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顾舒其的声音透着绝望。
“不会的!”身旁人动作的声音越来越响,“可以出去的!我一定带你出去!”
许久,寂静的洞内传来一道再难忍耐的低泣。
陈漾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他知道,在这样的境地下,怎么可能不绝望?连他,其实心里也早已有了缝隙。只是为了顾舒其,不愿表露半分,一直强撑。
顾舒其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所以,那低泣让他更心疼。
他伸出手,摸索着,想要触到他,安慰他。
“陈漾。”顾舒其的声音低低响起,“这里好黑啊。你能……抱抱我吗?”他轻轻地,绝望地说。
陈漾的手,也在同时,触及了他的肩头。
陈漾怔了怔。
那一瞬间,所有的强撑都彻底化作了粉末。
陈漾揽住身前人的肩膀,把他深深地抱在了怀里。
顾舒其也紧紧地回抱住他,陈漾在他热切的拥抱里感到了同样的温暖,和慰藉。
他们是绝望的,可是这一刻,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彼此可以依偎。
可以,生死相依。
*
已分不清是日还是夜。
时间过去了多久。
黑暗中,顾舒其被陈漾整个拢在怀里,两人都躺在地上。
顾舒其也是高挑的人,可是依在陈漾怀中,他觉得自己仿佛缩小了一圈。而身下人的胸膛,又仿佛变得很宽阔。虽然他们的身体都在逐渐更加冰冷,可他觉得这人的怀抱,甚至比以前还要更温暖。
两人失去了最后的力气,已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
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只能说话。
顾舒其向陈漾讲起自己的童年,他从养父母家逃出来的那个星夜,又讲起他和沈驰扬的过往,他被警察破门而入救出的那天。
陈漾想,顾舒其曾经一次又一次地逃离出苦难,他不应该死在这里的。
他不想他死在这里。
可是,他也要死了。
陈漾能感觉到,生命的能量在从自己的身体中,一点点流失。就像顾舒其越来越低,越来越虚弱的声音。
他心中涌起剧烈的刺痛。
“顾舒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叫他的名字。
可是,没有回音。
怀中的人,再不动了。
恍惚间,他才想起来,方才的那些声音,已不知是多久之前。
顾舒其已经好久好久,都没再说话了。
“顾舒其……”陈漾的泪涌出来,他紧紧地抱住那冰得骇人的身体,想把他唤醒,想叫人再说话。
可是那如翩翩白蝶的少年,好像已经从他的怀中飞走了。
他再没有一点反应。
陈漾抱着顾舒其,泣不成声。
直到,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肩头,停了一只白色蝴蝶。
他展开羽翼,翩翩地飞,似是要带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那个,有顾舒其的地方。
终于,他抱着顾舒其。
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最后一线清明消失的刹那。
他仿佛看到,那白蝶飞往的尽头,泄下了一寸日光。
“哗啦!”
伴随着刺耳的机械运作声,洞穴口被凿开一个洞。
“在这儿!”有人大喊。
第51章 他应该拜神明
顾舒其倏然从噩梦中惊醒。
床前站着手持病历本的护士,四周是病房洁白的墙壁,窗外鸟鸣声声,天气晴好,他手腕上插着针,上方有吊瓶,正在输液。
看到顾舒其醒了,护士说:“你终于醒啦。”
顾舒其梦见自己在那个山洞里死了,陈漾被救了出去。后来,他转世成一只白色蝴蝶,经常在陈漾的肩头徘徊。可是陈漾认不出他,他只当他是一只蝴蝶。
后来一阵风刮过来,他被从陈漾身边吹走,他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梦中的酸涩仿佛还在心头,让顾舒其有点恍惚。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才是现实。他离开了那个山洞,他醒过来了。
他,还活着。
那么,陈漾呢?
“陈漾呢?”护士看见病床上的少年露出焦急又惊惶的神色。
“那个和你一起被找到的男生吗?”护士怔了怔,说:“他……”
顾舒其的心脏猛烈一跳。
不要……千万不要……
如果陈漾死了……顾舒其的心,猛坠黑暗。
“砰!”病房门忽地被撞开了。
护士的喊声响起,“你治疗还没做完!”
“我就看一眼,一眼……”
少年跨步进入病房的同时,正与顾舒其的视线对上。
他愣住了。
顾舒其也愣住了。
一旁的护士尴尬地说完自己要说的话,“他已经来看你好几次了,治疗也不做,拦
也拦不住。”
后面的话他说得越来越低声,因为这气氛,明显越来越不对。
旁边的护士使个眼色,她悄悄地和她一起退出去,关上门。
陈漾回过了神。
顾舒其也回过了神。
“你……没事啊。”冷不丁地,顾舒其闷闷说一句,“那……就好。”
千言万语,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怎么竟是这样一句。干巴巴地,显得,很不走心似的。
可是明明……他……醒来后第一个挂念的,就是……
对面的人忽然冲过来。
猝不及防,重重地,抱住他。
顾舒其脑海中一片空白。
陈漾抱得他好紧,好紧,他甚至感觉到一丝疼痛。
陈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喃喃地,难耐地叫着他的名字,像是确认眼前人是真实的那般,用脸颊磨蹭他温热的颈项,呼吸他身上真实的气息。
顾舒其活下来了。
他醒过来了。
真好。
陈漾甚至觉得连他自己活下来了都没有让他这般难以抑制的狂喜,劫后余生的澎湃感动。
他第一次觉得世上有神明,他应该拜神明。
谢谢神明没让那只白蝶飞走。
让他,留在了人间。
“陈漾?”
“嗯?”
顾舒其终于再说话了,陈漾贪恋又不舍地轻轻放开他。
“谢谢你。”少年的脸色苍白,笑容却依然可以用那个词来形容,美丽。
陈漾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谢谢你,又一次,陪在我身边。”顾舒其轻轻地,缓缓地,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不再退缩。
陈漾抚上他的肩头,情不自禁地,靠近一步。
少年没有躲,迎上去。
两人呼吸可闻,只觉彼此的唇,就在眼前,仿佛在召唤着自己靠近。
可是真的靠近了,又都停下了。
四目对视,眼中的悸动,和紧张一起,如闪烁的,粼粼不定的光。
悄悄交汇的视线如烫着般,又都移开了。
不敢对视的脸庞,都悄然腾起了红。
*
陆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鼻间插着透明的白色软管,营养液缓缓输送着。
旁边的监护仪上,绿色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一切生命指征都显示他还活着。
可是,他却始终,没法睁开眼,看看来到他病床前的人。
顾舒其和陈漾都才出院,陈漾的腿伤本来就不是很严重,如今休养了一段时间,已经拆除了石膏。
病床一旁的柜子上放着两人为探望陆霖买的鲜花和水果。鲜花是百合,顾舒其记得从前陆霖会带自家种的百合来,放进宿舍靠近他写字台位置的窗口上,那个透明的花瓶里。
放过很多次,他想,陆霖应该是喜欢百合的。
他和陈漾与陆霖父亲约好了时间,就前来探望了。
来的时候,陆怀赢不在,几个保镖应该是得到了指令,放他们进了病房。
看着当初一起做过同窗,做过舍友,甚至也曾与自己有过潜藏在暗处的“缘分”的人,毫无知觉地,仿佛是个死人般躺在病床上,顾舒其一时,心情复杂。
他和同样一脸沉郁的陈漾对视一眼。
两人都醒过来后,警察找过来,他们终于得知沈驰扬与陆霖之后发生的事情。
沈驰扬确实是准备杀陆霖的。
幸运的是,那天陆家人及时赶到了。
但不幸的是,沈驰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是一定要杀死陆霖的。一场混战中,他亲自开车,狠狠撞在陆霖身上。
陆霖捡回了一条命,却受到了严重的脑损伤,身体陷入无反应觉醒综合征,也就是俗话说的,“植物人”。
顾舒其从来没想过,那个冷漠的,高傲的,总是一脸矜贵的,仿佛总在他的生活中若有似无出现,在他看来却又似乎不曾真正走到他生命中来的,英俊又阴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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