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被既定命运提前宣判了刑罚的平静。
“我知道了,”他眉眼弯弯,轻轻地说:“我相信你们。”
声音虽轻,却重得让整个病房,瞬间鸦雀无声。
他视线往旁边移动,注意到从始至终都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只是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柳臻宇。
发现具海泰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后,柳臻宇想要开心起来,最终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在男人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后,柳臻宇瞬间泣不成声。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病房被他的哭声惊扰。
李叙允眉头皱得死紧,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向柳臻宇。
“阿西——你再发出一点哭声,现在立刻就给我滚!”
柳臻宇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将哭声都往回吞。
“叙允。”具海泰喊了他一声。
李叙允立刻转头,藏在金丝眼镜下的眼睛也红通通的。
“宝宝……”
“嗯。”
叫了许久的昵称,具海泰不知是出于心软还是怎得,竟然应下了。
如果是这样,李叙允倒是宁愿他一辈子都别应下。
“老婆……”
“我在。”具海泰空出的手揉了揉守在床边像头大狗一样的金赫辰的头。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得像飘落在他们心头的一片羽毛,但分外坚定:“我想回家。”
“回家?”几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尹成立刻应声:“好,我们回家!现在就回家!”
可也有人犹豫,李叙允的声音带着不少于其余人的哽咽:“但是医院……能更好地照顾你,万一病情突然……”
“我知道,”他轻轻打断,眼里泛起一丝浅淡的温柔,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执拗,“但我不想待在这里,不想每天看着这些针管、仪器,不想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数着日子过活。”
“不行!”金赫辰成为了其中坚决的反对者,他不敢想,连一丁点具海泰会受到伤害的画面都不敢想,“不能回家!老婆,算我求你了,就待在医院里吧,这里——”
他眼一闭,心一横,接着说:“对此时的你更好。”
具海泰与之对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带我回家吧,回我的那个小家。就我们几个,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金赫辰还想说些什么,便被姜硕言蓦地打断:“好,回家——”
“我们回家。”
金赫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撕碎。
可看到剩下的人并无反对意思,再考虑到具海泰自身的意愿后,金赫辰只能怀着悲痛,选择接受。
具海泰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眼神释然。
翌日,五人一起回到了家。
一到家,他们便开始忙碌起来,打扫卫生,收拾东西,并且确定了之后的安排——谁来照顾他的饮食,谁来帮他擦身,谁来陪他晒太阳,谁来守着他睡觉……
具海泰:“……”
倒也不必,他还没失去自理能力。
不久前的压抑,渐渐被一种温和的期待取代。
可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都是假的。
只是不想再给男人带来更多的压力,便只能把自身的痛苦咬碎,硬往里咽。
五个人都想要挤在这个不算大的房子里,谁都没有提自己名下有更大更好的房子住。
像是洗净一身的铅华,回归到名为“具海泰”的温和舒缓的怀抱里。
“你们有各自的工作,不用天天陪着我。”
这段时间里,这番话,具海泰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但总拗不过他们。
尹成与李叙允这两位工作很忙的人,都把办公室搬到了具海泰那勉强称得上书房的房间里。
金赫辰态度强硬地与洪教练商量好,暂停训练,换成每天去离具海泰家不远的健身房锻炼一会儿,保持住基本的训练量。
尽快杀青完的姜硕言没有再进组,可以说是停了一切的营业活动,就纯属跟个男妈妈一样,一直待在具海泰身边。
几人一同包揽了他的衣食住行。
具海泰现在晚上愈发难以入睡,可他不想让他们太过担心,装睡的功力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了。
正因如此,他才总能听到不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轻泣声。
闭着眼的具海泰在心里无声轻叹,肯定是因为白日里他连碗筷都拿不住了。
身形瘦得有些脱形,指尖微微蜷曲,像被冻僵后再也展不开的枯枝,明明还连着身体,却早已不听使唤。
肌肉不受控地轻颤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手臂一路跳到手背,隐秘而无声,像生命在一点点从骨血里抽离。
尽管他还能看,还能听,能记得以前所有色彩鲜艳的日子,却再也无法握紧,无法稳稳站起。
在他人看来,他越发安静、孱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被囚禁在逐渐僵硬的躯壳里。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冻成一座再也不会移动的孤岛。
病情发展得太快了,就连全球最顶尖的医生都束手无策。
最后的日子,就别折磨病人了,还是遵循他本身的意见度过吧。
几人就这样无力地看着他们最珍爱的男人,走向早已定好的结局——他会死,他会永远离开他们。
一想到这,他们就痛苦万分,都是不轻易流泪的性格,却因为具海泰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哭完后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生活,绝对不能被具海泰看出来,惹他担心。
其实他们的演技不算好,最主要的是精神面貌骗不了人。
唉——具海泰不知道暗地里叹了多少次气。
如果可以,他还是更喜欢一击必杀的登出世界的方式。
这种数着日子等“死”的慢性方式,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们。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表现出安然无恙的样子来,以及用自己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爱”来安抚他们。
别说,还确实有点效果,起码他们的笑没那么假了。
*
首尔下了一场非常大的雪,窗外的道路铺满了厚厚的积雪,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雪白之中。
寒冬的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卧室的床上。
具海泰的四肢早已完全僵硬,就连转动眼珠都变得费力。
还有所波动的仪器证明他还活着。
但他无法说话,无法抬手,无法再对他们露出温柔的笑。
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和一双依旧温和清澈的眼睛,安静地望着身边的人。
那几个日夜守着他的男人,此刻都围在床边,眼睛布满红丝,神色憔悴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曾经高高在上、锋芒毕露的人,如今都收起了所有会伤到人的棱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守护。
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他。
具海泰靠在李叙允身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倾听着他的心跳声,失序的呼吸落于他的颈侧,像是在极力按捺着什么。
尹成、金赫辰一人一边,轻轻握着他不复过去温热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指腹,像是要把他的指纹都刻在骨子里。
姜硕言坐在床边,俯身贴着他的耳朵,轻声细语地说着细碎的家常,哪怕知道他或许已经听不太清了。
柳臻宇蹲在床尾,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抬手,又轻轻落下,不敢碰他,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具海泰的呼吸逐渐变得浅淡,胸口起伏微弱,眼里的光亮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他仍然努力转动眼球,看着守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种身体先于意志一步背叛了自己的感觉太难受了,但是终于快要解脱了。具海泰想。
到了最后时刻,他能感受到他们强烈到近乎将他笼罩的悲伤。
只不过此时的他无能为力,连张口安慰他们都做不到。
没有人哭出声,只有压抑的哽咽,和无声滑落的热泪。
他们不敢哭,怕破坏这最后的安宁,更怕他带着牵挂离开。
于是便只能死死咬住唇,任由绝望与不舍将自己淹没。
忽然,具海泰似是拼尽全力一般,很轻、很淡地向上翘了一下。
这是他最后的温柔,在告诉他们——他不疼,他很安心,谢谢最后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陪着他。
用数不尽的爱意与温柔裹住他,让他真正过了一段难得的闲适日子。
没有任务,更没有过去的束缚,只是沉浸于当下。
很快,具海泰的呼吸越来越弱。
最后,轻轻一沉,彻底归于平静。
指尖最后一点温度被剥夺,那双曾盛满温柔与笑意的眼睛,轻轻闭上了。
仪器发出一声绵长的提示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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