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其间谢碎的肚子叫了三次。他今天在山泉公馆忙了一整个晚上,晚饭只抽空啃了一个冷掉的饭团,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第四次肚子发出抗议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不管怎样,他得吃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蛇在他腰间动了动,但没有松开的迹象。他就这么带着一条缠在腰上的蛇挪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两根蔫了的葱,半盒鸡蛋,和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黄豆酱。谢碎把那块猪肉拿出来,在流水下冲了一会儿,等它表面稍微化开一些,然后用刀切下来一小条。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蛇吃什么的来着?


    他模糊地记得蛇是吃肉的——老鼠、青蛙、小鸟之类的。但他没有老鼠,更没有青蛙和小鸟。他有猪肉。所以他试图用手捏着那条细细的猪肉条,凑到蛇的脑袋旁边,轻轻捅了捅它埋在自己腰侧的头。


    “喂,”他小声说,“吃东西了。”


    蛇的头从卫衣下摆里慢慢探了出来。它用那双红色的竖瞳看了一眼谢碎手里那条粉白色的生猪肉,然后又看了一眼谢碎,眼神里带着一种谢碎读懂了但是不太想承认的情绪。


    嫌弃。


    它在嫌弃。


    蛇甚至把脑袋往另一边偏了偏,然后又缩回了温暖的衣服里面,把自己重新缠好,一副无事勿扰的姿态。


    谢碎举着那条生猪肉在原地站了五秒钟,面无表情地把肉扔回了案板上。


    不吃生的。


    他把那一小块猪肉彻底化开,切成细细的肉末,又从碗柜里翻出一小袋面粉。面粉的保质期……他看了一眼,过期了三个月。他又翻了翻柜子,从最里面找到一包还没拆封的饺子粉——那是上个月超市打折的时候凑单买的,他本来打算心血来潮的时候包顿饺子,然后就忘了。


    肉末用盐和一点点酱油拌了,饺子粉加水和成面团,擀皮,包馅。动作不算利索,但胜在熟练。谢碎爸妈在外地打工的年份里,他一个人把自己喂大,这些基础的做饭技能多少还是攒了一些的。


    只是很久没包饺子了,包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烧麦,有的像某种未被科学命名的几何图形。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雾升腾。谢碎把那些奇形怪状的肉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沸水翻涌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腰间的那条蛇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了,从卫衣下摆探出头来,竖瞳微微收缩,盯着灶台上翻涌的锅看。


    谢碎感觉到腰间的缠绕松了一些,蛇的身体慢慢从他的衣服里滑出来,顺着他的衣摆爬到他的肩膀上,又从肩膀滑到手臂上,整个身体盘在了他端着盘子的那只手腕上,头高高昂起,朝着锅的方向伸去。


    “小心烫。”谢碎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往回缩了缩手腕,以防蛇真的伸进锅里去。


    蛇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打在谢碎手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肉饺子煮好了。


    谢碎给自己盛好后又捞了两个出来,放在碟子里晾着。蛇跟着碟子走,从手腕上滑下来,沿着桌边一路蜿蜒,最后盘在了碟子旁边,红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碟子里冒着热气的饺子。


    谢碎怕饺子烫,又等了两分钟,才用筷子夹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吹了几口气,然后试探性地送到蛇的面前。


    蛇歪着头看了看那个饺子,又看了看谢碎。


    然后它用头把饺子皮拱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精准地叼出了里面的肉馅,一口吞了下去,把饺子皮剩在原地,像一床被人掀开的被子。


    谢碎:“……只吃肉嘛?”


    蛇吞完了那口肉馅,身体明显精神了一些,尾巴尖翘起来微微晃了晃,然后又把脑袋凑到碟子边,用鼻子点了点剩下的那个饺子,又抬头看着谢碎。


    那表情,如果蛇有表情的话,大概是在说:快点,别磨蹭。


    谢碎认命地又夹起第二个饺子,继续扒皮去肉,把肉馅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它。


    蛇吃东西不急不躁,一口一口地吞咽,细长的信子偶尔伸出来舔一下嘴边,那种从容劲儿跟它刚才从暖水袋上弹飞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吃完了三个肉饺子的馅之后,蛇似乎终于缓过来了一些。


    它盘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弓起来,把头探向谢碎的手,红色的信子伸出来碰了碰谢碎的指尖,然后缩回去,又伸出来碰了碰。


    蛇的信子是很特别的——分叉的,细细的,像两丝极细的粉色绒线,碰在皮肤上的触感又轻又痒。


    谢碎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感谢?是试探?还是单纯的觉得他手指上有肉馅的味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不知从何而来的粉色小蛇,在吃了他包的三个饺子之后,终于不再是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了。


    它甚至有力气做了个伸展运动——从桌子这头爬到那头,然后又爬回来,像在丈量这张桌子的大小,最后又爬回谢碎的手边,心安理得地重新缠上了他的手腕,绕了两圈,把脑袋搁在他的虎口上,闭上了眼睛。


    谢碎看着自己手腕上这条粉色的、安静的、看起来打算长住的蛇,沉默了很久。


    他吃完饺子,收拾好了厨房,洗了碗和锅,擦干净了桌面。整个过程蛇一直缠在他手腕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像一个活的、还会自己调节松紧的手环。偶尔谢碎动作幅度大了些,蛇就会漫不经心地收紧一点。


    等到谢碎终于躺到了床上时,他本想给蛇单独安个窝——把那个快递纸箱改良了一下,垫了毛巾,还特意留了透气孔。


    但蛇对此置若罔闻,始终挂在他身上,最后跟着他一起进了被窝。


    它找到了谢碎脖颈和枕头之间的那个凹陷处,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紧凑的粉色圆圈,安安静静地窝在里面,一动不动。尾巴尖偶尔微微翘起来,在谢碎的下巴上扫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谢碎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明天——不,今天,已经今天了,还要去山泉公馆上班。他不确定一条蛇能不能带进会所,更不确定这条蛇会不会在他工作的时候给他找麻烦。


    但把它单独留在出租屋里似乎也不太靠谱——万一他回来的时候蛇又变成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子呢?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颈侧的那团粉色。


    “你明天想和我去上班吗?”谢碎对着那条已经完全进入睡眠状态、毫无防备地露出腹部的蛇说。


    蛇呼吸均匀,尾巴尖都不抖一下。


    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谢碎关了灯,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避开蛇的位置,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这大概是他二十四年人生里做过的最荒唐的事了。


    一个在高级会所端盘子的体校毕业生,在加班回家的凌晨,从一个旧背包里捡了一条荧光粉色的蛇,喂了它三个扒了皮的猪肉饺子,然后带着它上了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谢碎闭上眼,在蛇尾巴若有若无的轻扫下,慢慢沉入了睡意。


    第3章 一群蠢貨!


    黑暗…


    趴在床上的蛇睁开眼睛,脑海里回想起公馆里的一切…那杯酒入口的瞬间,温白一便知道出了问题。他对酒精的敏感度足以让他在任何一种烈酒中精准分辨出产地和年份,而是那杯酒滑过喉咙之后,从胃部升腾而起一股异样的烧灼感。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愤怒——那种被人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了一刀的、带着强烈羞辱感的愤怒,因为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陆闵言这个疯子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对他动手。


    雄黄,那杯该死的酒里掺了雄黄,而且不是那种象征性的、洒在门口驱蛇虫的微末剂量,是实打实的、足够让一个成年蛇族在半小时内失去行动能力的剂量。


    陆闵言甚至没有费心去遮掩那股气味,大概是因为雄黄本身的气味被高度数的谷物酒完美地中和了,又或者以那个人的性格他根本不在乎温白一会不会发现,就像猫捉老鼠时会故意松开爪子让猎物跑出几步再扑上去,施舍给对方一个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玩弄的机会。


    温白一的指尖按在洗手间的大理石台面上,那冰凉的触感通过指腹传递上来,在雄黄引发的燥热中形成一种短暂的、令人贪恋的对抗。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面具已经摘了,露出来的那张脸很是苍白,粉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侧,他的瞳孔在不受控制地收缩着,从圆润的人类形态渐渐拉长成蛇类的竖瞳,那层漂亮的深红色正在被底下本能的琥珀色所吞噬。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体已经在雄黄的刺激下开始应激性地显露出兽族特征,而这个过程一旦启动,接下来就是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形态坍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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