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帮他研墨的朴玟有几秒的愣怔,尽管很快就恢复正常,但还是被察言观色一绝的老国王捕捉到。
“寡人想听的是实话。”
朴玟放下墨锭,连忙来到他父王面前,跪下行了一礼。
“父王息怒,确有此事。可我和阿佶也只是做好人好事而已,大祭司在我们那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与照顾。况且他本来就要待在世子殿,与儿臣们长时间在一起的,这次事件只不过是将这一切提前了。”
老国王轻“嗯”了一声,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他垂眸看向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向他说明清楚缘由,生怕他就此动怒牵连谁的儿子。
他这大儿子向来冷情,认亲但更认理,那种难得的理性清醒是他在成王之路上最大的依仗。
换言之,他是天生的君王,大事上雷厉风行,判断精准;小事上也能包容周旋,深谙人情世故,不像他胞弟那般厌烦应酬俗礼。
只是他这番表现倒是让他多看了一眼,那位大祭司对他们的分量好像比他预想的重了点?
朴玟何等精明,他心里清楚他刚刚的表现会让他的父王生疑。
可为王者最不怕的就是起疑心,只有他意识到具海泰对他们兄弟俩的重要性,才不会真的把他当成一枚用完便能直接丢弃的棋子。
让他能够在这场以王权与神权为基础构造的棋局里存活得更久些。
当然,父王会对此感到不快,甚至会对他和弟弟略感失望,但与大祭司可能会受到莫须有的针对与暗算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父王只有他和弟弟两个亲儿子,他们也已掌握了实际的权力,只等父王退位,兄弟二人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过至尊权柄,成为日月国的新任国王,朴氏王族新的领头人。
“你真的只想了这些吗?”老国王试探地问,实际的真相彼此都懂,不用说得那么直白。
正是明白这其中博弈的关键,朴玟才能不动声色地垂首无言。
“朴佶也是如此?”老国王追问,想要再探一探他们兄弟俩的底,虽然他身为父亲,很爱他们,但他也是一国之王,该有的不想让事情超出发展的控制欲一点儿不少。
“我们是一胎所出的兄弟。”朴玟这句话简洁明了地回答了老国王的问题。
作为大祭司的具海泰安全的砝码更重了一些,有两个世子,未来的天下共主变相为他“保驾护航”,更没人敢小瞧他了。
包括当今的老国王。
老国王轻笑一声,这笑声里藏着的意思,朴玟没能全部听出来,或许这便是他与当了几十年国王的父王之间的差距——需要用时间与阅历去填补。
但他相信,他一定会比父王做得更好,成为真正受百姓赞誉,名垂青史的好国王。
“好。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老国王一拂袖,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话音刚落,他便不受控地咳嗽起来,朴玟立刻起身想为他做些什么,却被他的摇头打断。
“如果大祭司苏醒,你抑或是阿佶都要第一时间派人来向我禀告,懂否?”
“我明白,父王。”朴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老国王颔首,“快回去吧。”
朴玟转身欲走,却在即将推门离开此地时,停下脚步,回身问缠绵病榻、满面病容的老人:“父王,请容许儿臣临走前再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到底对大祭司是如何打算的?他真的只是起镇压诅咒,以及与我们兄弟拉近距离,培养感情的作用吗?”
老国王没有回答,而是用那一双虽老但并不算多浑浊的双眸盯着朴玟看。
见此,朴玟似是扛不住他的眼神威压,率先移开眼。
“好奇心不要太重,这不是你该问、该管的。反正你和阿佶知道,父王不会害你们,至于那位大祭司,他还需要用命去帮你们镇守诅咒,在他还有价值的时候,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老国王将自己的态度展现出来,听完他说的,朴玟也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父王都这么说了,那大祭司往后便无大碍了。
只是这该死的诅咒一天不解决,那后患就永远悬在头顶。
它就像一把无形利刃,不知何时便会骤然落下,直至鲜血淋漓,无人生还。
朴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父王,但这困扰王室百年的诅咒,真的没有解决之法吗?”
父王比他们懂得更多,已经下定决心要与这恶毒的诅咒来个了断的朴玟想着,看能不能从父王这得到一些有用消息。
听他问了这么个问题,老国王绷起脸来,“我比你们更想解决这要命的诅咒,可先祖没能留下什么帮助,我几乎要用尽了我这一生,也只是重蹈先祖的覆辙罢了,先把当前的局面稳定住,才去探寻其他的吧。”
说到最后,老国王话语里是深深的疲惫。
对于破解诅咒这一百年来的难题,他其实已经有了头绪,只是没真的确认前,他不想告诉他的两个儿子。
万一行不通,到头来也只是空欢喜一场。
如果这一痛苦早已注定,那就让他来承受吧。
况且,破除诅咒的关键在于司夜院的大祭司,而身为灵力天赋不俗的具海泰更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本来早就想试验一番,不然也不会当朝把对方抬得那么高,吧他当靶子一样去吸引仇恨。
可谁知大祭司竟然因不知名原因昏睡过去了,至今未醒。
老国王眼底划过狠厉,他的身体他清楚,时间所剩无几,心头的这桩大事他是必须要有个结果的,不然他死都不瞑目。
就算他现在知道具海泰对他的儿子们意义非凡,可那又如何,如果事实证明,这个折磨王室百年来的诅咒真的有解除的可能,那牺牲掉他一人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司夜院因他的牺牲会更上一层楼,富贵与地位都会保持下去,“大祭司”一职也会往下延续。
在成为大祭司之前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命如浮萍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为了王室,为了司夜院奉献出最后的价值,是他的荣幸,也是他该做的。
这一切,老国王肯定不会事先告诉他的两个儿子,等事成,等他死了,他们要恨他这个父王便恨吧。
只要他们可以健健康康、不受诅咒折磨地活下去,便已足矣。
没得到想要的信息,朴玟也不气恼,如果这诅咒那么容易破除,就不会在王室“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了。
看来还是要靠自己。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老国王夺回问话的主动权。
朴玟摇头,“那我先回去了,父王也早些休息。”
“等等。”
被叫住的朴玟重新转回身体,疑惑道:“父王?”
老国王轻咳一声,权当清嗓子,“你们兄弟俩都是处子,这点为父还是知晓的,如果真的对大祭司有那方面的需求,一定要悠着点,要适度,可以事先了解这方面的知识,阁楼里都有此类书籍。”
闻言,朴玟表情立马不自然了,少见的羞恼现于他冷冽的眉眼,“父王!您在说什么啊!我们和大祭司……”
“好了好了,玩玩可以,反正大祭司是男子不怕怀王嗣,不要闹出什么大名堂就行。你还好,不是个重欲的。倒是阿佶,身为兄长的你回头一定要好好和他强调其中利害啊。”
“还有,别忘了选择世子妃这一大事,父王这有好的人选,你问问阿佶,他有什么想法,还有你自己是怎么想的,等有空了,再商议商议。”
“行了,回去。”
朴玟和朴佶都不想要什么世子妃,一想到未来会有某个女子入住世子殿,他就心生厌恶。
至此,他只能把“父王您怎么就确定不怕怀王嗣的是您的两个儿子呢”这句话咽回去。
虽然他和朴佶都比大祭司高和壮,但他就是莫名有种直觉,大祭司不是会屈居人下的性子,如果到时候真的到了那步,他们会如何抉择……?
阿西,怎么会想这些!?明明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对具海泰并没那么多喜欢。
不知不觉就想多了的朴玟猛地甩了甩头,朝床榻上的老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后,老国王撑起身子,盯着紧闭的门看了许久,最后才轻叹一声,唤侍从来服侍他更衣入睡。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只能尽可能地多帮帮他们。
至于能帮到哪步,就看上天何时来收他走了。
*
天光破晓,晨雾缭绕殿宇,朱栏玉阶凝着薄凉露气。殿内熏香袅袅,混着窗外草木的清润气息,一室安然。
早起准备晨练的朴佶一身劲装,宽肩窄腰,臂膀结实,劲衣都裹不住满身雄健,筋骨分明,举手投足皆是武人独有的飒爽强悍。
他如往常一般来到具海泰安睡的屋子,本来是想让他和自己一起睡的,却被朴玟强烈反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安排到离他寝殿最近的屋子,这样也方便他回来后时时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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