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敢说,那扇暗门不是你亲手打开的?”刘锐的声音陡然拔高,质问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吴雩。
吴雩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像被风拂动的蝶翼。
“你说啊!”
“是,我确实打开了一扇门,那是我给自己留的,我没想到鲨鱼刚巧会撞见,这只是个巧合。”吴雩的回答掷地有声。
“巧合?你就打算用这套说辞跟组织解释鲨鱼脱逃的事?”刘锐步步紧逼,不肯松口,“你承不承认,鲨鱼能逃走,就是因为你?”
“我不承认!”鲨鱼脱逃确实和他脱不开干系,但吴雩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比谁都清楚,当初行动失败是多方因素共同造成的——卧底暴露,他受伤战力受损,支援迟迟不到……这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他凭什么要认下这一切。
呵,呵呵——听着吴雩的回答,刘锐只在心里冷笑。
“行,你不承认没关系。你只要承认,那扇‘暗门’是你打开的就够了。”刘锐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初步回应,不再逼着吴雩立刻松口——他有的是时间跟对方耗。
“吴雩,你可以不认,但你听听我讲的,是不是这个理。”刘锐在审讯室里边踱步边开口,“你打开这道‘暗门’。首先,我可以这么理解为,这次抓捕行动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归队,所以才提前给自己留好后路,打算抓到鲨鱼之后就抽身走人。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从心底里就不信任组织?”
“你先别急着否认”,吴雩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刘锐打断了。
“我知道,最核心的问题在于你顶替了解警官的身份,也许那时候你本来就没把握,归队之后,张博明他们是否会认出你的身份,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说清楚,所以才提前留了逃跑的余地。但你不能否认,那时候的你就是不信任警方,不觉得警方会愿意接纳你、保护你,对不对?”
“再说了,你很清楚当初鲨鱼能从警方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逃出去,全都是因为你的多此一举。那么多同志花了那么长时间布下的局,就因为你的失误彻底功亏一篑,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才一直捂着、瞒着对吧?”
“要不然,一年前你不说,过去一个月你也不说,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要不是这次鲨鱼自己把这件事抖出来,恐怕我们所有人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吴雩听着刘锐这番话,心里已经大致明白对方想问什么了——无非是要把当年鲨鱼逃脱的主要责任扣在自己头上。
这些他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半分异样也没露出来,只眼睑低垂,神色平静得很,连眼底都没有半分波澜。
“刘锐,你有一句话说得对,当时我确实不太信任警方,但那是因为当初解行暴露之后,我们没有得到及时的援救,这才导致解行死亡。但是现在不一样,我知道当初并不是张博明和组织的错,而是张志兴在从中作梗。你的任务是审查现在的我,而不是纠结一年半之前的事。”
“要说放走鲨鱼是我一个人的错,这个锅我不背。鲨鱼能逃走本就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这件事公安内部早有明确结论。如果你专程来问我这件事,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也没必要多说。”
刘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心中的火气顿时噌噌地往上直冒。
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懑堵在胸口,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更无法接受眼前的情形。
在他看来,对方明明就是做错了事,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与反省,反而还能如此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这简直是对是非对错的彻底颠倒。
终于,他停下脚步,走到吴雩身后,双手撑住椅背,俯下身,在吴雩耳边低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打开那扇门放跑鲨鱼之后,死了多少人?”
死人?!
吴雩的身体骤然僵住,整个人像是骤然被冰水浸透,手指猛地攥紧面前的桌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了青白色。
吴雩心里清楚,一次任务失手说明不了什么——这些年,他亲手瓦解了不知多少贩毒组织,拯救了多少支离破碎的家庭,拉回了多少深陷毒瘾的人。
他早明白,是自己的行动让鲨鱼提前警觉,但也清楚这次行动失败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因此从未把鲨鱼脱逃的主要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何况当时的他还没那么强的责任心,所以更不曾对这件事产生过负罪感。
可现在,刘锐的话像当头一棒,直白地点明:就是因为鲨鱼逃走,才死了这么多人。一瞬间,吴雩的脸色变得煞白。
第19章 布局
在南城分局的这一年里,吴雩受步重华影响,已经越来越像个正经警察了。
换作一年前的他,刘锐说这些话根本不会让他有半分触动——他见过的死人,凑起来没有一个军也有一个师,对他而言死人早就不是什么能掀起波澜的事了。
可现在的吴雩,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比谁都清楚,自从那次鲨鱼侥幸脱逃,这个穷凶极恶的对手很快就重整旗鼓卷土重来,行事比之前更加猖獗。
警方为了把他缉拿归案,前前后后投入了无数警力,付出了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巨大代价——哪怕是头骨盔案里那些无辜枉死的生命,比如年小萍和郜灵,她们的悲剧背后,也隐隐晃动着鲨鱼那双沾满血腥的手。
好在强悍的心理素质和多年历练培养出的自控能力,在关键时刻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无论刘锐的指控多么咄咄逼人,他决不能顺着对方的话头,稀里糊涂地认下这一切。
这不仅关乎当下的对错,更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必须稳住阵脚,守住底线。
“我没有放他走!我很努力地想抓他!”他哑着嗓子,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他逃走后,我立刻就追了出去,拼尽全力,甚至用刀将他死死怼在地上……可支援终究迟了一步,对方人多,我寡不敌众,又受了重伤,只能眼睁睁看着鲨鱼扬长而去。”
刘锐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吴雩的眼睛上,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窗边,将背影留给吴雩,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那盏灯持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盘旋不去的苍蝇,在凝滞的空气里徒劳地打着转。
——
周五晚上7点。
档案室里,周喆还在埋头整理那些积满灰尘的陈年卷宗。
赛耶集团的,玛银集团的,一箱一箱地从铁皮柜深处搬出来,又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手机在这时嗡嗡振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刘锐发来的消息:【档案整理得怎么样了?】
周喆用沾着灰尘的手指简短地回复道:【还在找,档案和资料实在太多了,需要点时间。】
没过多久,刘锐的消息又弹了出来:【你那边整理完估计也挺晚了,直接回去休息吧,不用特意赶回办公室了。我今天这边……没什么进展。】
没什么收获?看来审讯已经结束了。
周喆停下翻找的动作,对着屏幕思忖了片刻。
韩处不在,现在回去也确实没什么要紧事可处理,于是便简洁地回复了一个字:【好。】
已经回到家的韩松柏这时也收到了刘锐发来的汇报:【韩处,吴雩可能因为我之前问话的态度有些抵触,不太配合,我什么都没问出来。我看……还是等周一您亲自来再审吧。】
【知道了。】韩松柏看着消息里刘锐提到吴雩对他有意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敢情这小子心里还清楚自己之前态度有问题,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紧接着,他又多叮嘱了一句:【周末你值班,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刚从审讯室出来的刘锐看到消息,很快回复了一个【好。】
他收起手机,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点上了一根。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
他审了整整一个下午,吴雩没有松口。
对方承认鲨鱼从他手里跑了,承认自己没有拦住,承认自己打开了门,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放走了鲨鱼的主要原因。
刘锐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烟蒂在细沙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他不想信,也不能信。
一旦信了,他表弟的死就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责任人,那份无处安放的悲痛与愤怒便会失去最后的支点。
一瞬间,长期的精神紧绷、被吴雩勾起的滔天怒火,还有审问迟迟没有结果的挫败感层层叠叠涌上来,将刘锐彻底吞没。
他的情绪瞬间崩了盘,极端的负面情绪疯狂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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