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审了58个小时,什么都审不出来。不是吴雩不开口,是他开口了,但说的不是刘锐想听的话。


    刘锐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事到如今,要么把吴雩彻底摁死,要么就是自己死。


    他必须让吴雩承认他就是故意的放走了鲨鱼,承认他不相信组织,承认他不够忠诚和坚定,承认那些人的死都是因为他。


    只要他承认了,刘锐就没有错。


    否则……刘锐不敢想象,东窗事发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而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也一定不多了。


    刘锐将新人小张堵在茶水间的门口,眼神阴鸷,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去,给陈锋陈医生打电话。”刘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让他马上过来。就说有紧急情况,一刻也不能耽误。”


    小张是个刚进入体制工作的萌新,还没经历过这种剑拔弩张的阵仗。


    他看着刘锐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截即将燃尽的烟蒂,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怵:“刘科,这么晚了……陈医生毕竟是外聘专家,按规定,没有韩处的批条,我们私自调用恐怕不合程序……”


    “让你打你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刘锐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更加严厉,“出了任何事,都由我负责。这是为了尽快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属于特事特办,你照做就是。”


    小张被他的气势慑住,不敢再争辩,只能默默地掏出手机。


    ——


    陈医生是被一个电话从家里叫来的。


    电话那头只说“有紧急情况,需要你过来一趟”,没说对象是谁,没说是什么事。


    因为是休假,陈医生并没有随时待命,等他赶到督察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了。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刘锐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


    “刘科长?”陈医生快步走上前,语气中带着关切,“您这边是遇到什么情况了?”


    刘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指间夹着的香烟用力按熄在墙壁上镶嵌的灭烟器里,然后伸手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门。


    “进来说吧。”他侧身让出通道,声音略显低沉。


    审讯室的灯光亮得刺眼。


    陈医生跟着走进去,最先注意到的是桌上摆着的那盏台灯,灯罩歪向一边,笔直的光柱直直打在对面的铁椅上,椅上坐着的人也就此落入他眼底。


    等他彻底看清眼前的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刘锐疯了吗?


    这哪里是正常审讯的模样。


    那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戴着手铐,身上被几根绳索捆住,死死固定在椅子上。


    他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因为缺水干裂出血,舌尖轻轻舔过换来片刻湿润,之后只会变得更加干皱。


    他半睁着眼,瞳孔涣散无神。


    他的手腕上有几道旧伤疤,被袖口遮住了大半,但陈医生还是看见了。


    陈医生认真看了看椅子上的人,发现他竟然认识。


    吴雩吴警官,传奇卧底“画师”,所立的功勋可以写本书了。


    他刚来督察处时给他做过一次心理评估,当时的他有一种松弛感,眉眼舒展,神色间是从容不迫的淡然,游刃有余的自信,整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发着光。


    可是现在的他,像一朵被摧残过的花,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


    陈医生面色凝重地转过头,看着刘锐。“他被审了多久了?”


    刘锐没回答。“你只管做你的事。”


    陈医生没有动。他走到吴雩面前,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无力地瘫着,却还算稳。他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转过身,看着刘锐。


    “疲劳审讯。”


    第23章 心理审讯1


    刘锐说:“他是嫌疑人。在调查期间——”


    “我说的是疲劳审讯。”陈医生打断他,“不合规矩。”


    刘锐的脸色变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老陈,我请你来,是让你帮忙,不是让你教我怎么做事的。”


    陈医生看着他。“你审了多久?”


    刘锐沉默了几秒:“到现在有60个小时了。”


    陈医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了看吴雩,又看了看刘锐。“你疯了吗?!!”


    “他是嫌疑人……”


    “你别扯了,这不是你可以这么做的借口。”陈医生的声音提高了,“更何况他不吃不喝不睡,你让我怎么审?你让我问他什么?”


    刘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医生定定地看着刘锐,随后把他拉出门,低声说:“锐子,看在同学一场,咱们也算有点交情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赶紧把人放回去休息,吃喝供上,养一养,还来得及。”


    刘锐咬着牙根,嘶哑着声音说,“他的事你多少知道一些。”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陈医生不听他说完,“但他有问题。一年半前抓捕鲨鱼的时候,他在封锁严密的楼里打开了一道暗门。鲨鱼就是从那道门跑了。五个月前的围剿行动中,牺牲了好几个兄弟。其中一个是我表弟。”


    刘锐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需要他开口。是要他说清楚,那道门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故意的?我要他一句话,我要他承认,当年是他故意放走了鲨鱼。”


    “他心理防线极高,我拿不到口供。但你是心理医生,你懂怎么让人开口。我不需要你做什么违规的事。你只要跟他聊,让他放松,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录下来。如果是清白的,我替他作证。如果真的有问题,那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逼的。”


    陈锋心里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只觉得自己这是上了贼船——这边搞着极端审讯不算,居然还夹带私货,刘锐自己要找死,他可不想跟着垫背。


    他盯着刘锐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偏执与疯狂,活像是溺水之人攥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滔天执念。


    陈锋连提走人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只觉得要是不顺着刘锐的意思来,自己搞不好都要被杀人灭口。


    “你确定他只是需要有人跟他聊?”


    刘锐点头。“我确定。”


    “行,那你把人松开,捆得跟粽子一样,他不能得到放松,我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问出什么。”


    刘锐犹豫了一下,同意了,示意门口的守卫进去松绑。


    “还要水。”


    “不行。”


    陈锋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走回审讯室,在吴雩对面坐下。


    他没有打开药箱,没有拿出任何工具。他先看了看吴雩的脸色。


    “吴雩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你还记得我吗?”


    吴雩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陈医生。


    “陈医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陈医生在吴雩对面坐了十分钟,没有开口说一句关于案情的话。


    他只是在观察。


    观察吴雩的呼吸频率,观察他手指颤抖的轻微幅度,观察他瞳孔的收缩与扩张,观察他每一次吞咽的间隔。


    这些细微的生理指标,比任何语言都能更真实地反映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吴雩的呼吸很浅,这是极度疲劳的表现。


    他的手指在间歇性地颤抖,这是低血糖和肌肉过度紧张的综合反应。


    他的瞳孔对光线的反应还算正常,这说明他的意识虽然模糊,但还没有到崩溃的程度。


    他的吞咽间隔很短,这说明他的口腔黏膜已经严重干燥,他正在本能地试图分泌唾液。


    陈医生在心里记下了这些数据。然后他开口了。


    “吴雩,你以前在金三角的时候,最长一次多久没睡?”


    吴雩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陈医生没有追问。


    他换了一个方式。“我刚工作的时候,有一次连续值班36小时。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能扛。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开车差点撞上护栏。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不是意志够强就能撑过去。”


    吴雩的睫毛颤了颤。


    陈医生的声音不高不低,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眼睛干不干?胃里有没有灼烧感?”


    吴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还好。”


    陈医生点了点头。


    “你以前在金三角的时候,有没有受过伤?”


    吴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有。”


    “什么样的伤?”


    “枪伤。刀伤。炸伤。”吴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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