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又回到方才恐惧从脚底爬上来的瞬间,四肢百骸一阵发冷。路程极力缓和着喘气声,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可瞧着面前的人就想到自己刚刚的狼狈,他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意。
“你怎么回事,一天不见人不说,怎么还搞得这么狼狈?”
吓死他了都,房间又不亮,突然出现这么乌漆麻黑的一团,害得他差点以为是只发癫的猴子跑进他房间了。
黑影沉默着不出声。
路程被他的沉默弄得更加火大,好在记得外面有人仍保留着理智,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说话。”
这人平日里虽说也是乌漆麻黑的一团,但都是一个人飘着或者倚在各个角旮旯,除了嘴巴,其他地方都挺安分,突然蹿出来吓人这种事还是头一次。
这不对劲。
但他不出声,这臭脾气简直要气死人。
等了一阵,也许是一瞬,质问的过程难熬,让人对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起来。
路程唇角抿直了些。
陈朝踉跄着上前,什么都没说,房间就这么大何况还塞了张床,空着的地方就更小了,他不过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缩短到只有半步之距。
两人距离的拉进使得彼此的空间变得逼仄起来,也更压抑。
路程有些不适,靠着门板的背脊倏地挺直,试图拉开点距离,可身后有门板挡着,这距离哪能拉得开的?无路可退,路程被弄得有些恼火,抬起眼皮望着面前的人,对方当锯子葫芦他也不出声,只不过那黑溜溜的眼神直盯着面前的人,就像在问对方:你有事吗?搞什么凑这么近。
路程拳头有点痒了,只不过看在对方这么狼狈的份上,他决定先给他个狡辩的机会,要是狡辩不好,就等着吧!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陈朝没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下一刻他突然从怀里拿出一个不算大的包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沙哑:“我去睡会儿,你帮我拿好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他塞的动作快,路程一惊,手忙脚乱地接住对方强硬塞过来的东西,入手的感觉有点轻,不太像银两。
咳,怪他。
“到时再跟你说。”
路程哼笑了一下,不由得挑高眉头:“怎么还搞得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好东西吧?”
对方动作一顿,拧着眉头瞧着很是纠结,突然,他脸色一变,脸紧跟着抽搐起来,
“实在想看,你先自己看吧。”
含糊说完,就见他身影晃动一下,已经回去床上和身体一块歇着了……
眼睛随着他的身影落在床上的路程:“?”
不是,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平时都没见他这么自觉回到床上休息,今日这么自觉,怎么看都不对劲。但对方状态瞧着不太对,又说要睡会儿,他也不好去把人拉起来。
路程提起小包裹又掂了掂,又看看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暗中思忖着: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让陈朝这人跑了一趟还弄成这样。
他盯着手里的包裹干瞪着眼出神,半晌后有些恼了:没头没尾的,搞什么啊。
心里这样想着,不过这包裹他自始至终都没打开。
陈朝那人都这么狼狈了,他才不是那种趁火打劫偷看的人。至于陈朝让他自个儿看的事,路程半点都没当真,人下意识的话往往是最真实的想法,陈朝开始说的是到时再说,至于后头,不过是懒得解释,也是没力气解释。
路程听出了他沙哑的嗓音中的无力。
这次就不为难他了。
不知包裹里是什么东西,但陈朝为它跑出去一天,应该也是挺重要的,路程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阁楼,沉眸半晌后叹了口气,还是把包裹抛上去了,阁楼要有木梯才能上,应该比在外面安全一点。
他微微叹了口气,认命地把人和床都收拾好,等他洗漱回来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了,再把今日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心里有数了,他就闭眼睡觉。
系统预报说明天是晴天。
还要摆摊呢,早点睡早点睡。
至于陈朝的事,等他睡醒再说。
……
夜里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空气都是湿漉漉的,窗没法开,房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像口张开的黑底大洞,能把人吞噬进去。
路程做了个噩梦,梦里他熟悉的家乡变成了一片火海,滚烫的熔浆把周遭的所有东西都焚烧殆尽,一切都化作飞灰湮灭,他找不到记忆里那个地方的半点痕迹,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人了。
举目四望,只有赤红色的一片火海,火海上时不时跃出一簇火焰,向边上的他发出嚣张的警告。
路程慌了,他愣愣地站在火海面前,漆黑的瞳孔随着跳动的红色渐渐染上一片火红。
紧闭的唇抖了抖,红色瞳孔骤缩,惊惧充斥着他的眼眶,快要挤爆了。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
你们在哪里?
他大喊着,张张合合的嘴发不出半点声,他急得双手卡住喉咙,试图刺激它发声,可等他再松手还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路程的脸也染上了一片红,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撑着膝盖手指眼睫抖个不停,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压下心底的恐慌,无意识地赤着脚往前走,踏入火海,一直走往前走,最后更是奔跑起来,眼里的急切越来越重,重到让他不顾一切往前跑。
他要找到他的家人,他那被迫与他分离的家人。
滚烫的熔浆把他的双脚烫得起泡,消融,血肉融化直至露出一截白骨,白骨化烬,他无知无觉地跑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下往上一点点消失了。
红色的岩浆没有尽头,直到他一寸寸消失殆尽仍旧跑不到尽头。
“嗬嗬嗬!”
路程猛地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头顶,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一鼓一鼓地跳动,耳膜间都是他粗重的呼吸声心跳声。
他想起来了,他来这里之前的事。
从天而降的大火,他不是发烧,而是熔浆灼烧他发出的滚烫。
路程喘了好一阵,身上都是粘腻的汗水,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自己又变得滚烫起来了,浑身热烘烘的,快要把他烫熟,尤其是身边人挨着他的那半边,滚烫得像梦里的熔浆。
路程一惊,猛地从那股惊悚中挣脱出来,几乎是本能地抖着手附上男人的额头,烫得他的手又抖了下,差点就把眼前的头颅一巴掌挥开。那么灼热的滚烫,再一次把他拉回可怕的梦里。
“你怎么这么烫?”嘶哑难听的声音从他口中出来,他却顾不及,躺着的人也无知无觉。
路程一咬牙,也顾不得自己刚从噩梦中惊醒汗湿了一身衣服,他拉开门跑出门找李桂琼陈福生他们。
“娘,陈朝他发热了。”
大晚上的,到处安静的很,他一出声,明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还是把最近处在浅眠状态陈家夫妻俩给叫醒了。
李桂琼和陈福生草草穿上衣服就冲出来,尤其是李桂琼,几乎是几步走到路程面前,抓着他的手满脸焦急道:“陈朝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最近不是一直在好转吗?”
“我也不知道。”路程摇摇头,但屋里黑李桂琼也看不见,两人也不废话,说着就进了路程和陈朝的房间。
陈福生去点了油灯过来,漆黑的屋里瞬间就亮堂不少。
李桂琼探过陈朝的额头鼻息,发现确实滚烫得厉害,再晚点人怕是都要烧没了,她心里一阵后怕,又庆幸得亏路程发现得早。
“老陈……”她倏地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陈福生,急声道,“要马上去镇上找大夫才行。”
“我去找老李,他有牛车。”陈福生也不多问,说着放下灯就要走。
路程忙拿起灯塞他手里,急道:“爹把油灯拿去,外头下雨路滑又黑,拿着灯亮点走得也能稳当些,陈朝都这样了家里可不能再有其他人出事,房里要用灯我待会儿再点就是。”
陈福生也不拖沓,拿了灯就走了,路程赶紧点好了另一盏灯,漆黑的房间又亮堂起来。
李桂琼力气大,这会儿已经把陈朝整个人扶起来了,路程和他同一屋,为了自个儿过得舒坦点平日里把人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天天擦洗,陈朝身上并没有怪味,只有一股子药味,并不算难闻。
李桂琼看了眼脸色疲惫的路程,心里欣慰,程哥儿这夫郎当的真是哪哪都好,比她这做娘的照顾得要好很多。陈朝也是运气好,这个时候还能遇到个愿意照顾他的人,即便他无知无觉也没糊弄了事。
不过这会儿李桂琼也顾不得这些,再晚点程哥儿怕是都要守寡了,她忙招手,让路程从柜子里拿了陈朝从前的衣服给他穿上,发烧的人不能受寒,外面又还在下雨,多穿一件能挡挡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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