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继续找。”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天快亮了。下游五公里处,打捞队发现了漂浮物。


    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衣物碎片勉强能辨认出深灰色,脸部完全碳化。


    廖刚的腿有些发软,他转过身,怕自己站不住。


    江停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蹲着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对廖刚说:“通知法医中心,做DNA比对。”


    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廖刚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


    江停转过身,面朝江水。天边已经泛白了,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王九龄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休息,他顾不上换下身上的家居服,只是匆匆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便立刻夺门而出。


    他开车闯了两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市局。


    操作台上,那具烧焦的尸体静静地躺着。


    衣物已经被烧得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勉强能辨认出原本是深灰色的布料。脸部完全碳化,五官模糊不清,像是一块被烈火熔蚀过的蜡像。


    王九龄戴上乳胶手套,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十几年的法医,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烧焦的、腐烂的、分尸的、白骨化的——他早已习惯,也从未在操作台前有过片刻的迟疑。


    但这一次,当他拿起工具准备取样时,那只稳定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取样、封装、标记、上机。检测仪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屏幕上的进度条正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爬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操作间去处理其他事务,而是留在了原地。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仪器旁边,目光紧锁着那条缓缓推进的进度条,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六点四十三分,结果出来了。


    王九龄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秒。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眉心。再戴上眼镜,又看了一遍。


    他盯着那行字,数据没有变。


    他闭上眼,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喉结上下滑动,将心里的情绪生生咽了回去。然后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他脱下白大褂,拿起文件袋,出了门。


    他要亲自去南城分局。


    这份报告,他要亲手交到步重华手上。


    南城分局,刑侦支队。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王九龄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廖刚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茶,没有喝。


    他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步重华呢?我来送检测结果。”王九龄神情严肃,难道没有跟廖刚打趣。


    “步队被严队从河边带回家,还没过来。这个结果能……先给我看吗?我怕他受不住。”廖刚的眼眶猩红。


    这一晚上,他也不好过,爆炸的可是他的车,如果吴雩没有开走,那开车的就是……


    他也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自己工作失误的懊悔,有失去重要伙伴的难过,也有希望奇迹出现的侥幸。


    他甚至不敢去见其他人,更不敢见步重华。


    王九龄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文件袋递给他。


    廖刚接过去,却没有勇气打开。他一直在等这个结果,怕它来,又怕它不来。


    “先进去吧。”王九龄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站满了人。蔡麟靠在墙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孟昭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纸巾,纸巾已经被揉烂了。


    杨成栋从五桥分局赶过来,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还有几个人王九龄叫不上名字,但都穿着警服,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那种不敢相信、但不得不信的、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的表情。


    宋卉站在孟昭旁边,她的眼睛是肿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已经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到脱水之后,眼睛已经流不出泪了。


    廖刚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报告。


    纸张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所有人都看着那几页纸。


    “DNA比对结果。”廖刚的声音随着读出的文字,越来越轻,“死者与吴雩在警局留存的DNA样本100%吻合。确认死者为……”


    虽然最后的名字没有念出来,但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结果。


    在DNA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人都不相信那具尸体是吴雩,但是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众人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


    甚至,直到现在,众人都恍惚的觉得,这不是真的。


    第102章 彻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宋卉的声音。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呜咽。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孟昭站起来扶住她,她把脸埋在孟昭的肩膀上,浑身发抖,但没有声音——她哭不出声了。


    “怎么会呢?小吴哥那么……厉害,他以前……卧底……的时候,什么危险没……经历过,这次怎么就……”宋卉哽咽着,怎么都不肯相信,一代传奇,就这么死了吗?


    孟昭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宋卉的头发上。


    蔡麟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膀在抖。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破了,血丝渗出来,他感觉不到。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像是在找一个支撑,又像是在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廖刚颤抖着嘴唇,无声的念着那个名字,随后,薄薄的一张纸像是沉的拿不住似得,滑落到桌子上。他的手没有收回来,撑着桌沿,指节泛白。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抽噎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又快又重。


    门被推开,宋平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很不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从脸颊到嘴唇到脖颈,一层一层地褪色。


    办公室内悲伤压抑的氛围,不用再问,也已经告诉了他结果。


    宋平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目光扫过办公室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份报告上。


    廖刚抬起头,看着他。


    “宋局,DNA结果出来了。”廖刚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住哽咽的喉咙,把报告往宋平的方向推了推,“是吴雩。”


    宋平没有看那份报告。他走进办公室,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脚上绑了铅。他在办公桌前站定,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办公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在宋平的心里,除了悲伤之外,还翻涌着浓烈的悲哀与愤怒。


    军警联合行动。最高级别的安保。岳中兴亲自坐镇。军方的人守着关卡。市局的人布控全城。


    然后吴雩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被炸死了。


    宋平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嘎吱作响。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底有一层暗红色的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彻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从那个保镖开始。他的身份、他的来路、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全部查清楚。协查通报已经发了,全市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把刀在人群中划过去。


    “吴雩不能白死。”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站得更直了一点。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还没有散尽。


    廖刚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满了又清、清了又满。蔡麟靠在墙边,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再流泪了。孟昭和杨成栋分坐两边,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杨成栋率先开口:“步队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主抓这件事。我是五桥分局刑侦支队长,如果需要,我可以牵头调查。”


    廖刚缓缓站起来。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颊上还有江风吹出来的干裂,嘴唇起了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碾过一遍。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他看向杨成栋,眼神坚定,透着几丝凌厉。


    “炸的,是我的车。”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死的,是我兄弟。地点,是我辖区。步队不在,还有我。”


    他顿了一下。


    “我要把这件事,查到底。”


    杨成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杨成栋别过脸,到底是没跟他争。


    廖刚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桌沿,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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