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翡没有立刻搀扶老人。
长街太亮,人也太多,卖面具的摊子旁挂着几十张笑脸,有些甚至是狐族面具,都在风里轻轻相撞,老人伏在这些笑脸下面,肩膀抖得厉害。
明翡先看向傅青陵。
傅青陵微不可察地摇头。
老人身上没有埋伏,也没有天刑司的印记。
明翡这才蹲下:“您先起来吧……还有……我并不清楚您说的公主是谁。”
老人抬起头,眼底竟已湿透:“金翎鸟族最后的守羽人,明霄族长的女儿,明翡,您就是我们金翎鸟族最后的公主,也是我们最尊贵的公主。”
他每说一个字,眼底的哀凉就多几分。
名字从他口中落下来,与她残缺仙骨一一相合。
城中灯火忽然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琉璃鸟灯的翅影越过傅青陵肩头,正落在明翡身后,短暂拼出一双完整金翼。
老人又要跪,被明翡托住手臂。
“莫要跪我。”明翡冷静说,“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楚,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
“老朽绝不会认错,我们金翎鸟族乃是天地间最尊贵的灵脉之一。”
明翡无奈说:“……但我确实什么都记不清了。”
老人怔了怔,终于在她坚持下站起身,他急忙收了面具摊,带三人穿过两条窄巷,进了一间临河灯铺。
铺里没有客人,四壁全挂着未点燃的白纸灯,老人关紧门窗,又将门上“旧灯铺”的木牌翻到背面,露出一只很淡的金鸟印。
老人点亮桌上一盏豆灯:“先祖原是日栖原外的守灯人,金翎一族替九州挡过洪火,先祖便许诺,家中灯火只要还亮一日,便替他们继续寻找公主。”
明翡看着满屋白灯:“你也是金翎鸟族后人?”
“不是。”守灯老人摇头,“我家只是凡人,三千年,凡人血脉早换了不知多少代,等待和寻找公主的也不是幸存族人,是一场一代传一代的念想,我们只知信物一响,您就在附近。”
明翡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希望,轻轻落了下去。
她方才听见“还有人等”,以为至少能见到一个与从前有关的人。哪怕对方很老,哪怕只记得她小时候闯过什么祸,也好过所有过去都只剩骨与药档。
守灯老人从柜底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中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铃身布满火痕,内壁没有铃舌,怎么摇都不会响,上面刻着日、月与一只收拢羽翼的鸟。
“祖先和梦中人世代叮嘱,待公主归来时,需将此铃交还。”
明翡没有马上接:“梦中人是谁?”
“看不清脸。”守灯老人如实道,“只听得见女子声音,她说自己已经身陨,不该再借后人的口替公主作主,所以只留一条路,不留一句命令。”
“什么路?”
“月蚀之夜,以公主之血开铃,铃声会指向因果庙。那里有凡人亲眼记下的旧事,不在天庭命册之内,无人知晓究竟。”
明翡讷讷地接过铜铃。
器具很凉,落进掌心的一刻,她却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鸟鸣,短促而悲切,眼前有白衣女子背对着她,站在日栖原的万盏灯中,女子没有回头,只把一只无声的铃放进凡人手里。
影像随即散去。
“她是不是我母亲?”明翡问得自然而然,“我见身影相似。”
守灯老人垂下头:“老朽不知,我们一介凡人。”
灯铺留下的梦册里,倒还记着一些无关大局的小事。
金翎公主小时候怕苦,每次喝药都要在碗底放一颗蜜果。她第一次学控火,烧掉的不是祭殿,而是族长最喜欢的一树月白花。日栖原的鸟仙不称她“殿下”,多半叫她阿翡公主。
明翡一页页翻过去。
这些记录不知是何人所写,也解不开金翎去向,却比天庭那两页仙档更为真实。
她果然不是凭空从羽池醒来的仙族。
“我从前也爱贪吃蜜果?”明翡随意翻了翻,“还经常闯祸的样子……”
傅青陵坐在窗边:“天赋尚在。”
“那便是真的。”
明翡将梦册合上,没有带走,守灯人传了三千年的东西,就留在此处。
守灯老人却把其中一张空白页撕给她:“梦册只记死者留下的话,阿翡公主如今活着,往后的事该由自己书写,老朽命不久矣,能完成此名,了无遗憾了。”
“谢谢老伯。”明翡接过纸,认真折好。
明翡把铜铃收好,没有再多说。
他们如今拥有药档、长命牙坠、通缉令与一只打不开的旧铃,每件东西都只肯说半句话,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去。
“你方才说我死过。”明翡忽然想起来,“怎么死的?”
守灯老人嘴唇动了动:“梦中只说,金翎少主于日栖原受天火焚身,神魂碎裂。太微天随后宣告祸女伏诛,九州所有金翎庙一夜尽毁。”
明翡低头看自己。
手脚都在,影子也在。她试着摸摸心口,跳得很正常。
“原来我当真死过。”
屋内无人知道该怎样接这句话。
她转头看傅青陵:“仙君,你介意同行的人是鬼吗?”
傅青陵坐在窗边,正用布条重新缠肩上的伤:“鬼至少安静。”
“我也很安静的,怎么说的来着,动若脱兔静若处子。”
傅青陵不解地看她一眼:“有自知之明这件事这么困难吗?”
明翡抬脚去踩他的影子,傅青陵足尖一转,影子随之避开。
明翡再踩,他再躲让,动作不快,却总差半寸。
“你不是嫌我吵?”
“不让你踩。”
“那你还陪我玩?”明翡闷哼,“幼稚。”
傅青陵只是笑笑。
明翡追着那截影子绕了半张桌子,心口那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终于被这场很没用的较量撬松一点。
明翡终于踩中一次,是因为傅青陵没有再躲。
明翡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压住的那片暗色,忽然问:“你看我像鬼吗?”
傅青陵也低头:“鬼没有你这么闹腾,心跳得比我还快。”
同命锁恰好把她手心温度送过去,明翡听出这不是刻薄,反倒愣了一下。
“那我是什么?”
“活人,大活人,比任何仙家都有凡间的人情味。”
答案很短,也不是什么漂亮话,却像一枚钉子把她从三千年前的死讯里钉回此刻。
明翡想起守灯老人给的空白页,取出来铺在桌上。
落下今日的日期,下面一行写:我知道自己死过,但我今天仍吃了麦芽饼,跟素蘅一起看了人间的上元灯,还踩中过一次傅青陵的影子,依然过得很开心。
傅青陵看见最后半句:“这也值得记?”
“很难得呀。”
“是我让着你。”
明翡很是满意:“让着我,才让我更觉得开心呀。”
她吹干墨迹,把纸折成一只很小的鸟,放进铜铃旁边。
“以后每日写?”傅青陵问。
“不,每日都写会变成值房簿,以前当值的时候可讨厌写这些了,还被仙娥责罚过。”明翡道,“只写我愿意记得的欢乐事。”
傅青陵看了纸鸟一会儿:“那便写清楚,你没踩中,是我让着你,为了博你一笑。”
明翡提笔在后面补了五个小字:仙君人美嘴硬,不认这一条。
“仙君。”
“嗯。”
明翡顿了顿,才说:“谢谢仙君,这一路幸好有你。”
“不算什么。”
“你身边是不是从未有过我这样爱说笑的人?”
傅青陵把影子从她脚下移开,不肯再答。
素蘅替守灯老人诊完脉,忽然道:“有人来了。”
巷外响起整齐马蹄声。
一队穿青衣的城巡正在逐户查验身份,领头人手里拿的不是官府名册,而是一面天刑司寻灵镜,镜光扫过门窗,墙上的金鸟暗印立即发热。
守灯老人脸色一变:“他们来得怎么如此之快?”
“老伯,这里有后门么?”明翡四顾张望。
“有!通到河边。”
“那我们一起走。”
老人却摇头:“我若走,便等于告诉天庭这间灯铺守护了什么千年,山下还有几处守灯铺,会一并被拔出来,我们只为报恩,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自不必逃。”
“可是留下更危险。”
“老朽死期将至,阿翡公主切莫为我伤心。”
明翡无法坦然面对:“可是……”
她这几日听见的、见过的试玩,未免太多。
守灯老人却已经从梁上取下一只人形纸偶,纸偶胸口写着他的生辰八字,眉眼以灯灰绘成,他把一滴指尖血点进去,纸人立刻变得与他一般高,连呼吸都有。
“守灯人的纸偶术,骗不过仙官,骗一面寻灵镜足够。”老人耐心道,“待他们看见灯铺失火、我葬身其中,便不会再查其余人,公主,即刻动身吧!”
“可是,我真的不愿再见任何人为此事牺牲。”
老朽不知道是不是安抚之言:“阿翡公主莫念,老朽只是假死,大火燃尽之前,随祖辈留下的暗河离城,以后不再用旧名,也不再等公主。”
说到最后一句,他眼中有不舍,却没有犹豫。
“老人家。”明翡郑重叫住他。
老人看向她。
“我和族人会记得这里亮过三千年的守护灯。”明翡说,“也会记得最后守灯的人,您往后叫什么,都不重要,我会记挂您,日日为您祈福。”
守灯老人眼眶一红,向她长揖到底。
巡查已经到了巷口。
傅青陵屈指弹出一缕玄火,火没有烧人,只沿灯铺旧梁迅速游走,数百盏白纸灯同时亮起,遮住三人从后门离开的气息。
明翡最后回头时,看见守灯老人站在火光里,满屋纸灯绕着他飞,火将旧牌匾吞没,人形纸偶则倒进浓烟,老人并无推开暗河石门的动作,身影在火海中粉碎。
说好的假死,在明翡离开后,却成了真。
他们从河道另一头出来时,城内已经敲响走水锣,暗河出口湿滑,傅青陵先踏上岸,回身朝明翡伸手。
明翡把手交给他。她本以为站稳便会松开,傅青陵却牵着她走过整段长满青苔的石阶,直到火光被雨雾隔在身后,两人才像同时想起来一般分开。
明翡握紧袖中铜铃,掌心还留着另一人的温度。
“月蚀在何时?”傅青陵问。
素蘅算了算:“五日后。”
“因果庙在哪儿?”
“铜铃如今不响,只能先往城外旧官道走。”明翡有信心道,“总会找到的。”
傅青陵看她:“你倒乐观。”
“不然呢?仙君,总不会舍得我就这么死了。”
“你知道就好,如此尊贵的仙灵之身,法力竟如此低微,连自保都不能。”
“仙君真会说笑,我每天勤勤恳恳从早忙到晚。”明翡反抗,“你是不知道掌事仙娥一天能给我安排多少活儿,哪有人教我法术……”
傅青陵说得自然,似是思索已久:“以后我教你。”
“真的?”
“嗯,别丢我的脸。”
明翡发誓,伸手握住傅青陵的胳膊:“谢谢仙君,我定当认真练功,以后有什么好事我都先着仙君,有蜜果子吃绝不独享!”
“走吧,都是些漂亮话。”
“怎么会……”
三人沿暗巷离开。
上元灯火被抛在身后,夜却没有立即变暗,傅青陵手中的琉璃鸟灯还亮着,青金光落在泥泞路面,照出三道并行的影子。
明翡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次,灯铺的火已经被雨雾遮住,城中却有别的百姓推门出来,把自家檐下熄灭的灯重新点亮。
一盏接一盏,火光重新连成线。
走到城门前,素蘅忽然按住明翡手腕。
“今日是第七日。”素蘅神色狐疑,“怎么第七日了却……”
明翡一怔。
同命锁按理只维持七日。
子时已过,腕间红线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比在无生界时更深,细细一缕没入皮肤,沿灵脉向上延伸。
傅青陵也停下脚步。
素蘅以花灵探入二人脉中。
片刻后,素蘅脸色变得为难,不知是福是祸。
“锁核不在腕上了。”
“那在哪儿?”明翡微微张口,“我不会要死了吧?”
素蘅望向两人心口。
“它借方才的金翎共振埋进了神魂,又或者是你们两人同心同德。”素蘅低声道,“七日已过,同命锁非但没有消失……”
傅青陵淡淡道,好似早已知晓:“已经长入灵脉,生死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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