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翡掉进人间时,先撞翻了一条龙。
龙是竹篾扎的,覆着赤金绸布,正被二十来个壮汉举过长街,她从天而降,一头栽进龙背,整条金龙当场弯成一个不太威风的圆圈。
长街上爆出一片惊呼。
傅青陵紧随而下,他一脚踏住旁边酒楼飞檐,借力旋身,先接住昏迷的素蘅,又拎住明翡后领,将她从龙腹里提出来。
三个人最终落在一座挂满花灯的戏台后。
台前锣鼓喧天,伶人正唱仙人下凡。台后真的掉下三个仙子,反倒无人注意。
明翡头上还罩着半片龙鳞绸,扒了两次没扒下来:“这是哪儿?”
傅青陵替她扯开绸布:“人间。”
“我知道是人间,我问哪座城。”
“我被关了两千多年,你问我?”
明翡脱口而出:“仙君不是无所不知吗?”
“这世上不会有人无所不知。”
“大概是仙君在我心里,这几日一直是这样的形象。”
“随你怎么想。”
傅青陵把素蘅放到一只空木箱上,抬手收拢腕后锁链,界河一战斩断了大半镇妖链,只剩两截仍嵌在腕骨,他以修骨术将黑铁压成窄而平整的护腕,盖住旧伤,随后用一根从戏服上扯下的发带束起长发。
那发带绣着金色祥云,与他一身染血深衣并不相配,他却只是随手一系,方才还像从幽狱里杀出来的人,转眼又恢复了清正冷肃的仙君模样。
明翡看得稀奇:“你们仙君……还会这样打扮自己?”
“不然像你?”
明翡低头看,自己头发缠着半片金龙绸,裙角还挂了一截竹篾。
“我这是入乡随俗,既到人间,便是凡人。”
傅青陵替她摘掉竹篾:“似是什么节日。”
“应该是,我也不清楚,没来过人间,只听其他仙娥说,凡间的食物可好吃了。”
傅青陵不解:“我们又不用吃东西。”
“那也不影响尝尝嘛。”
素蘅被两人的声音吵醒,睁眼看见戏台木梁,第一句话是:“阿翡,你是不是又砸坏了什么?”
“一条龙。”
素蘅沉默一下:“龙?”
“竹篾做的,身上没银子,多半赔不起。”
傅青陵已经往外走:“那还不跑?”
傅青陵语气从容,步子也不见匆忙,实在不像刚教唆两个仙子逃账。
明翡扶着素蘅跟上,忍不住看他背影:“仙君,你从前在人间也这样么?”
“怎样?”
“仙风道骨的赖账。”
傅青陵回头:“龙是你砸的,又不是我欠了债。”
“那你叫我们跑?”
傅青陵无语:“那你有钱还吗?”
“……那倒没有。”
“之前还说给我偷壶好酒,我以为你多擅长。”
明翡挣扎:“谁会擅长偷鸡摸狗啊……”
三人从戏台后门混进人群。
明翡原本还担心有人追来索赔,回头却见那条弯掉的金龙已经被百姓当成新花样,孩子们拍手大笑,舞龙人索性顺势让龙身盘成一轮圆月,赢得满街喝彩。
她松了口气:“人间真宽容。”
“因为不知道是你砸的。”傅青陵道,“抓到你可是一顿好打。”
明翡心有余悸:“……不至于吧。”
今日是上元。
青州城内没有宵禁,灯从城门一直铺到河岸,莲灯浮水,鱼灯悬街,卖糖画的摊前挤满孩子。凡人的烟火气迎面而来,裹着桂花糖、热酒、油炸面果与潮湿河风的味道,把无生界三千年不散的血腥气一点点推远。
明翡站在长街中央,一时忘了走。
她在太微天也见过灯,仙宫的长明盏用鲛珠为芯,千年不熄,每一盏都精致得挑不出错。可那些灯从来没有人间这样喧闹,她准备最后一串糖葫芦讲价,灯笼铺子前,少年把谜底偷偷告诉心上人,远处的母亲一手提灯一手追着不肯穿鞋的孩子。
没有人问路过的是仙是妖,也没有人查他们的名字是否写在册上,背负罪名。
大家只忙着团聚。
一名卖花的小童撞到明翡腿边,怀里梅枝撒了一地,明翡蹲下替他捡,孩子却先盯住她袖口的血迹:“姐姐受伤了?”
“只是摔了一跤。”
“那要吹一吹,再严重些可得及时去看郎中。”
孩子很认真地对着她手背吹了两口,又被赶来的父亲抱走,男人连声道歉,明翡摇头说无妨,起身时忽然明白,人间的团聚并不因为大家知道来日很长。恰恰相反,凡人一生短得像一盏会熄的灯,所以每一次牵手、回家与互相等待都显得郑重。
傅青陵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开拥挤人潮。
“羡慕了?”
“有一点。”
“仙家没有这样的团圆的机会,纵然到仙逝的那一天,也很冷清。”
明翡回忆这几日的惊险:“我知道,我已经很有赴死经验了。”
傅青陵低眸看她。
明翡笑了笑,伸手把他也拉进灯火里:“难得来人间一趟,所以更要好好看看。”
“发什么呆?”傅青陵问。
明翡回神,顺手抓住他袖口:“看灯。”
傅青陵低头看那只手:“松开。”
“仙君,这里人多,走散了怎么办?”
“那正好。”
明翡提醒:“同命锁会让我们紧紧相连,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仙君。”
傅青陵不说话了。
明翡便当他答应,拉着素蘅一起往最亮处走。
傅青陵被她拽在后面,眉目冷淡,一身深衣与满街暖色格格不入,偏偏他骨相出众,行走间又有种久经风雪的清正气度,不少人回头看他,还有姑娘红着脸把花枝往他脚边抛。
明翡弯腰捡起一枝早梅:“你在人间很受欢迎。”
“还我。”旁边小姑娘急得跺脚,“姑娘,这不是给你的。”
“……我好心而已。”明翡把花递向傅青陵:“喏,给你的。”
傅青陵没接。
小姑娘更急:“公子若不喜欢,扔了也成。”
“他喜欢。”明翡替他收进袖中,“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替他收下了。”
走出几步,傅青陵从他袖里抽出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采的,随手别到她鬓边。
“你做什么?”
“别浪费了。”
明翡亮着一双眼睛问:“好看吗?”
“花好看。”
明翡摸摸耳边早梅,没有摘下,又问他:“那我好看吗?”
傅青陵沉沉“嗯”了一声,但明翡已被远处的灯火吸引。
素蘅伤势未愈,三人先在河边药摊买了干净纱布与两包草药。
明翡没有人间铜钱,便摘下自己药囊上的一枚小银铃,摊主却摆手不收,只收走明翡替他老伴看诊的一张药方,还硬塞来三只热腾腾的麦芽饼。
明翡分给素蘅一只,又把第二只递给傅青陵。
“不吃。”
“甜的。”
“所以不吃。”
“那我替你吃了哦。”
明翡把两只一起抱进怀里。傅青陵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走大的那只。
明翡睁圆眼睛:“你不是不吃?”
“忽然想起有人答应留最大的给我。”
她想起骨海上自己说过的梦话,耳根慢慢热起来:“我那时昏睡,不算数。”
“晚了。”
傅青陵咬了一口,仍是那副不以为意的神情。
明翡却看见他握饼的手很稳,吃得也不快,像在认真记住一个他本来不打算尝的味道。
河岸尽头围着一圈人。
摊主在灯架上挂了只琉璃鸟,通体浅青,翅尖嵌着金箔,烛火一点便会将鸟影投到数丈外,玩法是站在十步外,以三支无锋竹箭射断灯下三根细线,线全断,灯便归谁。
明翡一眼就走不动了。
傅青陵顺着她目光看去:“俗。”
“哪里俗了?”
“亮得没有分寸。”
“它是灯,暗了才叫没有分寸。”明翡摸摸自己空空的袖袋,“可惜我们没有钱。”
她说完便要走,袖口却被人从后面勾住。
傅青陵从一名看客手中拿过竹弓,把自己袖内的一枚玉佩递给摊主:“可抵一次?”
摊主见那玉佩透亮,连忙点头,“十次都是绰绰有余!”
“你不是嫌俗气?”明翡问。
“你还玩不玩?”
“玩呀,但是我若得了灯,只会高兴得更想同你说话,仙君可不要嫌弃我。”
傅青陵轻笑:“你一路也没少说话。”
傅青陵已经搭箭。
第一箭擦过人群头顶,斩断最远的红线,第二箭在灯架上轻轻一碰,反弹后断了藏在鸟翼后的银线,围观百姓轰然叫好。
第三根线极细,随风不停摆动。
傅青陵却没有立即射,他等一盏莲灯从河面漂过,水光映亮细线的一瞬,指尖松开。
箭过,线断。
琉璃鸟从架上落下,被他抬手接住。
周围有人鼓掌,也有人问是哪座山下来的神箭手。
傅青陵把弓还给摊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很无聊的事。
明翡接过鸟灯,眼睛比灯还亮:“给我的?”
“借你玩。”
“仙君,想送我就送我吧,何必嘴硬。”
“你知道还问?”
明翡认真点头,把灯柄重新挂到傅青陵手腕:“还是仙君提着更好看。”
浅青鸟灯落在他深色衣袖旁,怎么看都相称。
傅青陵垂眼,最终没有取下。
素蘅在一旁看得想笑,又忍住了。
河边恰有放灯祈愿的摊子,素蘅用替摊主治咳换来三张素纸。
明翡提笔想了很久,最后只写“素蘅长命,仙君少受伤,我也好好活着,多吃饭”。
傅青陵扫了一眼:“愿望太多。”
“一张纸可以写满。”
“神明未必肯看。”
“那便不是写给神明。”明翡把纸折进莲灯,“写给仙君,谢仙君护我们周全。”
素蘅写的是三人平安。
轮到傅青陵,他提笔半晌,纸上始终空白。
明翡以为他不会写,放灯时却发现那张空纸被压在自己的愿望下面,替她挡住了河水。
灯漂出很远,字迹仍没有湿。
三人沿河往城南走,准备找一家不查户籍的客栈,经过城墙时,明翡脚步忽然停住。
墙上新贴了两张通缉令。
左边画着傅青陵,画师显然很怕他,墨用得极重,把本该清冷的眉眼画得凶神恶煞,下面写:无生界罪首,灭世罪仙,擅控劫煞,见之即报天刑司。
右边画的是明翡。
画像中的女子披散长发,背生金翼,眉心还有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火纹。告示写得更旧,边缘却新盖了红印:金翎祸女明翡,于三千年前伏诛,今有邪物窃其形貌,凡见者不得近身。
“他们说我是邪物。”明翡讶然,“我怎么就成邪物了?”
傅青陵看着自己的画像:“画得不像。”
“你的至少还活着,我这已经伏诛三千年。”
“省一笔丧葬钱。”
明翡转头看他:“仙君,您可真会安慰人。”
傅青陵淡笑。
明翡伸手去揭告示,指尖刚碰到纸,画像眉心便亮起追踪灵光。
傅青陵扣住她手腕,将那点光碾灭。
“别碰。”
“我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我埋在哪里。”
“想去祭自己?”
“若供品好,可以考虑,我吃吃看有什么特别。”
素蘅轻声道:“他们急着说你三千年前已经死了,是怕有人相信现在的你才是真的。”
明翡笑意收敛。
城墙前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三个通缉犯正站在告示下面,傅青陵用玄火悄无声息地烧掉追踪禁纹,却保留了纸面。他将两张告示卷起,收入袖中。
“留着做什么?”明翡问。
“证据。”
“我以为你要收藏自己画像。”
“……你总能想起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们正要离开,旁边卖面具的老人忽然打翻了灯油。
老人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张青鸟面具,目光死死落在明翡鬓边那枝早梅上,不是看花,而是看花下被风吹起的一缕金色羽光。
明翡警觉后退。
傅青陵已横身挡住她半步,手中琉璃鸟灯仍亮着,另一只手却悄然凝出刃锋。
老人没有喊天刑司。
他颤巍巍绕出摊位,在满街灯火下跪了下去。
“公主。”
这一声太轻,明翡却像被什么从三千年前叫住。
老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
“日栖原还有人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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