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像是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古老传说。


    “从哪里说起呢?嗯……几个月前,鲨鱼落网,马里亚纳海沟彻底下线。你知道这对整个黑色产业链来说意味着什么吗?——灾难,是地震级别的灾难。”


    “能给支烟吗?”影子刚起了个头,又开始提要求,步重华虽然不耐烦,却也满足了他。


    影子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边,“咔嗒”一声点燃。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他深吸了一口,随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瞬间升腾,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之前在各个暗网平台没有构建起来的时候,无论是运毒贩毒,还是军火走私,杀人买卖等,途径都不尽相同,但是有一点大同小异,就是一般都需要买卖双方到场,尤其是毒品和军火,毕竟涉及验货的问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规矩。”


    “这也就意味着风险,从运送的过程到最后交易现场,都必须冒着巨大的风险,不管是怕被条……咳……警察抓,还是被黑吃黑。所以,越是大的交易现场,人手、武器缺一不可。这样算的话,成本就会增加。”


    “但是自从暗网平台兴起,越来越多的卖家更喜欢通过这种不见面的方式销货,第一,对于上面的人来说,减少了拆家,越少人参与效率就越快,利润也更高。第二,交易更加安全,很多在交易中的风险被转嫁给了平台。”


    “这种方便、快捷、安全,用户群体也稳定的方式,已经彻底取代了传统销货途径。”


    “这些我们都知道,说点有用的。”步重华催促道。


    “急什么,前面这些话不能少。”影子啧了一声,继续道。


    “其实之前马里亚纳海沟也下线过,但是当时境内还有‘茶马古道’在运作,所以当时情况还好,但是现在不同了,两个平台都没了,其他国家的一些小平台,在境内根本没人用。”


    “说了这么多,我的意思是,在传统贩毒链条被淘汰后,茶马古道和马里亚纳海沟相继下线,意味着金三角的货,运不到境内,会堆积如山,直到发霉变质;也意味着境内习惯了匿名交易的买家都断了粮,陷入了恐慌与暴乱。”


    “买卖双方都焦头烂额。当然,不是没有人试图在境内推广别的平台,但是小平台运营漏洞百出,你们这些条子还真不是吃素的,发现了一两个也迅速打掉了,所以收效甚微。也不是没人想过从零开始新建平台,但是谈何容易啊!新建平台不是一句话的事,那不仅得烧掉大把的钱,还得费尽脑细胞去攻克那些高深莫测的技术壁垒,更别提联系旧用户和拓展新渠道的烦琐工程了。”


    “‘海沟’已经下线几个月了,销货迫在眉睫,谁有那时间啊。”


    影子顿了顿,目光戏谑地扫过步重华紧锁的眉头,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语气陡然变得像毒蛇吐信般阴冷而玩味起来:“然而,就在半个月前,当所有人快被逼疯时,奇迹发生了——马里亚纳海沟竟然复活了!”


    “它改名换姓,摇身一变,现在叫作‘鲸落潮汐’,悄无声息却又霸气侧漏地再次浮出水面。我也是无聊加不甘心,几天前尝试再次登录‘海沟’,一开始显示的是‘无法登录,网页不存在’,巧也不巧,当时我有个事,没有第一时间关闭网页,之后,系统就自动跳转到了这个新的平台,我使用了之前‘海沟’的登录密钥,就上去了。”


    “我发现,‘鲸落潮汐’并没有完全恢复所有的买卖,只是一小部分,所以我推测,现在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它,我来到津海之后也证实了这个推测。”


    “为什么?”步重华问。


    “大概是因为没多少人还会登录一个已经下线的网站吧,我这种闲得发霉的,怎么也是少数吧。”影子摊了摊手,自己都被无语到了。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说到了津海,就能确定暂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平台?”步重华耐着性子解释。


    “哦……这个啊,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最有价值的情报,能换我小命的,因为在‘鲸落潮汐’的首页,最显眼的位置置顶了一个任务……一个杀人任务……”


    “目标是——‘画师’。”影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巨大诱惑的本能反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悬赏价格疯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谁能杀掉画师,谁就能成为‘鲸落潮汐’的二把手,直接共享整个平台的控制权,掌握所有交易的生杀大权。”


    “什么?!”步重华脸色剧变,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握着笔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愕与慌乱,“二把手?”


    旁边负责记录的蔡麟更是惊恐地捂住了嘴,脸色苍白如纸,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担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子。


    观察室内,廖刚手中的圆珠笔“啪”的一声折断在地,笔尖的墨水溅在地板上,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彼岸花,发出清脆的响声。


    吴雩静静地站在一边,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第73章 麻烦


    “没错。”影子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狂热而病态的光芒,那是一种为了梦想甘愿赴死的偏执,


    “我刚才铺垫那么多,就是为了让你们明白,这个报酬的含金量。这已经不是多少钱的问题了,那是掌握了暗网经济命脉的象征!有了二把手身份,下半辈子就是躺着都能数钱,我也是抱着万一成了,就能退休的心思来的。”


    “哦,对了,你下个问题是不是问,我怎么知道‘画师’在津海啊?因为,发布悬赏的人还直接放出了画师的位置,现在只要看到过这则悬赏的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


    他摊开双手,一副“你懂得这后果”的表情:“这仅仅过去了半个月,津海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漩涡,我得到消息已经算快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和组织知道这事,接下来,只会有更多、更凶残、更厉害的杀手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就算有些人和组织因为各种原因,不会插一脚,但是,说‘半个黑暗世界都在盯着他’这话可并不为过。”


    “步警官,在我看来,那位画师眼下已经站在了火山口上,脚下是随时可能喷发的熔岩,随时都可能被炽烈的火焰吞噬,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他就算真有三头六臂,神通广大,恐怕这次也是在劫难逃,难以脱身了。”


    他脸上笑盈盈的,身体向后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姿态从容不迫:“您既然这么在乎他的安危,那么,请您来评一评——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是不是足够换我这条小命?是不是早一分钟知道,那位‘画师’就能多一分逃出生天的机会?呵呵呵……”


    他低沉的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却未能驱散半分凝重的气氛。话音落下,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墙上钟表的滴答声都消失了,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步重华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脚底蹿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万年冰窟,彻骨的寒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骤然紧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死死盯着影子那张似笑非笑、捉摸不透的脸,瞳孔深处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脑海中一片轰鸣,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他思绪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和对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轻笑。


    他太清楚这个消息的分量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雇佣刺杀,这是一场针对吴雩的、来自半个黑暗世界的全面围猎,是一场几乎不可能防住的噩梦,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死亡之网。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吴雩此刻苍白的脸。


    当影子那番关于“鲸落潮汐”和“二把手”的言论通过耳机传入耳膜时,吴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看向玻璃对面的步重华。


    那个男人正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嫌疑人。


    吴雩看着那宽阔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与绝望。


    为什么……


    总是这样……


    命运似乎总爱跟他开这种残酷的玩笑。


    当初他化名‘吴雩’刚来到津海,本以为能在这座城市安静地活下去,哪怕只是个普通的小警察,他也心满意足。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从年大兴,刘栋才,到张志兴,鲨鱼,每一个人都在搅乱自己平静的生活,好不容易将他们都送进监狱,督察处的调查风波又差点让他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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