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其他小说 > 青陵蝶 > 13、第 13 章
    明翡掉进人间时,先撞翻了一条龙。


    龙是竹篾扎的,覆着赤金绸布,正被二十来个壮汉举过长街,她从天而降,一头栽进龙背,整条金龙当场弯成一个不太威风的圆圈。


    长街上爆出一片惊呼。


    傅青陵紧随而下,他一脚踏住旁边酒楼飞檐,借力旋身,先接住昏迷的素蘅,又拎住明翡后领,将她从龙腹里提出来。


    三个人最终落在一座挂满花灯的戏台后。


    台前锣鼓喧天,伶人正唱仙人下凡。台后真的掉下三个仙子,反倒无人注意。


    明翡头上还罩着半片龙鳞绸,扒了两次没扒下来:“这是哪儿?”


    傅青陵替她扯开绸布:“人间。”


    “我知道是人间,我问哪座城。”


    “我被关了两千多年,你问我?”


    明翡脱口而出:“仙君不是无所不知吗?”


    “这世上不会有人无所不知。”


    “大概是仙君在我心里,这几日一直是这样的形象。”


    “随你怎么想。”


    傅青陵把素蘅放到一只空木箱上,抬手收拢腕后锁链,界河一战斩断了大半镇妖链,只剩两截仍嵌在腕骨,他以修骨术将黑铁压成窄而平整的护腕,盖住旧伤,随后用一根从戏服上扯下的发带束起长发。


    那发带绣着金色祥云,与他一身染血深衣并不相配,他却只是随手一系,方才还像从幽狱里杀出来的人,转眼又恢复了清正冷肃的仙君模样。


    明翡看得稀奇:“你们仙君……还会这样打扮自己?”


    “不然像你?”


    明翡低头看,自己头发缠着半片金龙绸,裙角还挂了一截竹篾。


    “我这是入乡随俗,既到人间,便是凡人。”


    傅青陵替她摘掉竹篾:“似是什么节日。”


    “应该是,我也不清楚,没来过人间,只听其他仙娥说,凡间的食物可好吃了。”


    傅青陵不解:“我们又不用吃东西。”


    “那也不影响尝尝嘛。”


    素蘅被两人的声音吵醒,睁眼看见戏台木梁,第一句话是:“阿翡,你是不是又砸坏了什么?”


    “一条龙。”


    素蘅沉默一下:“龙?”


    “竹篾做的,身上没银子,多半赔不起。”


    傅青陵已经往外走:“那还不跑?”


    傅青陵语气从容,步子也不见匆忙,实在不像刚教唆两个仙子逃账。


    明翡扶着素蘅跟上,忍不住看他背影:“仙君,你从前在人间也这样么?”


    “怎样?”


    “仙风道骨的赖账。”


    傅青陵回头:“龙是你砸的,又不是我欠了债。”


    “那你叫我们跑?”


    傅青陵无语:“那你有钱还吗?”


    “……那倒没有。”


    “之前还说给我偷壶好酒,我以为你多擅长。”


    明翡挣扎:“谁会擅长偷鸡摸狗啊……”


    三人从戏台后门混进人群。


    明翡原本还担心有人追来索赔,回头却见那条弯掉的金龙已经被百姓当成新花样,孩子们拍手大笑,舞龙人索性顺势让龙身盘成一轮圆月,赢得满街喝彩。


    她松了口气:“人间真宽容。”


    “因为不知道是你砸的。”傅青陵道,“抓到你可是一顿好打。”


    明翡心有余悸:“……不至于吧。”


    今日是上元。


    青州城内没有宵禁,灯从城门一直铺到河岸,莲灯浮水,鱼灯悬街,卖糖画的摊前挤满孩子。凡人的烟火气迎面而来,裹着桂花糖、热酒、油炸面果与潮湿河风的味道,把无生界三千年不散的血腥气一点点推远。


    明翡站在长街中央,一时忘了走。


    她在太微天也见过灯,仙宫的长明盏用鲛珠为芯,千年不熄,每一盏都精致得挑不出错。可那些灯从来没有人间这样喧闹,她准备最后一串糖葫芦讲价,灯笼铺子前,少年把谜底偷偷告诉心上人,远处的母亲一手提灯一手追着不肯穿鞋的孩子。


    没有人问路过的是仙是妖,也没有人查他们的名字是否写在册上,背负罪名。


    大家只忙着团聚。


    一名卖花的小童撞到明翡腿边,怀里梅枝撒了一地,明翡蹲下替他捡,孩子却先盯住她袖口的血迹:“姐姐受伤了?”


    “只是摔了一跤。”


    “那要吹一吹,再严重些可得及时去看郎中。”


    孩子很认真地对着她手背吹了两口,又被赶来的父亲抱走,男人连声道歉,明翡摇头说无妨,起身时忽然明白,人间的团聚并不因为大家知道来日很长。恰恰相反,凡人一生短得像一盏会熄的灯,所以每一次牵手、回家与互相等待都显得郑重。


    傅青陵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开拥挤人潮。


    “羡慕了?”


    “有一点。”


    “仙家没有这样的团圆的机会,纵然到仙逝的那一天,也很冷清。”


    明翡回忆这几日的惊险:“我知道,我已经很有赴死经验了。”


    傅青陵低眸看她。


    明翡笑了笑,伸手把他也拉进灯火里:“难得来人间一趟,所以更要好好看看。”


    “发什么呆?”傅青陵问。


    明翡回神,顺手抓住他袖口:“看灯。”


    傅青陵低头看那只手:“松开。”


    “仙君,这里人多,走散了怎么办?”


    “那正好。”


    明翡提醒:“同命锁会让我们紧紧相连,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仙君。”


    傅青陵不说话了。


    明翡便当他答应,拉着素蘅一起往最亮处走。


    傅青陵被她拽在后面,眉目冷淡,一身深衣与满街暖色格格不入,偏偏他骨相出众,行走间又有种久经风雪的清正气度,不少人回头看他,还有姑娘红着脸把花枝往他脚边抛。


    明翡弯腰捡起一枝早梅:“你在人间很受欢迎。”


    “还我。”旁边小姑娘急得跺脚,“姑娘,这不是给你的。”


    “……我好心而已。”明翡把花递向傅青陵:“喏,给你的。”


    傅青陵没接。


    小姑娘更急:“公子若不喜欢,扔了也成。”


    “他喜欢。”明翡替他收进袖中,“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替他收下了。”


    走出几步,傅青陵从他袖里抽出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采的,随手别到她鬓边。


    “你做什么?”


    “别浪费了。”


    明翡亮着一双眼睛问:“好看吗?”


    “花好看。”


    明翡摸摸耳边早梅,没有摘下,又问他:“那我好看吗?”


    傅青陵沉沉“嗯”了一声,但明翡已被远处的灯火吸引。


    素蘅伤势未愈,三人先在河边药摊买了干净纱布与两包草药。


    明翡没有人间铜钱,便摘下自己药囊上的一枚小银铃,摊主却摆手不收,只收走明翡替他老伴看诊的一张药方,还硬塞来三只热腾腾的麦芽饼。


    明翡分给素蘅一只,又把第二只递给傅青陵。


    “不吃。”


    “甜的。”


    “所以不吃。”


    “那我替你吃了哦。”


    明翡把两只一起抱进怀里。傅青陵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走大的那只。


    明翡睁圆眼睛:“你不是不吃?”


    “忽然想起有人答应留最大的给我。”


    她想起骨海上自己说过的梦话,耳根慢慢热起来:“我那时昏睡,不算数。”


    “晚了。”


    傅青陵咬了一口,仍是那副不以为意的神情。


    明翡却看见他握饼的手很稳,吃得也不快,像在认真记住一个他本来不打算尝的味道。


    河岸尽头围着一圈人。


    摊主在灯架上挂了只琉璃鸟,通体浅青,翅尖嵌着金箔,烛火一点便会将鸟影投到数丈外,玩法是站在十步外,以三支无锋竹箭射断灯下三根细线,线全断,灯便归谁。


    明翡一眼就走不动了。


    傅青陵顺着她目光看去:“俗。”


    “哪里俗了?”


    “亮得没有分寸。”


    “它是灯,暗了才叫没有分寸。”明翡摸摸自己空空的袖袋,“可惜我们没有钱。”


    她说完便要走,袖口却被人从后面勾住。


    傅青陵从一名看客手中拿过竹弓,把自己袖内的一枚玉佩递给摊主:“可抵一次?”


    摊主见那玉佩透亮,连忙点头,“十次都是绰绰有余!”


    “你不是嫌俗气?”明翡问。


    “你还玩不玩?”


    “玩呀,但是我若得了灯,只会高兴得更想同你说话,仙君可不要嫌弃我。”


    傅青陵轻笑:“你一路也没少说话。”


    傅青陵已经搭箭。


    第一箭擦过人群头顶,斩断最远的红线,第二箭在灯架上轻轻一碰,反弹后断了藏在鸟翼后的银线,围观百姓轰然叫好。


    第三根线极细,随风不停摆动。


    傅青陵却没有立即射,他等一盏莲灯从河面漂过,水光映亮细线的一瞬,指尖松开。


    箭过,线断。


    琉璃鸟从架上落下,被他抬手接住。


    周围有人鼓掌,也有人问是哪座山下来的神箭手。


    傅青陵把弓还给摊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很无聊的事。


    明翡接过鸟灯,眼睛比灯还亮:“给我的?”


    “借你玩。”


    “仙君,想送我就送我吧,何必嘴硬。”


    “你知道还问?”


    明翡认真点头,把灯柄重新挂到傅青陵手腕:“还是仙君提着更好看。”


    浅青鸟灯落在他深色衣袖旁,怎么看都相称。


    傅青陵垂眼,最终没有取下。


    素蘅在一旁看得想笑,又忍住了。


    河边恰有放灯祈愿的摊子,素蘅用替摊主治咳换来三张素纸。


    明翡提笔想了很久,最后只写“素蘅长命,仙君少受伤,我也好好活着,多吃饭”。


    傅青陵扫了一眼:“愿望太多。”


    “一张纸可以写满。”


    “神明未必肯看。”


    “那便不是写给神明。”明翡把纸折进莲灯,“写给仙君,谢仙君护我们周全。”


    素蘅写的是三人平安。


    轮到傅青陵,他提笔半晌,纸上始终空白。


    明翡以为他不会写,放灯时却发现那张空纸被压在自己的愿望下面,替她挡住了河水。


    灯漂出很远,字迹仍没有湿。


    三人沿河往城南走,准备找一家不查户籍的客栈,经过城墙时,明翡脚步忽然停住。


    墙上新贴了两张通缉令。


    左边画着傅青陵,画师显然很怕他,墨用得极重,把本该清冷的眉眼画得凶神恶煞,下面写:无生界罪首,灭世罪仙,擅控劫煞,见之即报天刑司。


    右边画的是明翡。


    画像中的女子披散长发,背生金翼,眉心还有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火纹。告示写得更旧,边缘却新盖了红印:金翎祸女明翡,于三千年前伏诛,今有邪物窃其形貌,凡见者不得近身。


    “他们说我是邪物。”明翡讶然,“我怎么就成邪物了?”


    傅青陵看着自己的画像:“画得不像。”


    “你的至少还活着,我这已经伏诛三千年。”


    “省一笔丧葬钱。”


    明翡转头看他:“仙君,您可真会安慰人。”


    傅青陵淡笑。


    明翡伸手去揭告示,指尖刚碰到纸,画像眉心便亮起追踪灵光。


    傅青陵扣住她手腕,将那点光碾灭。


    “别碰。”


    “我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我埋在哪里。”


    “想去祭自己?”


    “若供品好,可以考虑,我吃吃看有什么特别。”


    素蘅轻声道:“他们急着说你三千年前已经死了,是怕有人相信现在的你才是真的。”


    明翡笑意收敛。


    城墙前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三个通缉犯正站在告示下面,傅青陵用玄火悄无声息地烧掉追踪禁纹,却保留了纸面。他将两张告示卷起,收入袖中。


    “留着做什么?”明翡问。


    “证据。”


    “我以为你要收藏自己画像。”


    “……你总能想起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们正要离开,旁边卖面具的老人忽然打翻了灯油。


    老人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张青鸟面具,目光死死落在明翡鬓边那枝早梅上,不是看花,而是看花下被风吹起的一缕金色羽光。


    明翡警觉后退。


    傅青陵已横身挡住她半步,手中琉璃鸟灯仍亮着,另一只手却悄然凝出刃锋。


    老人没有喊天刑司。


    他颤巍巍绕出摊位,在满街灯火下跪了下去。


    “公主。”


    这一声太轻,明翡却像被什么从三千年前叫住。


    老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


    “日栖原还有人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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