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贺林昼站出来说她可以试试,也同许家人说了情况,那会儿产婆一个劲说不可能,喊着说她这是在杀人。开胸破肚哪还有能活下来的,这可不是“杀人”么。


    老贺大夫那时吓得脸都白了,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去干这事,惊骇世俗就罢了,要是失败了,那就是一尸三命,他女儿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背上这么多条人命,怕是得一辈子良心不安。可他女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见,他这个当爹的有心想阻拦,结果被女儿的一番话给挡了下来。


    那时贺林昼一脸平淡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不见喜怒,只问他:“爹你当初为什么教我学医?”


    那时老贺大夫被她这话给掐住了所有话头,便又听到他女儿淡淡道:“您曾告诉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明明有这个能力去救她,如果因为害怕世人的眼光就不去做,我会一生难安的。”


    老贺大夫看着她,那一刻突然明白他的女儿已经彻底长大了。


    “我记得。”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既然你执意要去,那就去吧。”


    贺林昼笑了下。


    产房门关了大半天,最后母子三人平安,震惊了一村人。她也因此从此被人议论,好坏都有,可那些要生产的女子哥儿倒是喜欢她,有些要生了甚至要喊她去,总觉得有小贺大夫在,生孩子也能安心一些。


    回想起这些往事,老贺大夫忍不住轻叹,又看了一眼他女儿,瞧着她一脸认真地把自己采回来的草药分类弄干净,又觉得她哪哪都好。


    哎,他已经老了,已经管不到贺林昼了,她爱怎么便怎么吧,只是他们家住在偏僻的山脚下,他女儿又是女儿家家的,就怕突然来了什么不怀好意的人,他就罢了已经一把老骨头不怕什么,可他女儿还年轻着呢,怎么就不长点心,谁来都该先看看再放人进来的。


    干瞪了眼半晌,他才慢吞吞地憋出一句:“别嫌爹啰嗦,爹也是担心你,你怎么也不知道怕。”


    “怕什么,又不能把我吃了。”贺林昼一点都体会不到他的担忧,语气淡淡道。


    且不说她这辈子有一个好身体,上辈子她也学了一身防狼本领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从记事起就没落下个锻炼,也就她父亲常常在外面出诊又或者采药,不知道她这些。她也懒得解释,她这个世界的父亲待她是极好的,母亲早逝,一直都是他带她长大,可能也是正因为一直以来劳心劳力人也变得啰嗦,偶尔还成,天天念叨她解释又有什么用,还是不信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贺林昼也不跟他拌嘴了,放下手里的药,终于舍得抬眼朝来人看去,这一眼,眸中掠过惊讶,扯了扯嘴角,眉眼微微轻挑。


    “是你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昨日下雨了路不好走,今日没出摊我就来找你了。”


    路程在外头敲门后听到里面的交谈声脚步停顿了下,不过院子就这么大,他在外头都把屋里的话给听了去,只是他是有分寸的人,即便听到了也当没听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省得大家都尴尬。


    这会儿见到老乡,他心情颇好,笑着同她打招呼:“小贺大夫下午好呀。”


    至于自己有可能被老贺大夫当成登徒浪子什么的,他一点也都不担心,谁让他是个哥儿。


    说话的功夫路程看向边上看过来的老头子,也不用贺林昼介绍——


    自从贺林昼当年救了陈妮之后她的事早就在附近几条村子传遍了,至于她家里有什么人更不是什么秘密,一看这个年纪,路程就知道这应该就是贺林昼的爹老贺大夫了。这会儿他见了人,便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不卑不吭的:“见过老贺大夫,您老人家瞧着就精神。”


    老贺大夫这把年纪了最喜欢人夸他精神,这是夸他身体好呢。他哈哈笑了两声,后知后觉地放下手里的水瓢,他是大夫,见家里来了人,习惯性道:“你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贺林昼撇他一眼,哼笑:“他是我的病人,这次是来找我的,爹你既然洗好了就赶紧进去吃口饭,也不怕饿得难受。”


    老贺大夫被女儿当着外人的面说得脸色讪讪,低低同她说了句‘知道了,我是你爹怎么都不给留点面子的’,只是对上女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后,他哪里还能待得下去,忙溜进屋里,啥也不要求了。


    父女俩说话的时候路程目光一直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两人看似挤兑,关系却好得很,一看就是一个很好的家庭。


    路程笑眯眯的,想到好相处的陈家人,觉得好人还是挺多的。


    等人走了,他笑着看向贺林昼,打趣道:“你和你爹关系真好,看得我都有些羡慕了。”


    他们两个都是穿过来的,一个胎穿一个半路穿,这会儿提起这事贺林昼不过微微一想便明了路程的意思。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对我好,我自然对他好。”


    她沉默了下,又道:“你别那么有压力,既然来了这里就当成是自己的另一辈子,陈家人我看着还行,你也不用太担心以后。”


    路程沉默了下,垂下的眼睫抖了抖,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等再抬眼的时候也笑了起来:“你说得对。”


    陈朝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什么“另一辈子”的,他眯起眼眸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眸中掠过一抹深思,这两人,好像有什么秘密。


    但,他们有这么熟吗?


    他被贺林昼扎过几次,对她印象深刻,更对她那种会让人痛到骨髓的针法避如蛇蝎,自然是对这人留了心的。如今见两人认识不久就如此心照不宣,他不由地好奇起来两人究竟有什么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


    他一直都知道路程这个人是有秘密的,要不然也不会事到如今仍旧对他抱有警惕心,不过他现在似乎发现了更加有趣的事儿,这人的秘密,似乎和这个大夫还有点关系,而这个大夫,还是他家里人给他找来的,这其中关系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陈朝盯着两人眸色黑沉沉的,似乎正在酝酿着风暴,很快地,他又扯着嘴角笑起来,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路程没空管他,贺林昼也不知道路程的身边跟着自己的患者,甚至对她的“秘密”很感兴趣。


    来找她的无疑就是问诊,贺林昼没那么多时间和路程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她还要把草药给洗了好放去晾干。寒暄完了,贺林昼抬眸扫了路程一眼,问起他的来意:“是你家那位有什么情况吗,我记得还没到时间。”


    “是我。”


    “你?”贺林昼迟疑了下,上下打量了路程一眼,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大问题来,“除了瘦和虚,其他的我看你身体没多大问题,你自己应该也能感受到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没忍住又看多了一眼路程,靠回藤椅背上,神色懒懒道:“和上次比,倒是恢复得挺快的。”


    路程也笑了笑,避而不谈这事,他们是都穿越过来的没错,但没必要把自己体质慢慢变得和原来的身体一样的事告诉她,人与人之间还是有些事注定成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的。


    父母兄弟之间都有秘密,何况是老乡。


    他笑了下,说清自己的来意:“之前你给我开的调养身子的药已经吃完了,我娘让我过来看看还需不需要再开药,她希望我把身体调养好。”


    “你身体恢复得好,再吃一副药应该差不多了,你进来,我给你再看看。”贺林昼也没多探究,说完起身进了屋里。


    路程和陈朝一道进来,跟着她到了坐诊的地方,把手搁在桌子上让她把脉。半晌,贺林昼放下他的手:“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等抓好药出来,不过也就一刻钟,路程看了眼天色,这会儿天色还早。贺林昼办完事也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也不管对面的路程是个男人,随意道:“现在就回去?”


    路程摇了摇头:“还得去姐夫家一趟,陈溪和琳琳还在那呢。”


    贺林昼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也笑了,扯着嘴角道:“我还当他们一家一辈子都不过来呢,当初我给他们女儿接生,那么凶险也就来了个李桂琼,可怜。”


    好歹住在一起,想到身边还跟着个陈家人,在外人面前路程还是试图给他们挽尊:“人总是要慢慢才知道这辈子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贺林昼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有的人到死都没活明白,说这些话不过是自我开脱罢了。


    到底是别人家的事,生死也是别人家的事,其实都与他们没多大关系。


    两人没继续这话题。


    知道自己什么好得很,想到自己吃完这副药后就不用再调养身体的药了,路程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曲儿。


    他是真的高兴,谁愿意一直喝中药,那个味又酸又苦又涩的,一次还得喝一碗,简直要命。要不是为了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他才不遭这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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