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生垂下眼,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那会儿,大家都死了。”


    连个坟都没有,谁也顾不上谁,不知是被饿极的野兽叼了去,还是在原地化成了一堆白骨,又或者……被饿到受不了的人给吃了,这在那种环境下都是很常见的事。


    总之哪里都找不到,他们一家原本应当也是其中一份子的。


    可这命有时就是不得不认,死到临头,谁都想活着,豁出一切活着,即使是烂命一条也好,他自在阴沟里活自己的,绝不打扰旁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即使十几年过去,可过去的那些事还历历在目,故人倒在眼前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时光荏苒而过,一晃就是十几年,他们却怎么都忘不掉。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说来话长。


    他们本来不是南方人,祖祖辈辈都是踏踏实实的北地人,那会儿他们走过最远的距离就是从村里到镇上,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背井离乡,走过山与水,目睹无数的死亡,直到走到那传闻中的野蛮之地,原以为是走投无路的选择,怕是最后也是死在异地,谁承想柳暗花明,他们却在这地方安定下来了。爹娘们若是能熬到最后多好啊,只可惜,他们连村子都没踏出就倒下了……


    那会儿他们哭着带着才三岁的陈妮,这一走,几乎就是半生。


    想过回去吗,想的,可故里的人不在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们是真的怕了,怕回去以后连这平静的日子都不再拥有。何况在哪过日子不是过呢,等到时两眼一闭,这一生就过去了,怎么非要去惦记那些,不是自找烦恼?


    算啦,反正也回不去了。


    难过的情绪蔓延了许久,这会儿是谁都不吭声了,也没想提这些事的,都过去了,可有时候心急了就会忍不住,提了,大家又都难受,都是自己找罪受,怪得了谁。


    李桂琼翻过身背对着陈福生不理他了,他要这样便这样吧,反正她都听了半辈子的话,虽说平时有商有量,可没商量好的也没反驳过他,这会儿她是不想听他的了,就想任性一次。就不说陈朝了,他们家老三陈溪已经快到讨媳妇的时候了,琳琳也要好好养,她那么瘦,要是亏空到底,以后亲事也难说,就算嫁过去了怕是要受苦,就算嘴上不说,可当娘的,哪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没人说话,大家似乎都睡着了,甚至还能听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但熟悉枕边人的陈福生却知道,李桂琼这会儿绝对是没睡着的,她这人呐,睡着了会打呼噜呢,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就打的不管不顾的,跟他一个样,响得都能把屋顶给掀了,可她就是不认,反正不管怎样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压抑着自己的。


    陈福生瘪了瘪嘴,一大把年纪的男人这会儿也不好受,听着媳妇那渐渐响起的呼噜声,还有点委屈了,她才和他吵过架,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也不是他不想同意的,他就是怕事一发不可收拾,到时难收场可怎么办呀。


    事事那么为难,睡都睡不着。


    也不知是谁,一晚上的翻来覆去,把被窝翻得窸窣作响,吵得人心烦,直到天快亮了,才“哎”的一声,叹着气睡过去了。


    *


    第二日的天并不怎么好,风很凉,裹挟着丝丝的雾气,昏暗的天色里,还能看到空中流动的云,乌漆嘛黑的一团团,看来今日不是阴天就是要有雨。


    路程洗漱完,趁着他们挑水的挑水,去河边的去河边,回屋里煮早饭去了。身上凉飕飕的,早起晨练出的一身汗被这冷风一吹,没多久就干了,可这汗干和平时的不一样,这风一来,路程就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哆嗦,赶紧抱了抱胳膊。


    哎呀,还挺冷,人被这么一吹,还没睡醒的脑袋,都瞬间给冻醒了。


    锅里下了水,石头生火还是麻烦了些,但学会了还是能生火,倒也还好,倘若有更方便的就好了,比如火折子啦,也不是不能做。早上就不吃那么油腻的了,免得口干,到时带去的水不够用。路程想了下,干脆去院里摘了些苦麦菜,也好待会儿煮禾乸籺汤。禾乸籺汤也好吃的,水煮开了后放下禾乸籺,眼瞧着差不多了再把菜给放下,再放适量的盐,水滚两下,就能吃了,又暖和又清爽的,吸溜吸溜,别提多好了。


    一家人美美的吃了早饭,便要各自干活去了,家里还有一担柴,只需要两个人去就好了,李桂琼便没有跟着去镇上,就陈福生陈溪父子俩挑着去,反正他们父子俩比她有力气。


    临行前,陈福生叫住几人,脸色沉重地嘱咐着:“我看河里的水有些浊,怕是河的上头发了大水,今日先别去河边洗衣裳了,笼子起来后我们就没下了,怕冲走,已经从后院放进来了,等明日再看看,若没事便去重新放下来。”


    听他这么一说,本来不知为何丧着一张脸的陈溪脸色更丧了,就连李桂琼,脸色都变得沉重起来,那可是两百多文钱呢,明日就这么没了,哎。但也没办法,钱是重要,可吃饭的东西也重要,命就更重要了,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天已经很亮了,可外头的天实在是阴沉沉的,路程也没把家里晒的东西摆出去晒,免得下雨了淋湿了。不过地皮菜啦车前草这些都已经晒好了,蘑菇木耳也是,这会儿便装进袋子里封好,到时候想吃再吃。至于还没干的笋干这些,反正已经脱了水,这会儿就算马上下雨影响也不大。


    李桂琼似乎好好收拾了一番自己,这会儿提着个篮子出来了,路程探头一看,里面是用碗装好的一碗禾乸籺,她这会儿找了个适合篮子的盖子盖上了,这么一盖,什么灰尘都进不去了。出门前陈福生从桶里掏了条鱼出来,是草鱼,有两三斤重,当时和前两日养在水缸的那条放在一起,路程还当这是又要留给家里吃的,这会儿见李桂琼去捞鱼,心思一转,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们昨日回来说要去大田村请贺大夫过来给陈朝看看的,这会儿怕是要去大田村呢,而陈妮就是嫁到大田村的,都去闺女嫁人的村子了,家里既然有吃的,怎么也得带点,也好疼疼两个外孙子。


    这会儿鱼被草绳串着鱼鳃,提在手里还在跳,勒得人手疼。李桂琼哎哟一声,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还在骂骂咧咧的,怪这不听话的鱼呢:“待会儿都得下锅了,怎么还跳,我倒是看看能不能撑到大田村。”


    陈琳琳瞄了一眼她娘亲,发现她娘脸上没见半点郁色,昨日夜里和爹吵架的事似乎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既然娘亲没事了,陈琳琳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吊了半夜都睡不好的心这会是彻底放下来了。


    她望着自己的娘亲,捂着嘴咯咯笑:“娘和鱼说话它又不能听见,您骂它有啥用,要是嫌它跳得不好拿,直接拍晕过去不就好了。”


    路程也看着他们不出声,他也觉得拍晕过去挺好的,以前的时候亲戚之间送鱼或者卖猪肉都是用竹篾串着的,谁家让留的便串着往人家檐头一挂,等主人家回来拿下来就可以做来吃了,还不怕被狗叼了去。有时候去谁家做客,也是河里鱼塘里摸了条鱼,草绳串着就去了,管它死不死的,反正去的时候是活的,能吃就成。


    李桂琼斜睨了他们一眼,有些好笑,跟他们讲:“给姐姐家的,带过去活的可不比晕过去不知死活的好?”


    她就是不太喜欢那样。


    路程和陈琳琳听她这么讲,虽说区分不了这两者最后的区别在哪里,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他们俩当然是不会驳了她的话,她高兴就好啦,反正这一路上又不是……费他们的力气。


    咳。


    这么想可真不好,路程心虚,这会儿垂着眼怎么看都是低眉顺眼的一个哥儿,怪讨人喜欢的。可也就他本人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越想越燥,他低低咳了一声,想到自己这些不为外人道的心思,不自在地偏开头,都不敢直视李桂琼含笑地目光。


    “我得去大田村找贺大夫,顺道看看妮妮他们,她嫁过去三年,我这当娘的也就她月子后去看过她一次,也不知她会不会觉得我这当娘的伤了她的心。这禾乸籺我带过去一些,也好让他们尝尝,咱们家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做就行。你俩在家,晌午饭不用等我回来,还不知道回来是什么时辰呢,别饿坏了身子。”又不是第一次留路程和陈琳琳在家了,李桂琼仍旧一遍遍嘱咐着,絮絮叨叨的,就怕他们等自己,她也不知自己会不会留在女婿家吃饭。


    她挎着篮子出门不久,陈琳琳也提着自己的箩筐准备出去了,她的活每日几乎是固定的,割草喂鸡挖野菜挖地龙,都是些零碎但不算很重的活,她这个年纪干也不会累得慌。


    路程见她要出门,抬头看了眼这灰沉沉的天,深吸一口气,忙喊了她一声,陈琳琳应声回过身来,眼神困惑:“干嘛啦?”


    路程笑了下,道:“今日天不好,要是下雨了赶紧回来,别想着装满了筐才回来,知道么?”


    陈琳琳笑着点了点头,很快地也不知为何竟然瞪了他一眼,正在路程一头雾水的时候,明明一小姑娘,却像个小大人似的有几分无奈地叹气:“知道啦路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和娘亲一样唠唠叨叨好不好呀,你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找你撒娇了,总觉得自己在和娘亲说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