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喆回到审讯室，眼神复杂地看着吴雩。
此时吴雩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安静、顺从，又带着一股坚毅。
回想以往每次审讯，他似乎都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对于这些年发生的事，回答时总带着些回避，不像是故意的，倒更像是一种习惯。
过了好一会儿，周喆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查清楚了，那些怀疑你的人，还是会怀疑你？”
吴雩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喆说：“这世上有些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吴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韩松柏愣了一下。
吴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但是查清楚后，怀疑我的人就算怀疑，没有证据，也就不会再生事。”他说，“而相信我的人，会安心。”
这边刘锐回到办公室，回想刚才吴雩嚣张的态度，越想越生气，神情阴狠，眼睛里淬着冰块，让人不寒而栗。
第13章 提审鲨鱼
审查进入第四周的时候，韩松柏的办公室里多了一面墙的资料。
那是吴雩十三年间传回的所有情报，一条一条打印出来，按时间排列，贴满了整面墙。
韩松柏每天站在墙前看，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周喆和刘锐坐在后面，面前堆着核对记录。
能核实的，打钩。不能核实的，画圈。钩很少，圈很多。
不是情报有问题，是没人能证明。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他见过的人、传出的消息，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韩处，这些情报我们都核对过了。能查到的，都是真的。查不到的……也不是他的错。那时候他在那边，一个人，没办法留证据。”
刘锐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查不到就是查不到。没有证据，说再多也没用。”
周喆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审下去？”
刘锐抬起头。“审不下去，就换人审。”
韩松柏转过身：“换谁？”
刘锐说：“鲨鱼。”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周喆愣了一下：“提审鲨鱼？他凭什么替吴雩作证？他是毒贩，他说的话能信吗？”
刘锐看着他：“不能全信，但可以听。吴雩卧底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潜伏在鲨鱼身边，扮作买家接应他。那次抓捕失败了，鲨鱼跑了。可是怎么跑的，吴雩一直没说明白。问问鲨鱼，也许有收获呢”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喆反对道：“有这个必要吗？这件事已经在系统里有了结论。既然鲨鱼的话可信度不高，何必节外生枝。”
“周喆同志，我们要有公正严谨的精神。当初鲨鱼逃走，影响很大，现在当事人就在咱们手里，不去审讯一下，不合适吧。”刘锐继续争取。“韩处，过段时间，鲨鱼就要被行刑，现在不问，将来可能就没机会了。”
韩松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办手续。提审鲨鱼。”
监狱的单人牢房里，鲨鱼已经被关押了5个月了，距离他的行刑时间已经不远了。
他被抓回来的时候，身中两枪，一条腿废了，现在走路还有点跛。
但他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很直，眼神阴冷，像一条蛰伏的蛇。
刘锐推门进来的时候，鲨鱼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警察？”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又来问什么？”
刘锐在他对面坐下，“问你一件事。”
鲨鱼眼皮都没抬，轻轻扭着脖子和肩膀在放松，不耐烦地说：“还有什么要问的，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
刘锐没接话。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开关。“差不多一年半之前，由画师主导的那次抓捕行动，应该印象还很深刻，说说吧。”
鲨鱼整个人顿了一下，慢慢抬起眼皮，看着刘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更像是在掂量，随后慢慢地转变成笑意，然后笑意越来越浓，直到有些疯狂。
他极力压制着嘴角的笑，显得整张脸有些扭曲，用肯定又不太确定的语气开口，“你们在查画师？！”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眼球疯狂地乱转，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谬的喜剧。
刘锐没说话，微微眯着眼睛，直视鲨鱼，给他施压。
鲨鱼继续笑，笑的同时微微一挑眉，“他怎么说？”
刘锐说：“他还没说。你先说。”
鲨鱼慢慢收敛笑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那时候，他是我的买家的手下。我在金三角的货，都是他老板帮我出的。我开始时很信任他，他简直就是黑暗世界里的暗骑士，心思细腻，下手狠辣，他能轻松地扭断一个人的手腕骨，被他保护的感觉，真的很好。而且也是他一直说我们当中有卧底的，甚至他还揪出来一个，一脚就踢爆了那个马仔的眼球，所以我相信他。”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那双布满伤疤的手上。“你们差点抓到我那天晚上，我被困在了一座重重封锁的大楼里。他说要再去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可我却通过监控，看到他悄悄打开了地下三层的暗门，你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
“那一瞬间，恐惧顺着我的脊椎直冲头顶，我整个脑袋都在发麻，他给我的震撼，和我对他的欣赏，甚至盖过了后知后觉的庆幸。他完全不像一个警方的卧底，他完完全全就是从黑暗的沼泽中，被各种毒物滋养长大的蛊王，他太完美了，可惜……”
刘锐的手指微微收紧，呼吸变得沉重，眼神划过一丝不可置信和难过，咬着牙根又确认了一次，“你是说，你能够逃走，是因为画师打开了门？”
“是！”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更慢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低笑，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意。
“哼哼哼……他打开了那扇门，他给自己留退路，也相当于给我留了生路。他打算把我交出去之后，从那扇门跑掉。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刘锐说：“然后呢？”
“然后？既然知道是陷阱了，我肯定就走啦。”
刘锐盯着他：“你既然知道他是卧底了，怎么没有杀他？你要走，他没有阻拦？”
“都说了，我很欣赏他，又怎么会亲手杀他，我不忍心看着他死，让手下人去做的。”说到这里，鲨鱼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亢奋，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不知道画师的光荣战绩吧！画师为了拦住我，从十六楼上撞碎玻璃，拎着刀，当空一跃而下，神兵天降般一刀剁向我头顶。当真是神勇至极，当时我看着那个人，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如果传说中代表战斗的神灵真的存在，应该就长着他那一张脸吧。”
审讯室里的气氛冷得仿佛能冻住人的呼吸，昏暗的灯光从头顶的铁罩灯里洒下来，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除了换气扇有气无力地嗡嗡作响，就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刘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后，他抬眼紧紧盯着对面的人，瞳孔聚焦，不愿意错过鲨鱼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开口问道：“那扇门，是他故意打开的吗？”
“是！”
“所以，是他故意放走你的。”
鲨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他开了那扇门，是给自己留退路。至于被我发现了，那是他的命。他不冤。”
刘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准备收起录音笔：“你说的这些，我会写在报告里。”
鲨鱼收敛起所有的疯狂，看上去像一个绅士。“写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你们只信画师。可你们知道吗？他从小就生活在金三角，三十多年啊，比我还久。他是什么人，你们真的知道吗？哼哼哼……”说到最后，鲨鱼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刘锐没有回答，关闭录音笔，收拾好东西推门走了。
刘锐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录音笔，看了很久。
第14章 恨意
刘锐开车离开监狱，没有立刻回督察处，而是先开车绕了一圈。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脑子里全是鲨鱼的声音。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很久。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年轻，阳光，意气风发，却再也看不到了。
鲨鱼口供中的意思冲击着刘锐的内心，是画师的失误，导致抓捕行动失败，鲨鱼能跑掉，吴雩的责任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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