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固执的蚊子在头顶盘旋,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断断续续,偶尔从头顶天花板的方向传来一阵模糊的音乐和脚步声,提醒着他楼上还有一场纸醉金迷的狂欢在继续。


    而他就这么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旧背包,包里窝着一条来历不明的粉色小蛇。


    良久,谢碎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克制:“……你到底是哪来的?”


    蛇没有回答。


    它也回答不了。


    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待在他的包里。


    第2章 喂养之蛇的嫌弃


    谢碎蹲在更衣室的储物柜前,盯着包里那条粉色的蛇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两分钟里,那条蛇又微微抬了一次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然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这一次它的头没落回身体上,而是歪倒在了谢碎的折叠伞旁边,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腹部。


    谢碎是个怕麻烦的人。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挨骂不怕吃亏,但他怕麻烦。那种需要花时间、花精力、花心思去处理的事情,他一贯的原则是能躲就躲、能绕就绕。二十四岁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但此刻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关你什么事?往那一放,明早上班的人自然会发现,你又不是动物救助站的。


    :可它快死了。


    :死就死了,一条蛇而已。


    第二个声音没有再说什么,但它让谢碎想起了一些旧事。想起小时候在家门口的巷子里捡到的那只被车压断了腿的流浪猫,想起他把它捧在手里跑了两条街去找兽医、最后也没救回来、他在路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想起他妈妈来接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把他沾满灰的脸擦干净,然后牵着他去吃了一碗热馄饨。


    “行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伸手进包里,小心翼翼地把那条蛇从折叠伞和充电宝之间捞了出来。


    蛇在他掌心里几乎是凉的,那种触感让他想起冬天早上摸到的金属门把手。


    它软塌塌地摊在他掌心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蛇类被人握住时惯有的那种扭动。它只是微微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往谢碎掌根温暖的地方蹭了蹭,连这个动作都做得有气无力。


    谢碎把背包拉好甩到肩上,又随手从衣柜里拽了件卫衣出来套上,把蛇小心翼翼地拢在卫衣前面的口袋里。


    那口袋还算大,但一条小臂长的蛇塞进去还是有些勉强,蛇的尾巴尖露在外面,微微卷着,像一个粉色的逗号。


    他从员工通道出了山泉公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凉飕飕的潮气。


    地下车库的出口正对着一条小马路,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路面照得斑斑驳驳。


    谢碎住的出租屋离这儿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走快些一刻钟就到。他本来还想着今晚加班费到手之后在路口的便利店买盒牛奶当明天的早餐,但现在是顾不上了。


    口袋里那条蛇似乎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往里缩了缩,尾巴尖从口袋边缘彻底消失了。


    谢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鼓鼓囊囊的口袋,莫名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要是被人看见了,大概会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人。


    不过凌晨的街上也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看到他过来便无声无息地窜进了旁边的巷子。


    谢碎一路走得很快,脚下生风,但右手始终隔着卫衣面料护着口袋里的那团东西。


    他租的地方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太久没人修,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一步一步往上摸。


    到了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门,开灯,动作一气呵成,然后站在玄关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近乎寒酸。客厅里一张折叠桌子、一把塑料椅子、一个老旧的布艺沙发,沙发上的垫子已经坐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厨房和客厅之间没有隔断,灶台上搁着一口锅和一把铲子,油烟机看起来年久失修,谢碎也很少用,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


    他把背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条蛇捧了出来。


    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


    蛇的粗细大概两个手指并拢的样子。鳞片确实是荧光粉的,但此刻覆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干了的黏液和灰尘混合在一起,把本来鲜艳的颜色遮得黯淡了许多。


    它的腹部有一小块鳞片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嫩肉,谢碎皱了下眉头,又把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只有这一处伤,心里才稍微松快了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蛇,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包里。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看起来确实快死了。


    谢碎把蛇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


    他在出租屋里养过的最有生命力的东西,是一棵从超市买的绿萝,浇了三次水之后烂了根。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饲养活物的经验。但他好歹知道一条活着的生命需要的基本东西是什么——温度、水分、食物。


    他先烧了一壶热水,从一个没舍得扔的快递纸箱上撕下一块硬纸板,叠了几层做成一个简易的铺垫,又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铺在上面。


    他把蛇挪到毛巾上,蛇的身体碰到柔软毛巾的时候微微扭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在包里任何一次动作都要有力些,像是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本能地想要探索一下。


    然后谢碎犯了一个错误。


    他听说过蛇是冷血动物需要保暖,但他不知道具体要怎么保暖。他先是把纸板箱挪到了暖气片旁边,摸了摸暖气片——温的,不烫,他心想应该没问题。然后又怕不够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很久没用的暖水袋,灌了热水塞进毛巾下面。


    两分钟后,那条蛇猛地从毛巾上弹了起来。


    是的,弹了起来。


    它以一种谢碎完全没预料到的速度和力度,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一样,从毛巾上弹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粉色的弧线,然后——啪嗒一下,落在了谢碎的小臂上。


    谢碎愣了一下。


    蛇的体温在暖水袋的烘烤下迅速升高,它像被烫到了一样疯狂地往谢碎身上爬,尾巴缠住他的手腕,身体顺着他的小臂一路往上,速度快得不像刚才那条连头都抬不起来的病蛇。


    谢碎本能地伸手去接,蛇便顺势缠上了他的手指,又从手指绕到手掌,粉色和麦色的皮肤绞在一起,细长的身体在他指缝间穿来穿去,像一条活着的粉色丝线在缝补什么东西。


    “等、等一下——”谢碎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慌乱。


    蛇不听他的。它从他的手背绕过去,沿着手腕内侧一路往上攀,鳞片刮过皮肤的感觉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种略显急促的节奏。


    绕过前臂,越过肘弯,然后——


    钻进了他的卫衣袖子里。


    谢碎:“…………”


    他能感觉到蛇的身体贴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一路向上,凉意像一道细细的水流在血管上面爬行。


    那个触感很奇怪,蛇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从他皮肤上滑过去,每一个鳞片的存在都被放大了,像有人在用一根细细的羽毛笔在他手臂内侧写小字。


    蛇从袖口钻进去之后,在他的手臂附近盘了一圈,然后继续往上,最后从他卫衣的领口处探出了头。


    谢碎低头,和那双深红色的竖瞳对视。


    这一次那双眼睛比在地下更衣室里的时候有神了一些,瞳孔不再那么涣散,金色的边缘也亮了一点。


    蛇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从他的领口里整个抽了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钻进了卫衣的下摆,这一次直接缠上了他的腰。


    谢碎的身体僵了一瞬。


    蛇的身体在他腰间绕了一圈,尾巴从他卫衣下摆的缝里垂下来一小截,微微晃了晃。


    它的头埋在谢碎腰侧,腹部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这一次没有再乱动的意思了,而是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像找到了一个刚刚好合适的位置,身体以一种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节奏收缩又放松、收缩又放松。


    它在放松。


    谢碎能感觉到。蛇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而是渐渐软了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蛇的心跳——那么小的一条蛇,心跳却比人快得多,细密的搏动透过腹部传到他腰侧的皮肤上,像一只极小的鼓在敲。


    “……你是不是把我当暖炉了。”谢碎低头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卫衣下摆,语气复杂。


    蛇当然没有回答他。它只是又收紧了半圈,把他腰侧的T恤布料都压出了褶皱。


    谢碎无奈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感受着腰间那条活着的腰带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从紧绷慢慢变得松弛。他怕自己动来动去会搅到蛇,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活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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