错认罚的平静,“这件衣服的清洗费用我会承担,或者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告知这件衣服的价格,我会照价赔偿。”
温白一张了张嘴,似乎准备继续说点什么更刻薄、更不依不饶的话,但旁边几个陪坐的人已经开始打圆场了——“哎呀温少别生气嘛,不就是一件衣服嘛”
“服务员也不是故意的,让他赔就是了”
“来来来喝杯酒消消气”,七嘴八舌的声音像一层油腻的油膜盖在冰冷的火焰上,把温白一的怒气闷在了一个既不能爆发也不能消散的尴尬位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响动,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是对谢碎说的,是对周围那群聒噪的打圆场的人说的,然后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茶几的边缘,重新落在谢碎脸上,“你去把你们经理叫来。”
谢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依然是稳的,脊背依然是直的,但他握着托盘的手指节泛出了青白色。
大概过了十分钟,周姐踩着那双永远吱吱响的高跟鞋、带着谢碎出现在了B7区的卡座前。
她在温白一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歉意,“温少爷,非常抱歉,我们的工作人员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代表山泉公馆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这件衣服我们会全额赔偿,今晚您的所有消费由公馆承担,希望您能原谅我们的失误。”
温白一叼着根细细的香烟,烟嘴是黑色的,听到周姐的话,他缓慢地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偏着头看了周姐一眼,又看了谢碎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恶劣。
“周经理是吧?”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目光从周姐的脸上滑到谢碎的脸上,又从谢碎的脸上滑回周姐的脸上,烟在他指间缓慢地燃烧着,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我今天心情还不错,所以这件衣服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
周姐脸上的表情瞬间松弛了半度,正要开口说感谢的话,温白一又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正好卡在她要说“谢谢”的那个气口上,“但是——我这人呢,胆子小,今晚被这么一吓,总觉得身边没个人护着不太安全,我想给自己找个保镖,也不用多厉害,能挡个酒啊、拦个人啊、别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再往我身上招呼就行。”
他说“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目光带着明确指向性地落在了谢碎脸上,那双深红色的竖瞳在烟雾后面微微眯起来。
“我看这位——”他低下头,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谢碎胸口的工牌,那个阅读名字的过程比正常所需要的时间长了好几倍,“谢碎,谢先生就不错嘛,身强力壮的,看着也老实,应该不会偷我的东西。”
周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得体微笑和尴尬苦笑之间的表情,嘴唇动了几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为难:“温少爷,我们公馆的工作人员都是有固定岗位和职责的,小谢是我们这里的正式员工,他的工作安排不归我单方面决定,而且您也知道,我们公馆里的人——”她的声音在“人”字上顿了一下,后面的“不能随便外借”还没有出口,就被温白一举起的那只夹着烟的手打断了。
“一个月。”温白一吐出三个字,像扔出三枚筹码,轻飘飘的,但每一枚都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重量。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偏过头,从烟雾后面看着谢碎,那个吐烟的动作很慢,烟雾从他的唇齿间缓缓溢出,在空中慢慢地散开,消失,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的恶劣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表情,“就一个月,行吧,谢先生?”
谢碎站在周姐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目光和温白一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过一次,然后他就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茶几上那瓶他刚才打翻的红酒上——瓶子已经被收走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暗红色的、正在被服务员用湿布擦拭的残痕。
“抱歉,温先生,我恐怕不能胜任。我没有受过专业的保镖训练,不懂格斗也不懂安保流程,出了事我保护不了您,反而会给您添麻烦。而且我在公馆的工作是签了合同的,中途离职会违反约定,我需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所以真的很抱歉,您还是找专业的人来做这件事比较好。”
温白一听完这段话,没有生气,他只是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仰起头,将那口烟朝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吐了出去。
“啊∽,”他拖了一个长长的、带着咏叹调般夸张语气的尾音,那个“啊”字在他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舍得放出来,他歪着头,粉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半空中微微晃荡,“好薄情啊∽”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之复杂、之暧昧、之多义,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个人同时产生三到四种完全不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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