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傅砚川神色微顿, 眼眸温和,望着小意脸上绽开浅笑。
眉眼间透着一丝轻松,揉揉比格犬的脑袋, 起身去做饭。
人类一走,比格犬迅速吐掉嘴里的丑兔子。
裴意然觉得自己真被黎想身上的傻气传染了。
竟然也做出这些哄人类的蠢事。
这根本就不像他。
他板起脸, 一脚把玩偶踢到茶几下。
丑东西。
只是没想到人类会去而复返,站在茶几边,目睹全程。
两只手都端着食材,左手三文鱼, 右手牛肉, 一声“小意”还未喊出便憋回肚里。
尽管什么话都没说,但微微放大的瞳孔彰示着他的震惊。
傅砚川来是想问小意今天想吃什么肉,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欲言又止。
“……”
一人一狗沉默着。
想到小意这些天都在踢球, 傅砚川觉得自己可能或许有些误会。
小意不是会为了哄他而装作喜欢玩偶的小狗, 小意可能只是单纯爱踢球。
他率先打破寂静,轻声提醒:“小意,这不是球,踢不起来的。”
“要你说!”小狗大叫一声,猛然抬起脑袋,气汹汹瞪着傅砚川。
本来被撞见就挂不住脸。
彼此沉默时, 他还能装作无事发生。
傅砚川这一出声,简直是在昭告他已颜面扫地。
裴意然恼羞成怒。
难道他是傻子吗?难道他连球和玩偶都分不清吗?
垂耳兔孤零零躺在茶几下,一只布耳朵折在身下。
比格犬张大嘴巴朝他嗷嗷汪汪。
看样子并不是很喜欢。
傅砚川抿起唇。
迎着人类骤然黯淡下来的眼神。
小狗的怒声一敛,乌溜溜的眼睛露出迟疑,僵持几秒, 别扭低下头,躲避傅砚川的视线。
视线垂下后, 小狗矮矮的视角里只有傅砚川的拖鞋。
仿佛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讨厌。
低垂的毛绒脑袋透出一丝犹豫,脑袋以每秒两毫米的速度往上抬,抬到一定程度后定住不动,眼睛向上瞟。
飞快掠过傅砚川的脸,又迅速低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舔舔嘴边的绒毛。
面上不显,思绪却跳跃得飞快。
沉默良久,那双丑拖鞋依旧稳稳停在原地。
比格犬从鼻腔里哼出一道气音,不耐烦钻进茶几底,拖出灰扑扑的丑兔子,仰着脸表情很不耐烦。
“这下总行了吧!”
小狗咬着兔耳朵,嗷嗷汪汪的声音显得含糊。傅砚川起伏不定的心却安然落下,眉眼间重新展露笑意。
他果然是误会了,小意并没有不喜欢布偶。
没忘记此趟目的,傅砚川蹲下身,想让小意闻手里的两类肉,“今天想吃什么?”
裴意然正在气头,再多听傅砚川说一句话,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扔掉布偶咬傅砚川。
于是不理会傅砚川的问题,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后,叼着兔子,扭头跑进卧室。
卧室的床沿边紧挨着新购入的小楼梯。
裴意然再也不需要傅砚川帮忙,随时随刻能跑上床。
踩着台阶,小狗三两步跑上床,目标明确,气鼓鼓将傅砚川的枕头推下床,把兔子放在原本枕头的位置。
既然傅砚川这么喜欢丑兔子。
正好把睡觉的位置让出来。
完成杰作,小狗才跳下床,神清气爽回到客厅。
人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厨房。
隔着透明玻璃,裴意然看见厨房台面上铺满食材,傅砚川正忙碌备菜。
裴意然舔舔嘴巴。
这是他新发现的。
傅砚川在回到锦城后多了一个爱好。
特调狗饭。
每顿晚餐都要为他下厨。
每次都要看着他吃完,才会开始吃自己的饭。
裴意然挑剔,品尝过傅砚川做的饭后,觉得非常一般。
他怀疑过傅砚川是故意的,一定是傅砚川做饭不用心,随意糊弄,所以才把食物弄得这么难吃。
不过这一想法在看见傅砚川的饭后打消。
裴意然惊奇地发现,傅砚川竟然和自己吃一样的食物,有些蔬菜甚至是狗饭制作剩下的。
没有卖相可言。
他趁傅砚川不注意的时候偷吃过。
菜里的味道极淡,只放了一丢丢的盐。
嘴里的西兰花还未咽下,听到傅砚川的笑声,透着一丝无奈:“我就知道。”
裴意然看着傅砚川,顿感中了人类的圈套,把嘴里的东西吐到他手背上。
吃过饭后,一人一狗照常出门遛弯消食。
搬进新家后一周,傅砚川才发现弟弟误打误撞挑中的宠物友好型小区,小区绿化覆盖率极好,随处可见绿植花木,空气里充斥着植物清香。
小区规划人性,孩童与宠物有分别的游乐区域,休闲步道也是独立分隔,人宠分流互不干涉。
最大程度兼顾所有住户的居住体验。
偶尔在电梯碰到同栋楼的住户,氛围和睦融洽,打招呼的方式都是问:
“小狗好可爱,可以摸一摸吗?”
傅砚川知晓小意不是乐意被人摸的性子,心里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不想让旁人触碰他的小狗。
只不过不用等傅砚川出声拒绝。
腿边的小狗闻讯立刻呲牙,露出凶色,吓退跃跃欲试的人。
朝小狗伸出的手便在半空顿住,悻悻缩回。
电梯里因为刚才的小插曲有一瞬间噤声,不过在到达下一层楼、涌入一批新住户时,恢复如常的热闹。
傍晚时段是小区居民出行的高峰期,电梯不可避免变得拥挤。
养宠人下楼遛狗,养娃人下楼遛娃。
婴儿车占据大片空间,人群自觉往两侧靠拢,让出通行区域。
傅砚川带着小意退到角落,刻意把小狗挡在身后,避免与旁人碰撞。
电梯挤得满满当当,哪怕是不熟悉的人也顺嘴搭上两句话。
一片和睦中,角落里忽地爆发出尖锐的犬吠。
“踢到我了!”
电梯里的交谈声瞬间停止,注意力齐齐转移,循声落在小狗愤怒的圆脑袋上。
傅砚川一怔,迅速扭头,才发现原本乖乖待在身后的小狗不知何时从角落的缝隙里挤出来,站在他身旁,浑身紧绷,乌黑的眸子恶狠狠瞪着邻近的少年。
怒意凛然,嘴里冒出接连不断的嗷嗷声。
“你眼睛瞎!”
“为什么要踢我!”
“你难道看不到我在这里吗!”
裴意然怒火难消。
小小的个子极具压迫感,一步步逼近,仰着脸质问。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白色球衣,怀里揣着篮球。
他原先站在电梯门面前,慢慢退到里端。
小狗从始至终不吭不响,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发现。
婴儿车进电梯后,他下意识随着人流后退让出位置。
后退的过程中,鞋跟不慎撞到身后的东西。他只当是不小心踢到旁人的鞋,一声抱歉还未说出口,万万没想到被小狗吼了一通。
少年满脸无措,整个人僵在原地,吓得不断道歉,顶着四周的八卦视线,脸都烧红,欲哭无泪。
电梯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尴尬的氛围。
抵达一楼大厅,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看热闹的人往外走,三三两两散开。
比格犬仍不依不饶地朝着少年吼。
本来套着绳子出门就浑身不舒服,还被这没素质的人类撞到。
看见少年跟着人群离开电梯。
他以为少年要逃跑,气得更厉害,就要追出电梯,要冲过去撞死对方。
少年态度诚恳,并没有推卸责任逃跑。走出电梯后就停在楼道口,缩着脑袋等小狗的主人发落。
没想到小狗突然扑过来,吓得脸一白。
眼瞧小意快扑到少年身上,傅砚川眼皮一跳,迅速收住牵引绳。
松垮垂落的绳子瞬间绷直,露出獠牙扑过去的比格犬停在半空,被身后的力量拉回。
紧接着,一双手臂敏捷伸出,搂住小狗毛茸茸的身体,将他直接提拉起来,扣在怀里。
“傅砚川!!”
裴意然怒气冲天,爪子按住傅砚川小臂,脑袋不停扭动,挣扎着想从人类怀里钻出。
少年还在道歉,在傅砚川耐心的询问下,承认撞到小狗的罪状。
紧张又认真地解释,自己真的没有踩到小狗,只是后退时不小心踢到,没有踢实,察觉到阻力就立刻收脚。
“小意,我看一下好吗?”傅砚川按住嗷嗷叫的小狗,温声哄着。
把小狗全身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伤痕,抬眼让惴惴不安、满怀愧疚的少年先离开。
得到狗主人的谅解,少年如蒙大赦,头也不回跑出楼道。
看着少年越跑越快,身影转瞬消失在视野。
裴意然满脸不可置信,扒在傅砚川手臂上拍打越来越用力。汪汪音量越来越大,显然对这个处理结果极不满。
“傅砚川你吃里扒外!”
“我被踢到了!我被踢了!”
傅砚川离开楼道,抱着小意往遛狗专用道走。
温声安抚小狗:“小意,对方已经承认错误,我刚刚也看过了,只是轻轻撞了一下,身上也没有脏。咱们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了好吗?”
“被撞的是我!”裴意然不服气。
什么大人有大量,他可是小狗。
傅砚川看着小意生气的模样,无奈又心软,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们回去喝酸奶好不好?”
“……”
小狗闷着脑袋没有作声。
傅砚川摸不准小意的态度,试探着松开手臂,弯腰把小意放回地面。
小狗乍一落地,宛若一枚圆滚滚的小炮弹,绷紧后腿,气呼呼撞向傅砚川的小腿。
砰地撞来,力道不重。
傅砚川没注意,被撞得后退两步。知道小意还在生气,正要再搂回怀里哄。
小狗却不给他机会,撞完人就头也不回往前走。
牵引绳越拉越远。
傅砚川只得跟上去,无奈唤着前方的毛球:“小意啊…”
他话音刚从喉间吐出。
前头的小狗毫无预兆扭转方向,再度撞了过来。
傅砚川没有一丝防备,重心失衡,直直向后摔,坐倒在身后的草坪上。
这回成功将人绊倒,小狗理直气壮地昂起脑袋。
圆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快意,语气刻意,“我也轻轻撞一下。”
傅砚川维持着被小意撞倒的姿势,瘫坐在地。
晚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远方将不知名的花香送来。
看着小狗鲜活灵动的表情,傅砚川神色微微错愕。
忽而弯起眼,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小意还是那只会计较、爱使坏的小狗。
他的目光落在小意额角。
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如今这处长出稀疏的细小绒毛,像是粉色土壤上开出的一小片蒲公英,柔软可爱。
真是太好了。
他没有再做错事。
他只考虑到锦城宠物医疗完善,却忽略了小意的心情。
看见小意已经适应新环境,恢复成以往活泼任性的模样。他衷心感到高兴。
视线往下落,对上小意惊愕的眼睛。
傅砚川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欲盖弥彰抿平成一条直线,想补救:“小意……”
小狗已经抿住嘴巴,眼底的怒意悄无声息累积,后腿绷紧蓄力。
这不合时宜的笑容,导致傅砚川被小意撞了两个小时。
直到夜风转凉,夕阳余晖彻底被黑暗覆盖,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步道。
这场报复才结束。
回到家,傅砚川的裤子沾满草屑与泥印,脏得不能看。
小狗的爪垫稍微干净些,在坐电梯上楼时,已经把明显的泥蹭在人类裤子上。
傅砚川马不停蹄抱着小意进浴室。
洗澡也是小意难得的友善时间。
傅砚川洗净小狗的四个爪子,将他全身擦过一遍,把脏帕子放回水盆里。正想伸手悄悄摸摸小狗的脑袋。
裴意然敏锐发现人类的意图,躲开人类的手,往人腿上踹一脚,跑出浴室。
傅砚川留在浴室收拾残局。
等他洗完澡出来,闹腾的小狗已经歪着脑袋呼呼大睡。
他坐在床边擦头发,看小狗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怀里的垂耳兔玩偶,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放在枕头旁的手机忽地亮起屏光。
擦头发的动作一顿,他捡起手机。
才发现手机多出几条未读消息。
阅览完全部信息后,指尖停在屏幕。
他没急着回复,偏头看向床上睡得香甜的小狗。
裴意然全然不知晚上发生的事,一觉睡醒,已经将前一天的不愉快忘得干净。
窗帘厚重,拉得严实,一丝光也没有透进。屋里一片漆黑,分不清昼夜。
裴意然抬起脑袋,醒了会儿觉,想下床喝水。
起身时被绊了下,身体一歪倒回枕头上。
这才发现挤在怀里的丑东西。
想来也是傅砚川趁他睡着之后,偷偷塞他怀里的。
小狗爬起身,叼起被自己体温染得暖乎乎的兔子布偶,丢在傅砚川脸上。
没忘记拽一把傅砚川的头发,心情愉悦踩过傅砚川下床。
傅砚川被小狗闹醒,迷糊睁眼,伸手拿下脸上裹满小狗暖香的布偶,眼皮困倦耷拉着,视线下意识寻找小意。
扭身往外看,小狗却已经飞下床,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向客厅。
傅砚川叹息一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十一点。
他把手里的布偶兔放在枕头上,起身下床,走去浴室洗漱。
裴意然在客厅玩得不亦乐乎。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正巧看见换好衣服的傅砚川从卧室出来,故意把球对准傅砚川,朝人身上踢。
见竹球准准撞到傅砚川小腿,便站在原地,颐指气使发布指令:“傅砚川,把球拿过来。”
傅砚川果然弯腰,捡起球往他身边走。
只不过没递给比格犬,而是把球揣在怀里,挨在小狗身旁坐下。
裴意然不悦,踩着傅砚川盘起的腿往上爬,伸着爪子,把球从傅砚川怀里挖出来。
球一落地,受力往外滚。
小狗也要落地往外跑。
身后的人伸出手臂,赶在小意落地前,将小意圈回怀里。
他抱住小狗起身,往储物柜走,从抽屉里翻出湿巾纸和一次性牙刷,帮小意洗漱。
比格犬的牙齿雪白整齐,半点牙垢黄斑都看不见。
乖乖张着嘴巴,让傅砚川帮自己刷牙。
从某种意义来说,小意是非常听话懂事的小狗。
不像其他小狗那般,刷牙洗脸会挣扎。连先前几次检查扎针,都是乖乖被宠物医生抱在怀里,随意搓弄。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将客厅映得透亮。
洗漱后,小狗依旧被傅砚川抱在怀里喂肉干。
他歪着脑袋,奇怪看了傅砚川一眼。
平常周末这个时间点,傅砚川应该已经进厨房准备午饭。
怎么现在还一动不动坐在地毯上,没有半点要离开的征兆。
看来是终于上班把脑子上坏,忘记家里没有现成的午饭。
裴意然这样想着,伸出爪子,推推傅砚川的胳膊,大发慈悲提醒这个笨人。
傅砚川像是没接收到他的信号,仍像尊大佛坐在原地。
裴意然便不再管,舔干净嘴边的食物碎屑,从傅砚川怀里爬出,继续踢球。
饿死傅砚川好了,反正他吃饱了。
他绕着茶几踢了两圈球,没等到傅砚川起身,倒是先等到门铃响。
傅砚川莞尔,喉间溢出一声笑。
瞥了玩闹的小狗一眼,眼神显得意味深长,掌心按在茶几上,撑起身去开门。
踩住竹球的爪垫一松,球骨碌碌往一旁滚,撞到茶几脚停下。
小狗圆润的鼻头在空中轻轻嗅动,似乎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裴意然不太确定,追在傅砚川身后往门口跑。
门被拉开,门外两张脸清晰映入裴意然眼帘。
站在前方的少年眉眼干净精致,率先开口,眼尾弯弯,语气乖巧礼貌,“你好,昨天晚上联系过的,我们来看小意。”
身后的程野身姿清隽,也跟着点头打招呼:“你好。”
“你们好,先进来吧。”傅砚川侧身让两人进门,伸手去接程野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
程野笑笑,“不重,我提就好。”
傅砚川便拉开鞋柜,找了两双干净的拖鞋给他们。
裴意然还没从突然和黎想见面的境况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仰着脑袋的模样显得有点呆。
已经换好鞋的小狗人迫不及待捞起比格犬,紧紧抱在怀里,低下脑袋,亲昵蹭着比格犬的脑袋,“小意小意,我好想你呀。”
紧随其后的程野一眼看见厨房的位置,带着满手东西往厨房方向走,“这有盒蛋糕,放冰箱可以吗?”
“可以。”傅砚川应了声,朝还站在门口的少年道:“去客厅玩吧,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好。”黎想从小意身上抬起头,额角的发被蹭得乱糟糟,没忘记补一句谢谢,抱着小意欢天喜往客厅跑,顺着沙发滑到地毯上。
“还没吃饭吧?”
听到另一个方向的声音,傅砚川才收回视线,“没。”
“那正好给我展示厨艺的机会了,我做饭很好吃,”程野撸起袖子,挑出其中的甜点,放进冰箱,告诉他:“这是里里自己做的蛋糕,奶油用的无糖奶油,小狗也能吃。”
傅砚川点头,看程野轻车熟路走进厨房。
他自然不会让客人独自在厨房忙活,跟着人进厨房,“我帮你。”
裴意然被黎想按在怀里,啵啵在脑门亲了好几口,终于回过神来,按住黎想软乎乎的脸蛋,语气嫌弃,“好多口水。”
“哼。”黎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嘟起嘴巴作势要再亲。
裴意然扭脑袋躲。
只是因为体型原因,又被黎想按着亲了一顿。
小狗人得意洋洋,“更多口水啦。”
裴意然拍拍黎想的脸,低声恐吓:“笨蛋,想挨揍吗?”
“你不会。”黎想笃定。
看小意毛茸茸的爪子往上伸,便低下头,让小意的爪子落在自己脑袋上,故意说:“那你打我吧。”
裴意然臭着脸骂他傻瓜,爪子理了理黎想翘起的碎发。
想到黎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收回爪子,不由得瞥了关紧的厨房门,悄声问他:“想想,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裴意然的神情有点不自然。
他等傅景明找机会找了两周。
从最初的心神不宁到现在的心如止水。
没想到这样的状态持续没多久,又要发生变化。
他的心情有点闷闷的,哪怕是知道自己再也不用陪着傅砚川这个麻烦的人类,也并没有很高兴。
他将一切归咎于不在现场的傅景明。
都怪这个蠢货做事拖沓毫无规划。
所以让他的情绪阴晴不定,变得好奇怪。
谁料黎想听完他的话,嘴巴一撇,漂亮的眉眼耷拉下来,尾音透着满满委屈,“没有!傅景明又出尔反尔,我再也不相信他了!”
裴意然一怔,似乎感知到什么,垂在身侧的尾巴无意识摇了下。
朝黎想打听内情:“怎么了?”
黎想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脑袋上,瓮声瓮气的,“傅景明说傅砚川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戒断,不能突然把你带走。”
裴意然说不出听到这消息是什么感觉,垂着脑袋消化半晌,又问:“有说要多久吗?”
“没有!”黎想声音更忿然,“他就是个骗子,他肯定是想把你一直骗在这里。”
小狗人连迁怒都是如出一辙的。
“傅砚川也不是好人!他为什么要戒断?他们就是一起的。你是我的朋友啊,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有见面了,况且现在我现在都没办法和你打视频,我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说话了,没有好朋友是半个月不说话的。”
裴意然原本心不在焉听着,听到后半段话,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隔了整整两周才和黎想有联系,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
微微正色,拍拍黎想的手臂,安慰道:“想想,情况特殊,等事情结束,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厨房门忽然拉开,程野端着一盘果切出来,压低声提醒:“里里,太吵了。”
黎想正委屈着,听不得程野这么重的语气,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程野的语气柔和下来,“宝宝,小声一点。”
“噢。”黎想这才乖乖应。
厨房门重新合上,方才中断的话题继续。
黎想不满意要等这么久,他真的很想小意很担心小意,尤其是又发现小意额角已经痊愈的伤口,心疼得眼泪又快掉下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徐叔和小意串通好瞒他,可瞒到最后,传到他耳朵里的生病受伤次数还是有好几次。
他不敢想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小意又藏了多少伤口。
眼看黎想吸鼻子。
裴意然警铃作响,还没来得及阻止。
黎想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往下掉,抿着嘴唇无声哭得难过。
裴意然对黎想的眼泪毫无招架之力,抬起爪子去蹭他眼角的眼泪,很无奈:“哭什么啊笨蛋。”
黎想低下脑袋,把眼泪蹭到小意的爪子上,看小意擦得太慢,眼泪全都顺着脸颊掉在衣服上。
就埋在小意后背自己擦眼泪。
身体哭得一颤一颤,哽咽着回答小意的话:“我觉得你过得不好。”
“我哪有过得不好?”裴意然被蹭得低下头,感受到后背的绒毛被眼泪打湿,变得黏糊糊的。
他闭眼,努力忍耐。
直到听到埋在他后背的小狗人吸鼻子,他再也忍不住,声音染上一丝怒气,“黎想,敢把鼻涕蹭在我身上你就死定了!”
“我没有。”黎想一抽一抽为自己辩解。
看到小意愤怒的脸,突然破涕而笑。
“傻里傻气,”裴意然再有天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不准再哭了。”
黎想没有点头,委婉解释:“……可是我还是会想你担心你。”
裴意然看着黎想红彤彤的眼眶,想办法。
视线在客厅里无意识寻找,忽然定在橱柜顶的座机。
他见过傅景明用座机联系物业。
橱柜比小狗高太多,但对于人类形态的他来说,轻而易举。
“想想,好像有办法。”
黎想正在拿纸巾,声音里还能听出哭腔,“什么办法呀?”
比格犬扬起脑袋,示意他抬头看。
黎想顺着小意的视线看,也发现橱柜上的电话,脸上绽开明媚的笑意,也不急着擦鼻涕了。
“那你给我打电话吧,我想你呀小意,我总是想你,现在没有徐叔在,我们好长时间都不能联系。”
“好。”裴意然顺着他。
黎想恃宠而骄,“那你要每天给我打。”
“我现在就打。”裴意然扬起爪子,看见黎想亮晶晶的鼻涕,忍无可忍,催着他快点擦。
黎想笑得见牙不见眼,抽纸擦鼻涕。
擦得干干净净后,软声向小意确定,“你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的吧?”
“不行。”裴意然哪怕是再受不了黎想撒娇,这会儿也理智在线,“次数一多容易被傅砚川发现。”
黎想让步,“那三天打一次电话,再久我会想你想得哭的。”
他皱起脸,边模仿自己哭的模样,边跟小意说:“你知道的,我哭起来很惨很可怜的。”
裴意然想了想,“周末不行,傅砚川在家,我没法给你打电话。”
黎想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忍住欢呼的冲动,心满意足抱住小意小声笑:“好呀好呀。”
听着黎想的笑声,裴意然总算松一口气。按住黎想的脑袋,有意找茬:“不是说要来村里看我吗?”
“你先回来啦,我还没来得及去呢。”
怕他不信,黎想补充:“我都收拾好行李箱了,我准备去住一周的。”
裴意然微微仰起脑袋,接受他的解释,“好吧,知道你磨蹭。”
想起黎想磨蹭的原因,他凑近,闻闻黎想,“你的发情期过得怎么样?吃没吃药?”
小狗人从有意识起,就深受发情期折磨。
一年一次。
发情期对幼年的小狗人影响较小,院长严厉规定未成年的小狗人不许变成人。
每逢发情期,福利院的小狗们总是燥热难耐,哪怕院长有意隔离,每天也会出现十几起打架斗殴事件。
成年后,小狗人受发情期影响,身体和情绪会变得敏感。
院长便换一种方式帮他们熬过发情期。
吃药。
吃过药后,小狗人的发情期变成嗜睡期,情绪恹恹,身体疲倦。
时间过得很快,睡一觉睁眼,发情期已经结束。
“开始吃了,后来找程野帮忙了。”黎想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细若蚊呐,耳廓飘上红意。
裴意然挑了下眉,“怎么样?”
黎想羞红脸,哼哼唧唧,“……是舒服的,就是有点累。”
裴意然了然:“你个小傻瓜,难怪身上沾满程野的臭味。”
“那你闻到我的味道了吗?我是香香的呀。”黎想着急朝他确认。
裴意然听得好笑,觉得黎想的表情很可爱,嘴上故意说:“不要脸。”
“香嘛香嘛。”黎想追着小意,要他闻:“我可香了。”
裴意然被他烦得没办法,终于点头说香。
黎想这才满意,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严肃。
小狗人的发情期大多集中在夏季,最迟也是初秋。
小意的发情期比他晚。
但药在福利院,得问院长要。
黎想犹豫着说:“小意,要我帮忙把药带过来吗?”
裴意然的发情期还要一段时间。
他估摸着时间,觉得还早。真到那会儿,他肯定已经和傅砚川分开,自然也不需要麻烦黎想多跑一趟。
“不用。”
“那好吧。”黎想点点头。
厨房里忙活的两个人类端着菜出来,黎想抱着小意去餐桌吃饭。
傅砚川平日里吃饭都是跟着小意在客厅,逢人来才在餐桌。
餐桌上佳肴琳琅满目,卖相好,香味飘到黎想怀里的小狗鼻子里。
饶是裴意然对程野再不满,也不得不承认,程野从徐叔那偷得一手好厨艺。
放调料前,人类没忘记给小狗盛出小部分菜在碟子里。
黎想忙得手忙脚乱,往自己嘴里喂一口,往小意嘴里喂一口。
室外太热,吃过饭,几人挑了部电影待在客厅打发时间。
傅砚川很久前看过这部电影,听着耳畔两人讨论剧情的声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下一个剧情画面。
他正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低头一看,才发现黏了黎想一下午的小狗正拽着裤腿想往他身上爬。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傅砚川垂头看着,并没有动作。
真是反了天了。
裴意然瞪着他,扬起爪子扇在傅砚川腿上。
傅砚川失笑,伸出手把小狗抱在腿上。
裴意然不计前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趴下。
夕阳余晖透进客厅。
程野婉拒傅砚川的晚餐邀请,拽着依依不舍的黎想离开。
黎想赖在门口不愿走,哼哼唧唧,哼出些黏糊的音节。
裴意然却听懂了,点头保证自己会给他打电话。
黎想这才离开。
家里的氛围因为黎想和程野的到访无形发生变化。
具体表现在裴意然。
裴意然不再像最初那样,惦念着迟早会离开,忍着脾气不会轻易教训傅砚川。而是变本加厉,连带着先前积攒的怒气,一同报复回去。
新一周。
床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小狗,他打着哈欠,已经习惯一睁眼傅砚川在公司上班的工作日。
再转眼。
躺在被子里的小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少年。
少年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
身形清瘦,皮肤冷白,脸小而精致。鼻梁小巧挺翘,唇色粉淡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上扬,眼神清澈干净,透着少年的清冷懵懂。
黑发乖软贴在额侧,他看着天花板缓了会儿困意,才从床上坐起。
意识缓慢回笼,才记起今天该给黎想打电话了。
上一次与黎想通过电话后,正巧碰上周末,他已经有五天没和黎想联系。
再不联系,黎想又该哭了。
裴意然抬手抓了把头发,掀开被子走向衣柜,随手拿了件傅砚川的短袖往身上套。
傅砚川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刚好遮过大腿腿根,正好不用穿松松垮垮的裤子。
砰的一声关上柜门,裴意然还是觉得有点困,拎起被踢到床下的布偶兔,半阖着眼睛,迷迷糊糊往客厅走。
心想打完电话就睡回笼觉。
客厅里,难得居家办公的人类听到卧室里噼里啪啦的响声,眉头一蹙,担心小狗出事,放下笔记本起身去看。
裴意然拉开门,迎面撞上一堵肉墙。
他扶着撞疼的额头,困得实在不行,连愤怒都变得迟钝。
视线慢吞吞上仰,就对上人类惊诧的视线。
“……”
第23章
裴意然的困意一瞬间清醒。
扶着额头的手缓缓下落, 仰起脸,一错不错地看着傅砚川。
两人大眼瞪小眼保持沉默。
傅砚川看着少年身上眼熟的衬衫。
简洁的款式。
不合适的尺寸。
他垂睫,目光从少年笔直纤长的一双腿掠过, 落在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兔耳朵。
最后转回他被撞出红痕的饱满额头。
今早洗漱离开卧室后,傅砚川就没离开过客厅。
他确定没有任何人进过卧室。
心底生出猜想。
一时不知道小狗变成人和眼前纤瘦的少年徒手爬上十九楼哪件事听上去更荒唐。
思维已经有偏向, 从看见少年起就抿住的唇微微松开,还是问:
“……你是?”
裴意然的脑袋也是乱糟糟的,从看见傅砚川一刻起,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听到对方率先开口, 立刻接上, 语气硬邦邦的:“我是裴意然。”
听到少年的回答,傅砚川悬着的心反而落下。
傅砚川轻声道:“小意?”
裴意然没有再回答,抬起下巴继续瞪他, 大有和他僵持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这熟悉的表情一眼就能让人联想到比格犬。
在小狗脸上可爱的表情出现在眼前的少年脸上时, 是同样的可爱。
傅砚川有点想笑。
但一想到平时爱瞪人的小狗变成了人类,又笑不出来。
这件事太荒唐,他需要短暂的时间来消化。
视线无法避免注意到小意撞红的额头。
迟疑几秒,转身往厨房走。
裴意然心虚在前,平时张扬跋扈的气势弱下来。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傅砚川再出声, 反倒看着对方沉默扭头往厨房走。
就算是再震惊也不能这么没素质吧!
被人类忽视的怒气慢吞吞往上蹭,裴意然正要发脾气,倏地想到傅砚川去往的方向。
他惊疑。
傅砚川不会难以接受去厨房拿刀自尽吧?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等他回神,已经亦步亦趋跟在傅砚川身后,字正腔圆问:“你要做什么?”
傅砚川从餐桌上抽了张湿巾纸, 已经在冰箱前站定,拉开冰箱门, 扯下保鲜膜,兜住几颗冰块,隔着一层湿巾纸,做出一个简易冰袋。
裴意然正要不耐烦再问,就看傅砚川已经关上冰箱门,掌心握住一团鼓囊囊的纸,伸在他面前。
“做什么?”裴意然警惕地看着他,把手背在身后,不接。
想到傅砚川还没回答自己先前的话,又忍不住生气,“你聋了吗?”
傅砚川想说话,但还没来得及。
裴意然瞪着他。
刚才走过这一小段路的时间,他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难道他变成人就要对傅砚川小心翼翼处处忍让吗?
他扪心自问。
傅砚川算什么?傅砚川凭什么?
裴意然好生气,凶巴巴占据道德制高点,“……我就是长开了,变化有一点大,你难道就不养了吗?没有你这样始乱终弃的人!”
听到小意脸不红心不跳的怪责和不合语境的用词。
傅砚川张了张嘴。
但是小意没有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没有你这样言而无信的人类。”
“你还乱丢狗,你是一个很没素质的人类。”
这强势的语气和态度让傅砚川根本插不进话。
他听着小意气都不带喘一口地数落自己,从没素质到犯法坐牢。
脑子里没理清的乱麻仿佛排列成简笔笑脸。
他竟然有点想笑。
额头突然遭受傅砚川手里白色纸团的攻击,裴意然被冷得倒吸一口凉气。
终于安静下来。
傅砚川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立刻赶在小意之前出声:“我没有说不养。”
毕竟他答应过傅景明,会帮养小意半年。
无论是人,还是小狗。
这半年时间没结束,他都会履行承诺。
傅砚川叹息一声,看少年额头上的印记变淡,手垂落在身侧。
“小意,我们谈一谈。”
两人一直站在冰箱前说话也不是个事。
傅砚川带着小意往客厅走。
“你要谈什么?”小狗人在沙发坐下,刚刚遮住过大腿的衣摆倏地往上缩。
傅砚川眼皮重重一跳,避开小意毫不掩饰的打探,从身后掏出一个抱枕,压在小意腿上。
“我不要。”裴意然觉得莫名其妙,伸手去推傅砚川的手腕,没推开,瞪了傅砚川一眼。
更用力,还是没推开。
他较起劲,脑袋左看右看,把搁在沙发上的丑兔子丢到地上,不甘示弱瞪着傅砚川。
“小意啊……”
裴意然抬起下巴,理直气壮,“我就是不喜欢。”
傅砚川无奈地看着他,看他眼里藏不住扳回一城的愉悦,无声叹息,和他说正事:“黎想知道你能变成人吗?”
傅砚川不愧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类。
瞬间抓住重点。
“他不知道,”裴意然面不改色地说谎,又迅速补充:“你不准告诉他。”
想到小意几个月后会离开自己回到黎想身边。
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在小意暗含威胁的眼神下,傅砚川将话咽回肚里。
现在该聊他和小意之间的事。
不管小意会不会再变回小狗,已经得知小意能变成人类的事实,他无法再以和小狗的相处方式去面对小意。
“小意,既然你已经变成人类,那就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我会另外收拾一个房间出来,以后你就自己住好吗?”
傅砚川的语气仍旧温和,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显得不容拒绝。
裴意然不说话。
“客房里的洗漱用品我会重新添置。”说到这,傅砚川不可避免注意到他松松垮垮的衣服,声音顿了下,继续说:“等一下我会去买适合你穿的衣服。”
他打探小意的饮食,“现在你是和我吃一样的食物,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呢?”
“和你一样。”裴意然闷声闷气。
看傅砚川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骂:“你好烦。”
哪怕是变成人类也偶尔露出和小狗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意识到自己很快接受小意变成人类并会与自己继续生活的事实。
傅砚川失笑。
裴意然正是看傅砚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时候,立刻找茬,“笑什么笑!”
傅砚川被他瞪着,脸上的笑意有所收敛。
恰时,门外传来门铃响声。
傅砚川起身往门口走,想到什么,朝门外说了声“稍等”。
折返回来,拉住一脸茫然的小意,推着他回卧室,“家里有人来,先去卧室待一会儿。”
“有人来又怎么样?我见不得人吗?”裴意然气势汹汹说完,才想起光溜溜的下半身。
声音一顿,不等傅砚川多说,大力将人推出卧室,啪地一声重重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
漂亮白皙的脸蛋浮起一丝愠怒,耳朵都气得染上粉意。
傅砚川这个变态!为什么不早点说!
裴意然跑到床边,把傅砚川的枕头丢到地上,又将整整齐齐收拾好的衣柜弄得乱七八糟,才稍微解气了些。
听着屋外的声响,他从堆成一团的衣物里找出一条稍微没那么臃肿的裤子,套在身上。
嘴里嘟囔骂傅砚川胖。
全部买这么胖的衣服,竟然没有一件适合他的。
他将衣摆全部塞进裤子里,裤子才勉勉强强在胯上挂住。弯腰折起堆在地面的裤脚。
客厅里多了位穿着蓝色工服的大叔,斜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长方体包。
裴意然出来时,陌生人正在和傅砚川说话。
他站在原地观察几秒,忽然注意到陌生人手里的摄像头。
眉头一皱,瞪着傅砚川,大声呵斥:“你要监视我?!”
傅砚川张张嘴,但又没法反驳。
装监控确实是为了方便看小意。
只是今天突然出现意外。
傅砚川错过的这几秒时间。
裴意然已经脑补出寄人篱下的不自由生活,气得冲过去找傅砚川算账。
“小意,听我解释。”傅砚川握住小狗人的手腕,连张牙舞爪的人一起扣在怀里。
一旁的师傅目睹全程,误会什么,警惕提醒:“刚才我们说好的,现在取消预定也要付全款,你和孩子再商量商量。”
这正是傅砚川工作日出现在家里的原因。
搬到新家后,他每一天在公司都挂念家里的小狗。
小意调皮爱闹,他怕小意独自在家发生意外,而自己却无法及时发现。
早在两周前,他就在网上联系师傅上门安装,只是联系的那家店铺迟迟没有安排师傅过来,他几次打电话询问,负责人都搪塞过去,问多了,便与他哭诉养家不易。
傅砚川耐着性子等到现在。
昨天收到负责人的消息保证能上门安装,今天特意申请居家办公,就是为了等师傅上门装监控。
没想到却撞见大变活人。
师傅姗姗来迟,得知他有取消预定的意向,张口就是强买强卖。
傅砚川已经被小意闹得精疲力尽,实在没有与师傅掰扯的精力,便由着对方进门施工。
“谁准你拽我?你心虚了对吧!”裴意然按不过傅砚川,被半推半抱带进卧室,夸张高嚷:“你把我的手拉断了!”
闻言,傅砚川松开他,“我看看。”
托住小意的手腕仔细瞧,指腹摩挲两下,确认骨头没折。
只是腕上擦出明显红痕,“抱歉。”
裴意然还在气头,听到他道歉心里憋屈,闷着脸不说话。
第24章
傅砚川知道小意听不进自己的解释, 装监控的起因现在也无法直接告知小意。
于是换了种说法,“小意,你独自在家我不放心, 装上监控的话,有危险我也能及时发现。”
“有什么危险?”裴意然警惕地盯着他。
绝不会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傅砚川和他举例:“摔着磕着了怎么办?”
“爬起来啊。”裴意然一脸奇怪看着他。
难不成还要在地上躺着休息一会儿吗?
“……”
傅砚川噎了一瞬, 果断换案例,“如果家里漏电,如果一氧化碳中毒,如果煤气泄漏, 我也能及时发现。”
裴意然读书少。
听着从傅砚川嘴里冒出的看似很专业的词汇, 被唬得一愣一愣。
想到是为自己好,才不情不愿点头。
装完监控,傅砚川已经心力憔悴。
送师傅出门后, 给出近三十年来的第一个差评。
“傅砚川, 我饿了。”沙发上的人儿发现傅砚川忙完,翘起脑袋命令。
“好,我去做饭。”傅砚川往厨房走,瞥了眼橱柜顶的电子钟,生出一丝懊恼。
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间,小意还饿着肚子。
裴意然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感觉这样的生活和做狗时没有区别。
他看了眼厨房里背对着自己的人,偷偷挪动座机旁,给黎想打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委屈极了,“小意我等了你一个小时。”
裴意然没法和他解释如今的复杂情况, 飞快道歉后,告诉他:“想想, 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要联系。”
“为什么呀?”黎想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与担忧,“是不是你有危险?”
“没有危险。”裴意然时刻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简单解释:“我被傅砚川发现了,不要被他发现你和傅景明。”
他这么一说,黎想瞬间会意,郑重道:“我知道啦!”
赶在傅砚川回头前,裴意然挂断电话。
他没有回沙发躺着,而是钻进厨房。
傅砚川在煮面,水里咕噜噜滚着虾丸和蘑菇。
台面上已经摆着炒好的青菜和牛肉。
裴意然松了一口气。
差点以为要跟着傅砚川过每天清汤寡水的日子。
厨房的油烟机给力,但难免有味道。
裴意然达到目的后便退出厨房。
没走多久,傅砚川端着面和菜过来。
装得满满当当,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
只有一碗。
裴意然抬头看了傅砚川一眼,眼含不解:“你的呢?”
“我不饿。”傅砚川取下围裙,告诉小意:“我现在出门一趟,会在两个小时内回家。”
傅砚川也没吃午饭。
怎么可能不饿呢?
裴意然板着脸,语气有一丝不自然,“我吃不了这么多。”
傅砚川没领会他的言外之意,抽了张湿巾擦手。
闻言说:“吃不完没关系,放在一旁我回来收拾。”
裴意然抿着唇看了他几秒,突然扭过脑袋不理他。
傅砚川不明所以,喊了小意一声,没得到回应,便先出门。
客厅骤然安静得只有从电视机里传出的动画片响声。
裴意然没胃口,闷头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碗筷。
虽然傅砚川让他吃完放着不用收拾。
但他不是这样懒惰的小狗人,勤快地把吃不完的食物端去餐桌,擦干净茶几。
他看了会儿电视,听着电视里的声音,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
昏昏欲睡之际,被开门的房间吓得一激灵,身体一颤,快垂到沙发扶手的脑袋猛地抬起。
循着声往门口看,看见拎着大包小包的傅砚川,揉揉眼睛,起身小跑到他身旁。
看见小意脸上的困意,傅砚川放轻声:“……吵到你了吗?”
“嗯。”裴意然瓮声瓮气应,“你吵到我了。”
傅砚川和他道歉,“去房间睡吧,我马上铺好床。”
裴意然没有回话,目光落在他放在地面的大包小包。
从微微敞开的袋口,能看见每个袋子里的物品都不一样。
傅砚川换好鞋,看小意好奇盯着购物袋,分出一袋零食递给小意。
他这一趟出门是为了给小意买衣物与日常用品。
临走前,脑海里浮现出小意青涩的脸庞,调转方向走进零食店。
傅景明二十四岁还喜欢吃膨化零食和碳酸饮料。
小意年纪绝对更小。
看着眼前懵懂的脸,傅砚川更加确定。
不会超过二十岁。
他带着小意去隔壁的客房。
客房与主卧只隔着一堵墙,平时只有傅景明留宿住。
房间是同主卧一样的装修风格,只是空落落的,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裴意然站在一旁,看傅砚川忙上忙下,把床铺好。
苛刻挑毛病,“房间臭。”
“臭?”傅砚川将扯平整的枕头放在床上,闻闻空气,并没有闻到臭味。
“我不要住这里。”裴意然冷着小脸。
凭什么他要睡在这么窄的房间,而傅砚川就能住宽敞的房间。
傅砚川听进小意的话。
小意不一般,还是由小狗变成的人类,嗅觉或许也保留了犬类的性质,更为敏锐。
他思索几秒,想出解决方案,“那就继续住原来的房间吧。”
裴意然这才点头,又抬睫打探:“那你呢?”
“我睡这里。”
哦。
裴意然瞥了他一眼,扭头回自己的房间,倒头躺在床上。
闷了会儿,傅砚川敲门进来。
没等到屋里人的应允,兀自说了声“我进来了”,轻轻推开屋门。
一进门,傅砚川就看见地上的枕头。以为是被小意不小心踢到地上,捡起后轻拍两下。
连同被小意遗落在客房的零食,一块儿放到房间的毛绒沙发上,目光定在床的方向。
裴意然卷着被子滚了一圈。
再仰起脸时,傅砚川已经站在床前,垂着眸一动不动看着他。
高大的人影遮挡住视线,裴意然不悦皱起眉头。
面前的人忽然出声,眼神变得复杂,“小意,我帮你换一下床单被套吧。”
裴意然不愿意动。
他的床又不臭。
“不要。”果断拒绝后,赶傅砚川离开自己的卧室,“我要睡觉了。”
傅砚川杵了半分钟,在小意发脾气前应,才慢吞吞应:“好。”
他没忘记带走自己的日常用品和衣服——
衣柜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齐整的空衣架,而他的衣服杂乱无章堆在柜底。
不用想,是小意的杰作。
他扭头向身后看。
卷在被子里的人只露出小半张脸,头发滚得乱糟糟,眼眸又黑又亮,一眨不眨看着他,从被子里传出的声音透着闷意,语气不自在,“……衣服自己掉的,你的衣柜太小了。”
不止是嗅觉,调皮的天性也保留下来。
傅砚川心想。
蹲下身,熟练收拾残局。
久久没听到回答,裴意然声音高了点,声音掺着一丝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在怪我吗?”
“没有怪你,我在忙。”傅砚川将衣服挂回衣架上,没回头。
“最好是。”床上的人轻哼一声,又催着他,嘟嘟哝哝:“你一直在吵我,我要睡觉了。”
傅砚川拿走两套衣服,离开卧室,“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
裴意然掀起被子一角,捂住脑袋,“知道了!”
卧室门才轻声掩上。
裴意然第一次以人类形态躺在这张床上睡觉,或许是太困,或许是与傅砚川周旋耗费太多精力。
他睡得忘了时间,直到门口再次响起敲门声。
他迷迷糊糊想睁眼。
门外的人打了声招呼,已经推门进来。
裴意然困劲没缓过来,坐在床上,半阖着眼。
朦胧间,傅砚川走近,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肩膀,关切问:“有没有头疼?”
他摇摇头,倒是没觉得头疼。
只是眼睛好像被胶水黏住,怎么也睁不开。
裴意然清醒了些,抬手揉眼睛。
情况并没有好转,眼尾仍旧有拉扯感。
他着急去拉傅砚川的手,向他求助:“我的眼睛睁不开。”
“我看看。”傅砚川弯腰,托着小意的后脑勺。
傅砚川的脸忽然凑近,两个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裴意然下意识放轻呼吸。
他仰起脸,目光不由自主迎着傅砚川专注的视线,透过傅砚川深黑的瞳孔望见自己的倒影。
他倏地错开视线,嘴唇微微用力抿住。没移开两秒,觉得自己现在的举动很奇怪。目光欲盖弥彰落回傅砚川脸上,假装刚才的回避从未出现过。
只是这一回,视线没再与身前的人交汇,而是凝在傅砚川眼下的小痣上。
小意的睫毛太长,眼尾睡折几根,与上翘的下睫缠在一块,这也正是导致小意睁不开眼的原因。
看着垂眸安安静静等待的小意,傅砚川不由得想起做相同表情的比格犬。
果然是如出一辙的可爱。
垫在小意脑后的手落下,傅砚川说:“等我一下,我去拿棉签。”
棉签?
等他身影一消失在卧室,裴意然立刻抬手揉眼睛,动作粗鲁急躁。
刚才也没揉到东西,难不成是眼屎糊住眼睛了?
傅砚川带着湿巾和棉签回到卧室时,小意还是乖顺坐着,只是睫毛缠住的那只眼睛泛着明显的红意。
“马上就弄好了。”傅砚川温声安抚,掌心贴在小意的下颌,“闭一下眼。”
==========作者有话说:==========
报告——
明天(7.25)上夹,所以明天(7.25)的更新时间要延迟到晚上23点。
给大家补偿红包和一个作话小剧场
我写小剧场很可爱的(自封的)
幻视送孩子参加高考哈哈哈哈哈
第25章
棉签小心翼翼挑开交缠的睫毛。
傅砚川仔细检查另外一只眼, 确定处理好了,才让小意睁眼。
裴意然眨眨眼,眼睛已经恢复自由。
注意力集中到眼前, 恍然发现傅砚川还离他这么近。
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一怔。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掌心怼着傅砚川的脸, 将傅砚川的脸推远。
表情别扭地警告:“不准离我这么近!”
傅砚川也一愣,脱口而出:“抱歉。”
裴意然只是本能这么说,没想真听傅砚川道歉。
心里不舒服,又拉不下脸解释, 抿着唇, 瞥了傅砚川一眼,故意问:“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傅砚川顺着他的问题揭过话题,神色自然回答:“天黑了, 要吃晚饭吗?”
裴意然中午吃得少, 这会儿听傅砚川提起,感觉肚子饿。
脑袋矜持点了点,爬下床,站在傅砚川身旁等他。
小意年纪小,心直口快,情绪都写在脸上。
脸皮薄, 却也有着涉世未深的心软与细腻。
傅砚川失笑,温声说:“出去吧,我已经做好了。”
餐桌上已经摆满饭菜。
裴意然眼尖发现客厅里属于小狗的用品不见了,短暂的歉意消失,追进厨房质问他:“你把我的东西丢掉了吗?”
傅砚川正在舀汤, 抽空回:“没,收起来了。”
裴意然这才作罢, 回到餐桌上,等傅砚川将饭菜送到他手边。
两人吃饭晚,吃完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中午给小意买的衣服已经洗好烘干,傅砚川把叠好的衣服抱给小意,贴心问:“会用热水器吗?”
裴意然一眼看见最上方的贴身衣物。
想到也被傅砚川碰过,从傅砚川手里接过衣物的动作显得急切粗鲁。
接过后,欲盖弥彰用手臂挡住。声音染上一丝恼怒,“我会!”
“好。”傅砚川没忍住笑了一声,被瞪了一眼有所收敛。
面前的人已经气鼓鼓往卧室跑。
算来,裴意然还是第一次以人类形态在新家浴室洗澡。
从头到脚都染上和傅砚川一样的味道。
他扯着衣领闻了下,感慨鼻子太灵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拿起桌上的吹风机,出门找傅砚川。
客厅的灯不知道何时灭了,室内乌漆嘛黑,空无一人。
隔壁房间的门缝底透出暖黄色灯光。
裴意然没犹豫,站在门外大声拍门。
门从里面打开,傅砚川小臂上挂着衣服,看模样是准备去洗澡。
裴意然不管,把吹风机塞进他掌心,理所当然地使唤人:“头发湿了。”
傅砚川侧身让他进门。
随手将衣服放在床边,把人带到一旁的椅子。
耳畔是嗡嗡轰鸣,温热的风时不时带起额前的发,傅砚川的手指穿梭在发间,拨弄头发的动作很温柔。
裴意然莫名觉得有点痒,椅面上仿佛长出刺,让他坐立难安,时不时有一点小动作。
先是垂着脑袋抠了会儿裤缝,又忍不住伸手拽傅砚川的衣服,最后仰头看着他,明明知道傅砚川很小心,还是说:“你别烫到我。”
“不会。”
裴意然不信,嘟囔道:“可是你上次就烫到我了。”
傅砚川说:“上次是意外。”
裴意然喋喋不休,“万一这一次也有意外呢?”
掌心的脑袋已经吹干,黑发柔软。
傅砚川将吹风放下,擦掉他额头凝出的汗珠,告诉他:“已经吹好了。”
裴意然愣了几秒,目光触及他的掌心,迅速错开,半晌,才别别扭扭吐出字,“哦。”
眼看傅砚川转身去拿衣服,他出声:“你洗完澡要睡觉了吗?”
“嗯,明天要上班。”傅砚川捡起衣服,从他身旁路过,语气是长辈叮嘱小孩的关切,“你也早点休息。”
裴意然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拔高声。
“可是我不困。”
他记起客厅已经熄灭的灯,觉得傅砚川很自私。
他都不困,傅砚川却默认他要睡觉,没有经过他同意就关掉客厅的灯。
今天天色太晚,两人少了项散步活动。
小狗需要消耗精力。
小狗人看来也需要。
傅砚川说:“去客厅看会儿电视。”
“我不要。”裴意然拒绝。
现在弥补为时已晚。
他都睡不着,傅砚川怎么能自私地睡着。
傅砚川看着他,想了想,记起抽屉里有盒傅景明带来的拼图。
他翻出来,建议道:“玩拼图吧。”
拼图对于小狗人来说很稀奇。
院长几乎不给小狗人们买玩具,一是花销大,二是容易因为争抢玩具发生打闹。
裴意然感兴趣,看傅砚川拆完包装,教他玩法,迫不及待要上手,不耐烦地打断:“好了你还给我吧,我已经知道了。”
一如既往地霸道、急性子。
傅砚川无声笑,看小意已经埋头找拼图,才往浴室走。
一千片的拼图对初玩小狗人的挑战性太大。
等傅砚川洗完澡出来,桌上连图片的边框都没出现,只有零零散散几块拼好的图画。
而小意就坐在拼图前,满脸幽怨地瞪着他。
“怎么了?”傅砚川走到小意身旁坐下,捡起掉到地上的拼图。
“我不玩了。”
桌上的拼图被翻他翻得乱七八糟,但他还是找不到正确的拼图。
经他摸索半个小时下来,他确认拼图是一个看运气的游戏。
而这个房子克他,他的运气很差。
追根究底还是怪傅砚川,“你为什么要让我玩这么难的东西?”
“不难,你只是第一次玩不熟悉。”傅砚川指了指图纸,“这样,先找角落。”
裴意然似信非信。
找出后,按照傅砚川的指示再翻出其他框架,拼出大概框架。
他后知后觉这个游戏其实很容易,瞥了眼傅砚川,意有所指问:“你不会觉得我笨吧?”
“很聪明,很快就找到玩法。”
说这话时,傅砚川的掌心明显往上抬了几分,又突兀止住,转身去拿吹风机吹头发。
裴意然没注意,领会其中关窍后拼得愈来愈顺手。
傅砚川在他旁边陪他拼了会儿,注意时间已经不早,便说:“小意,今天先拼到这里,明天再拼吧。”
图纸只拼出一个小角,裴意然不愿意停。
傅砚川提议:“那我帮你端过去,你回自己房间拼好吗?”
“不要,万一你摔倒把我的拼图弄散了。”裴意然先声夺人,“你为什么要一直赶我走?”
面对小意理直气壮的质问,傅砚川哑然。
他近距离看着裴意然漂亮无害的脸,感受他强势的态度,头一回明白“人不可貌相”这一词。
思忖几秒,提议:“我帮你吧。”
玩懂拼图的小狗人很嚣张,“那你不要笨手笨脚帮倒忙。”
第一次被人担心会帮倒忙。
傅砚川莞尔,对这个词感到新鲜,久违生出较劲的感觉。
指针嘀嗒走动,转了一圈又一圈。
傅砚川捏着拼图,正核对位置。
身旁的脑袋歪歪扭扭,控制不住落在他肩头。
他指尖一停,侧眸看见小意恬静的睡脸,白皙光洁,睫毛随着匀长的呼吸缓慢颤动。
抬头看了眼挂钟,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半。
不由得懊恼自己竟然被小意带着熬夜到这么晚。
他扶着小意的肩膀起身,弯腰抱起人,送他回房间。
走到一半,怀里的人被吵醒。听到傅砚川的声音后,迷迷糊糊半阖着眼。
困得看不清傅砚川的脸,只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在移动,拖着鼻音问:“你为什么要吵我睡觉?”
“抱歉。”傅砚川哄着他,侧身推开房间门。
怀里的人安静一瞬,又瓮声瓮气,“……不要道歉,不喜欢。”
傅砚川脚步一顿,低头瞥了眼怀里的脸。
脸颊睡得微微泛红,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孩子气。
眼睛紧闭,嘴巴张开的幅度很小,像是在说梦话。
他自然而然接上步伐,把人放回床上。
小狗人陷在枕头里,彻底没了声响。
傅砚川思索着他的梦话,在床边站了半分钟,才关灯离开。
第二天清晨,裴意然睡意正酣,听到耳畔依依不饶的呼唤,被吵得心里烦,躲进被窝里。
隔着一层被子,傅砚川叮嘱藏在里面的人,“小意,我去上班了,早餐在桌子上,醒了就去吃。中午我不回家,有人送饭,我给你打电话再开门去拿,知道了吗?”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
傅砚川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还是又睡熟了,继续交代:“在家里不要给陌生人开门,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
他念完一串数字。
床上的人猛地掀开被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他发脾气。
“你好吵!”
傅砚川想道歉,想到小意昨天夜里无意识的轻喃,止住。
托住小意又要往后倒的肩膀,告诉他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你好烦!”
傅砚川手忙脚乱接过扔来的枕头,见缝插针问:“记住了吗?”
裴意然彻底被吵醒,见枕头一个都没砸中,怒意更甚,就要爬下床和傅砚川同归于尽。
傅砚川接住跌跌撞撞跳下床的人,被拍了几巴掌,忍不住笑,“好了好了不吵你了。”
他压下小意翘起的发,好说歹说才将人重新哄回床上睡觉。
裴意然瞪着他,“你就是故意的。”
傅砚川笑着没否认,将小意丢下的枕头放回原位,意有所指:“那你呢?昨天晚上是故意的吗?”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携小剧场而来
(ps:下一章更新是7.26零点)
小意在溪石村的狗缘太好。
傅砚川早起开门,总能发现家门口簇拥着一堆毛球。
小狗们很有礼貌,没看见小意,也不进屋,就乖乖等在门口。
看见人也不大叫,挤在傅砚川腿边蹭蹭他的裤脚,昂着脑袋让他摸。
傅砚川露出笑,蹲在门口,拿小意的肉干喂小狗们。
日上三竿,小意终于睡醒,慢悠悠出卧室。
要出门玩,被傅砚川捉回来吃饭刷牙。结束后才让他出去。
比格犬眼尖注意到同伴们嘴巴的残渣,凑过去嗅到熟悉的味道。
细问一番,才知道傅砚川竟然拿他的零食去讨好其他小狗!
气得一天没回家吃饭。
夜深了,在小狗们的安慰与陪伴下,才不情不愿往家的方向走。
傅砚川正惴惴不安等在门口。
一见小意的身影,立刻起身迎过去,“小意,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家?”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比格犬站在原地没反应。
倒是早晨和睦相处的小狗们齐齐涌了过来,挤在他腿边。
伸出爪子打他的脚。
脑袋蓄力撞他的腿。
偷偷摸摸踩他的鞋。
一股脑儿涌来,又一股脑儿跑走。
稀稀拉拉散开。
只剩下小意。
仰着脑袋,满脸幸灾乐祸。
几乎不用想,傅砚川都能猜到背后主使是谁。
他走到小意身旁蹲下,想摸小意的脑袋。
小狗却躲开了。
他耐心问:“怎么了小意,我又让你生气了吗?”
小狗不理他,绕过他回到家里吃饭。
“小意啊。”傅砚川跟上去,守在小意身旁,把话重复一遍。
小狗依旧不理他。
直到一人一狗睡觉,小意都没有要理他的征兆。
傅砚川无声叹息,关灯睡觉。
睡意朦胧之际,一旁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小狗挤进他颈窝,毛茸茸的身体努力挨着他。
傅砚川清醒了些,抬起手掌,摸黑抚了抚小狗脑袋。
刚觉得熨帖。
小狗踩在他胸口的后爪毫无预兆抬起,踹下。
傅砚川闷痛出声。
小狗没有反应。
沉默几秒,换了个姿势,歪着脑袋贴在他脸侧,软乎的爪垫拍了拍他的发顶。
无奖竞猜:
比格大王生气的原因是( )
A.傅砚川竟然敢把我的零食给别的小狗!踹一脚!
B.傅砚川竟然摸别的小狗!踹一脚!
C.傅砚川竟然不来找我回家吃饭!踹一脚!
第26章
裴意然心虚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拔高音量,欲盖弥彰:“我没有!”
傅砚川只笑未语。
裴意然恼羞成怒赶他:“烦死了你快出去。”
傅砚川忍着笑,将早就准备好的便签贴在床头。
临走前, 最后叮嘱一遍,“有事联系我。”
裴意然埋回枕头里, 听到卧室门轻轻掩上。
他慢吞吞从枕头里抬起小半张脸,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人已经离开,才扯掉贴在床头的便利贴。
纸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还有关于午饭的叮嘱。
考虑到小狗人可能不识字, 特意在一旁的空白区域画上几个简笔图案。
果然就是故意来吵他睡觉的。
裴意然板着小脸, 把便利贴揉成一团,丢到地上。
小狗人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几秒。
倏地爬起身, 捡起地上的便利贴, 瞥了眼最上方的数字,闭眼默背一遍,确认自己已经背下,将便利贴重新团成球,丢回地上,跑去浴室洗漱。
餐桌上放着蒸好的食物, 还有一杯热好的牛奶。
裴意然端到茶几上,刚喝一口,听到门外的敲门声。
他咽下牛奶,心骂傅砚川真是丢三落四,跑去开门。
几步路的时间, 门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促。
裴意然笃定这绝不是傅砚川,傅砚川没有这么粗鲁。
门咔哒一声从内拉开。
门外站着的果然不是傅砚川。
而是一位陌生的中年妇人, 尖嘴猴腮,面相刻薄。
“你干什么?”
看清裴意然的脸后,妇人脸上蛮横的表情一滞。
原先预备好的说辞卡在嗓子眼,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少年穿着质感柔顺的真丝睡衣,松松垮垮露出半截锁骨。眉眼精致得过分,皮肤白净光洁。轮廓比电视里包装精细的明星更优越惹眼。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尾微微下压,表情冷淡,看着极不好相与。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她的气势顿时弱下来。
见人一声不吭,鬼鬼祟祟。
裴意然眉头紧蹙,臭着脸,目光冷冷盯着这没素质拍门的人,也用没礼貌的态度对待,语气很冲:“你为什么要一直拍我家的门!”
妇人眼神躲闪,嗫嚅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目光却悄无声息掠过少年往屋里瞧。
没得到回答,对方还一直偷窥屋里。
裴意然挡住她的视线,瞪着她不耐烦,“你聋了吗?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听到报警。
妇人慌忙低下头,手脚局促往后退了两步,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堆起慌张僵硬的笑脸:“对不住对不住,阿姨眼神不好,走错楼层,我家住楼上的……你别报警!这都是误会,我现在就走……”
她走远几步,回头见少年还在盯着自己,讪笑着重复:“我现在就走……马上就走了……”
没等电梯,逃一般蹿进楼道。
裴意然没好气翻了个白眼,用力甩上门。
这人绝对不是来找自己的。
他跑回橱柜旁,按下记忆里的数字,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话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小意?”
裴意然一口气不带喘,朝着不在场的人发脾气,“都怪你!”
傅砚川刚好停车,闻声关心,“怎么了小意?”
他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挂断。
裴意然回到沙发,发泄完,心情立刻变得敞亮,继续吃早餐。
“傅总。”
“早上好傅总。”
“……”
傅砚川向打招呼的员工一一点头,走进专属电梯。
再给小意回拨电话,小意没接。
他走回办公室,庆幸当时遭师傅强买强卖装了监控。
监控画面里,小意把昨晚的拼图搬到客厅的茶几上,正专心致志玩拼图。
他把画面往前拉了两分钟,小意正端着拼图从客房里出来,听见电话响声跑去看了一眼,没接,走向茶几。
画面再往前五分钟。
小意完全忘记他的叮嘱,不仅给陌生人开门,还站在门口和陌生人说话。
监控视角刁钻,摄像面积几乎囊括整个客厅。
却也导致屋门口的录像受限。
画面里只有小意的背影,和屋外地板上摇摇晃晃的黑影。
他放大音量。
只能模模糊糊听见小意生气的质问,屋外人的声音没有录进一点。
他切出监控系统,追评监控缺陷。
并拉黑骚扰他删除差评的卖方。
裴意然全然不知自己被偷看,将半边拼图拼好,一看时间已经到午饭时间。
门外响起纸袋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抬头看了眼,以为门外又有人作怪,跑过去要教训对方。
门一拉开,却发现门外站着傅砚川。
对方正要按指纹的手顿住空中,看见小意也是一愣,随即笑开,“好巧。”
“哼!”
裴意然故作冷脸。看了傅砚川的脸几秒,又低头看看他手里提的纸袋,小声问:“你不是说中午不回来吗?”
“忽然想回来了。”傅砚川语气自然。
他走进门,想起什么,将要往客厅跑的小狗人抓回来,“小意,来录一下指纹。”
小意在做正经事的时候很听话。
被握着手腕,让伸手指就伸手指,让换个角度就换个角度。
进门后,他瞥见餐桌上剩的早餐,都只吃了一点。
他跟着人往客厅走,边走边问:“小意,今天来敲门的人是谁?”
裴意然刚坐下,闻言警铃作响,“你怎么知道有人敲门?”
不等傅砚川回答,他已经猜到答案:“你偷看我!”
他生气瞪着傅砚川,觉得自己没有一点自由和隐私。
那他吃饭玩游戏打瞌睡岂不是全被傅砚川看得一清二楚,或许连他骂傅砚川都被听见了。
他腾地站起,忿忿不平,“我都没有发生危险,你为什么要偷看我?”
裴意然觉得自己又被傅砚川糊弄了。
傅砚川装监控根本不是为了他的人身安全,而是为了监视他。
“小意,不要着急,先听我说完。”傅砚川把纸袋放在茶几,按着他的肩膀,把人重新按回沙发上,也跟着坐下。
裴意然不想和这种言而无信之人坐一起,会传染。
他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左右找找,扯过躺在沙发上的丑兔子,放在自己和傅砚川之间。
傅砚川目睹全程,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带着一丝无奈。
看小意安置好布偶兔的位置,才问他:“你今天给陌生人开门了吗?”
裴意然表情一顿。
反应过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依旧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仰着脸看他,理直气壮地反问:“我怎么能知道这是陌生人?我以为是你我才开门的。难道陌生人敲门会说‘我是陌生人’吗?你为什么要怪我开门?”
傅砚川一噎,“我没有怪你。”
“可你现在就是在怪我。”裴意然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已经下定论,愤怒出拳,“你中午跑回家就是为了怪我。”
“我没有。”傅砚川叹息一声,握住小意锤在自己腿上的拳头,轻轻揉了两下。
被小意揍完人还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逗笑,“怎么力气这么大?”
裴意然不服气,“是你先冤枉我的。”
“好,是我不对。”傅砚川顺着他的话说,将这事翻过,决定晚会儿联系物业要监控,“原谅我好吗?我们先吃饭。”
裴意然抽回自己的手,藏在身后,看着他不回答。
傅砚川将从公司带回来的外卖拆开。
他在公司一般是跟着员工一起吃食堂,考虑到小意挑食,提前让助理点了家味道不错的店。
他在地毯坐下,拍拍一旁的空位,唤小意过来。
裴意然别别扭扭在他身旁坐下,“…我还没有原谅你。”
傅砚川莞尔,“好,我会努力的。”
他将所有的菜拆开,摆在小意面前,“吃饭吧。”
裴意然握住筷子,已经忘记刚才的嫌隙,挨在傅砚川身旁。
一桌子的菜,又只有自己一个人吃。他抿抿唇,好奇问:“你不吃吗?”
“我不饿,你先吃。”傅砚川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掏出电脑,处理未审完的项目书。
“…可是我吃不完。”裴意然不乐意地看着他。
让他一个人吃的话,为什么要带这么多回家。
“没关系,能吃多少是多少。”傅砚川的注意力已经落在电脑屏幕上,头也没抬地回。
“可是有我不喜欢吃的菜。”裴意然强调。
傅砚川说:“没关系,放着就好。”
他话音一落,身旁的人儿沉默几秒。
傅砚川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电脑。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筷子,筷尖夹着肉,凑在他嘴旁。
筷子的主人板着脸说:“我不喜欢吃这个。”
傅砚川微微别开脸,避开筷子,“小意,放在一旁,等一下我来吃。”
小狗人却态度强硬,不喜欢吃的食物不能出现在眼里。
“我不要看见这个。”
筷尖往前凑了几分,这回直接怼在傅砚川嘴唇上。
他无奈,不得意张嘴,咬下送到嘴边的食物。
筷子刚抽回,夹了块新菜探过来。
又是熟悉的话,“我也不喜欢这个。”
傅砚川没来得及拒绝,小意又故技重施将菜强硬怼在他嘴边。
他张嘴咬过,握住小意再靠近的手腕,咽下嘴里的菜后,眼底的笑意蔓延开,“小意,我记得三文鱼好像并不是你讨厌的菜。”
第27章
裴意然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的喜好, 耳尖仿佛被他眼底的笑意灼到,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
睫毛轻颤两下,故作镇定瞥了傅砚川一眼, 捏着筷子,强硬将三文鱼塞进他嘴里, 语调带了点不耐烦,“你好啰嗦,能不能不要说话。”
傅砚川喉间压着低低的笑,顺从闭上嘴。
他将电脑搁在身后的沙发上, 伸手拿过小意手里的筷子, 重新拆开双递过去。
裴意然抿了口傅砚川递来的汤,热汤滑进喉道,心绪稍稍平复。
余光瞥见傅砚川安静吃饭, 耐不住性子, 忍不住先出声和他说话:“吃完饭你要走吗?”
傅砚川抬眸,眼尾噙着笑意,静静看着他。
裴意然抬手,不轻不重落在他小臂。一双乌黑的眸子不高兴瞪过去,声音里带着些恼怒的催促,“快说话。”
“不走。”傅砚川低笑出声, 声音温沉,“明天再去公司。”
裴意然应了一声,欲盖弥彰补充:“那你待在家里不要吵我。”
嘴上这么说着。
身体却诚实往身旁靠,与他贴着坐。胃口显然变好。
吃过饭,两人一块完收拾茶几, 都留在客厅。
裴意然盘腿坐在地上,伴着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声音, 低头玩拼图。
傅砚川靠在沙发上处理工作,一心二用,时不时停下动作,俯身帮他找拼图。
客厅里交织着动画人物对话与敲打键盘的声音,偶尔穿插着小狗人嫌弃的嘟囔。
氛围也算融洽。
日落西山。
有昨夜的教训在先,用过晚餐,傅砚川立刻带小意出门散步。
电梯。
角落里站着的少年眼熟,傅砚川认出是上回和小狗发生矛盾的人,微微点头也算打过招呼。
电梯缓慢下行。
窄小的空间内突然响起少年迟疑的声音,“……你好?”
闻讯,傅砚川扭过头。
顺着少年的视线,落在身旁面色紧绷的小意身上。
想到什么,心里陡然预感不好,还未来得及制止。
小意漂亮的脸蛋覆上一层愠色,恶狠狠瞪着少年,率先发出质问,声音里是迟来的怒气:“你为什么要踢我?”
对方眼底翻涌的怒气太真情实感,以至于少年愣了下。
哪怕不认识对方,哪怕确定自己没踢过对方。
但依旧被对方磅礴的气势唬住,脱口而出一声“对不起”。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并不能让裴意然消气。
当时是小狗形态,他拗不过傅砚川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只能眼睁睁让这个没素质的人跑掉。
现在他也变成人类,他不会轻易放过对方的。
裴意然摇头,仰着一张雪白的脸,语气却是跋扈,“不要,你让我也踢你一脚。”
在少年看神经病一样的视线下,傅砚川伸出手臂,将咋咋呼呼要冲过去踹一脚的小意挡在身后。
“傅砚川你个叛徒!你又帮他!”
小意闹起来劲大,声音更是洪亮。傅砚川只得单手圈住他的腰,将人按在怀里。
连同嚷嚷声一同捂在怀里,神色自然和少年解释:“抱歉,他认错人了。”
少年僵硬点头。
电梯门一开,便疯狂逃离现场。
傅砚川再看,才发现怀里闹腾的人安静下来,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心脏不自觉提起,他懊恼自己动作过程中没收住力,弄疼了小意。
拥着人走出电梯,低头去看小意的脸,声音透着微不可察的紧张,“小意,是不是弄疼了?”
裴意然避开脸不让他看。
傅砚川表情变得无措。看不清小意的脸,下意识伸手,掌心贴在小狗人的脸侧,感受到他微凉柔软的脸蛋。
顺着他的脸颊向上,指尖碰到了小意的眼尾。
干干净净。
他无声松了口气,收回手。
嗓音也跟着松缓下来,“小意,和我说说话好吗?”
裴意然正生闷气,脸颊陡然贴上一只手掌,顿时怔住。
听到傅砚川的声音才回神,气得耳根都飘着红,抬头瞪了他一眼,往他小腿不轻不重踢了下,气鼓鼓走出楼道。
死变态!摸什么摸!
他这辈子都不要跟傅砚川说话了!
“小意啊,”傅砚川在他身后,看人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忙追上去,掌心握在小意的肩膀上,将人拉回身边,“走错方向了。”
“要你说!”裴意然推他推不动,扭头往他胳膊咬一口,“你知道方向很了不起吗?!”
小狗人下口有分寸。
隔着一层布料,咬得不重。
白色衬衣濡湿,多出一个小巧的牙印。
“没有了不起。”傅砚川叹口气,视线从衣上的牙印挪到小意圆润的后脑勺上,目光变得柔软,忍不住摩挲两下,“我没有要帮别人说话的意思,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傅砚川话里的“别人”让裴意然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些,双臂抱胸,仰头微微瞥他一眼,“哼!”
见状,傅砚川继续说:“只是你现在是人类,他已经不记得当初踢到你的事,再让他道歉,他当然不愿意,没准还会把你当病人大肆宣扬你欺负人,对不对?”
裴意然倒吸一口气,被傅砚川预设的倒打一耙状况气到,“他敢?”
傅砚川带着人走向正确的方向,“所以咱们就不要理他了,好不好?”
裴意然感觉不对劲,脑袋还没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半推半就被傅砚川带着往小区超市走。
走到超市门口,他忽然想通,扭头瞪傅砚川:“你好窝囊!”
屈着手肘推开傅砚川,“热死了,不准靠我这么近。”
跑出一段距离后,裴意然吹了会儿冷气,感到冷,脚步变得慢吞吞,倏地站在货架旁不动。
转过身,眼神催促身后推车的人快点。
等傅砚川推着车走到他身旁,再若无其事回到傅砚川身边,半抬着手臂,偷偷摸摸把被风吹冷的手臂贴在傅砚川身上取暖。
傅砚川将小狗人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没有戳破,抬手轻轻搭在小意肩头,不动声色将人带进怀里,“往这边走。”
这一回,小狗人乖乖应了一声,没再嚷着远一点。
家里的一切生活用品都由傅砚川来购置,裴意然只负责吃喝玩乐。
变成人后,能吃的东西也多了。
超市里人太多,裴意然躲在傅砚川身后,捧着傅砚川刚买的热牛奶,小口小口嘬,看傅砚川在前方开道买菜。
采购结束,两人提着两袋沉甸甸的东西回家。
临到楼下,乌云混在黑天里,毫无预兆降雨,风裹着雨刮来,砸在塑料袋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场雨来得突然,遭难的不止两人。一群人湿漉漉挤在楼道等电梯。
门口积起一小摊水洼,每有人匆忙跑过,鞋底带起溅开的水花,跨进楼道。
楼道的地面变得泥泞不堪,空气又热又闷,窄小的楼道宛若蒸笼,汗酸臭味与泥土腥味在其中发酵。
小狗人嗅觉灵敏,眉头蹙得越来越深。
实在无法忍耐,埋下脸躲进傅砚川怀里,闷闷咕哝,“臭。”
傅砚川空不出手,低眸只能瞥见小意难看的脸色,跟两侧的人说了抱歉,带着小意挤出人群,沿着楼梯往上走了两层,把手上的袋子放下,搀着小意坐下。
他蹲在裴意然身前,仰脸看他,伸手揉了揉他苍白的脸,“还难受吗?”
上方空气流通,难闻的气味散了大半。
小狗人坐了一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也有力气挑傅砚川的毛病,“你的手好脏!”
傅砚川紧绷的脸色松缓,摸摸小意的发顶,询问小狗人的意见,“还要再坐一会儿吗?”
裴意然摇头。
两人停留这几分钟,电梯已经空了。
回到家,傅砚川放下东西,立刻把小意推进浴室,“去洗澡。”
“我的睡衣还没拿!”
小狗人刚从门口探出脑袋,又被一只手掌按了回去。
“我去拿,你去洗澡。”
“我看你是皮痒了!”裴意然从浴室里跑出来。
看来是他最近对傅砚川脾气太好,导致傅砚川竟然无法无天对他动手动脚。
他拳打脚踢揍了傅砚川一顿,顺便将这个碍手碍脚的人推出卧室,将卧室门反锁上,才去衣柜拿睡衣。
窗外传来雨水哗啦啦的响声,屋里也不透气。
小狗人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进浴室前没忘记打开空调。
傅砚川估算着小意洗澡的时间,将买回来的物品收纳好,回房间拿出吹风机,去敲小意的卧室门。
“等一下。”浴室门哐当一声推开。
小狗人带着满身雾气跑出,全身被蒸得粉嫩嫩的,脸蛋白里透红,额头满是汗珠。
他对着空调吹了几分钟,吹凉了才去开门找傅砚川帮忙吹头发。
门一开,凉气迎面扑来。
傅砚川皱起眉,摸摸小意的脸,果然一片冰凉,语气变重,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训责,“小意!”
小狗人敏锐感知到傅砚川的情绪起伏。
被他莫名其妙的态度弄得更起劲,用更洪亮的声音回击,“傅砚川!”
“你——”
傅砚川的声音在小意理直气壮、隐隐透着兴奋的表情下渐渐消失。
目光偏开,落在他发尾滴落的水珠上。
默了片刻,握住小意的胳膊,带他离开充满冷气的卧室,先给他吹头发。
第28章
吹完头发, 温热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开。
傅砚川已经站起身,将人留在客厅,转身钻进厨房。
厨具碰撞的轻响隔着不远的距离传到裴意然耳中。
没过多久, 伴着咕噜噜的水声,一股浓烈呛鼻的气味蔓延到客厅, 辛辣的气息立刻散开,直往鼻腔钻。
裴意然鼻尖微动,立刻分辨出。
是姜茶。
久远的记忆顺着熟悉的气息翻涌出来。
每逢下雨降温,院长也总会煮上一大锅姜茶, 喂给福利院的小狗们喝。
这个味道对小狗并不友好。
但是阴雨绵绵, 简陋潮湿的居住环境极容易让小狗人生病。
尤其是处在幼年期的小狗人,体质更弱,稍不注意就会病倒。
钱是福利院最大的难题。
哪怕是几十块的看病钱, 对当时的福利院来说都很珍贵。
小狗人们大多是黎想那样听话乖巧的性子, 再不喜欢,只要院长端过来,就会哭着脸乖乖喝掉。
也有调皮的孩子,比如裴意然。每回都要让院长耐着性子哄,最后才不情不愿张嘴,让院长喂。
回忆来去得快, 视线瞥见越来越近的姜茶。
裴意然皱起眉,脸色紧绷,脑袋向后仰,“我不要。”
“喝吧小意,不烫。”傅砚川放轻声。
手里端着白瓷小碗, 汤匙舀起冒着淡淡热气的姜茶,慢慢递到他唇边, “喝完才不会生病。”
裴意然双唇抿紧,身体力行抗拒。
圆滚滚的眸子一错不错瞪着傅砚川,对傅砚川厨艺差的认知再一次刷新。
实在没想到,傅砚川连煮出来的姜茶都要更难闻。
“喝吧小意,这不是药,只是姜茶。”傅砚川耐心哄:“刚刚不是淋雨了吗?那么冷,又吹了空调,明天大概率要感冒。感冒会头疼难受,现在喝姜茶驱寒还来得及。”
傅砚川太啰嗦了,絮絮叨叨,每天在他耳边和蚊子一样嗡嗡盘旋,吵得他好烦。
裴意然一声不吭,忽然抬手,一把攥住傅砚川的头发。
傅砚川一怔,话音戛然而止,眼底浮现几分茫然。
他能感觉得到,小意只是虚虚拢着他的头发,并没有使力拉扯。
“小意?”
裴意然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轻轻捻起掌间乌黑的黑发。
头发没有干透,发梢带着潮气,黏成几簇。
对方身上仍穿着那件从雨里淋回来的白色衬衣,布料上残留着潮湿的凉气,明显还没有洗澡更换。
他张了张,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毒。”
傅砚川满脸困惑,“什么?”
裴意然被问得恼怒,指尖微微用力收紧,攥住指缝里的发,“我不喝。”
傅砚川这才听懂,小意指的是姜茶。
不由得失笑。
果然还是孩子。
“没毒。”他诚恳和小意保证。
小意还是一脸不相信,松开攥住头发的手,指尖抵在碗沿,把碗往他的方向推过去,态度强硬,“你喝。”
傅砚川无奈,当着小意的面,喝了一口。
小狗人依旧不满意,肃着小脸命令:“再喝。”
傅砚川依言,又喝了一口。
小狗人这回终于满意,抬眼看着傅砚川,屈尊降贵张开嘴巴。
傅砚川莞尔,舀一勺姜茶喂他。
安顿好小意,傅砚川才进房间洗漱。
裴意然闲不住,在沙发上躺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依次在每个房间乱逛。
脚步碾转,最后停留在傅砚川的房间。他敲敲门,没听到回应,便推开门自顾自往里走。
步伐没有停留,走到卧室门前,又大力敲了敲,宣告自己的到来,“傅砚川,我进你房间了。”
浴室里水声一停,应答声裹着厚重水汽,透过门板,传入裴意然耳底的声音显得沉闷,“好。”
裴意然回到床边等他,看着透出白光的磨砂门,眼睛被刺得露出淡淡困意,他眨眨疲惫的眼。
听着浴室里不断传出的水声,忍不住打了哈欠,身体一歪倒在枕头上,睁着眼看向浴室的方向,继续等傅砚川。
床上浸透傅砚川的气味,他一躺下,便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里钻。
明明两人用的同一款洗漱用品,出门也是喷的同一款香水,但裴意然还是能辨出一丝不同的气息。
独属于傅砚川的气息。
轻柔,安稳。
不知过去多久。
房间陷入一片漆黑,门把忽然往下压动,咔哒一声,房间里多出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在床边站定。
裴意然闻声睁眼,意识还未回笼,黑暗里,他的视线艰难聚拢,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一道黑黝黝的枪口正对准他的额间。
随着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响。
裴意然瞳孔猛缩,浑身寒毛瞬间竖起,慌张向后躲闪,后脑重重磕在床板,钝痛蔓延到四肢,疼得弯起腰。
他顾不上头疼,惊惶中猛地呛进大口空气,匍匐在床上,止不住剧烈咳嗽,肩膀一阵阵颤抖。
体温枪刷新,跳跃出一个数字。
傅砚川来不及看,连忙开灯。
他本意是不想打搅小意睡觉,担心小意半夜发烧,才悄悄进门给小意测体温。
被小意应激的举动吓了大跳,胸口一紧,俯身轻拍着小意的后背,“小意,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小狗人弓起身体,咳嗽声渐渐平息,身体还残留着惊吓过度的细微颤抖。
傅砚川伸手扶住小意的肩膀,轻轻将人掰转过来。
灯光下,小意脸颊咳得通红,圆润的眼里爬满血丝,蒙着一层恍惚的水光。
傅砚川的呼吸一窒,满心都是懊恼与后悔。托住小意的腋下,将人稳稳揽入自己怀中。
“不怕。”他像安抚幼年梦魇的弟弟,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小意的脊背,抱着人缓缓走出卧室。
傅砚川还记挂着方才黑暗中那声重响。低头细看,果然在细密的黑发里发现肿起的一团。
他抿住唇,眼底浮现心疼,回卧室取了块毛巾,去厨房里拿冰块。
肿胀的后脑勺贴上一片冰凉,裴意然脑海里噩梦般的画面一瞬间消失。
他醒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客厅,整个人正面对面趴在傅砚川怀里,脸挨着傅砚川的颈窝。有气无力揪住傅砚川的发尾,闷闷地开口质问:“你在做什么?”
听到他微弱的声音,傅砚川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安抚轻拍他的后背,“后脑勺撞肿了,冰敷一下。”
裴意然没有再说话,靠在傅砚川肩头,眼皮又重又沉,大脑却处于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脑的冷意撤去,一双温暖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侧,指尖碰到他的眼尾。
他迷迷糊糊提不起精神,遵循着身体本能,贪恋这点热意,忍不住蹭了蹭。
原本要放下的手一顿,继续拢在他脸侧,从头顶落下的声音温缓,“还难受吗?”
裴意然才恍然反应过来,抿着唇,胸口怪怪的,有点痒。
舍不得丢开脸侧的温度,垂在身侧的手将傅砚川的衣角攥出皱痕,瓮声瓮气说:“都怪你。”
“嗯。”傅砚川应下,“抱歉。”
裴意然为自己刚才异样的行为找补:“我刚刚有点冷。”
“我知道,是冰块太冷了。”傅砚川垂眸,看见小意长而翘的睫毛和微微鼓起的脸颊肉。
看见他,就想到幼年的弟弟。只是弟弟小小年纪就有男子汉的自尊心,怕同龄人嘲笑,再难受也会安慰他没事,在一旁让他看着。
而不是像小意这样,温顺趴在他怀里,浑身柔软,瘦小可怜,冷热难受都会乖乖说与他听。
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阵柔软。
“现在还冷吗?”他说着,低下头,侧脸贴在小意额头上,感受小意的额温。
还是有点凉。
他正想问小意“要不要回房间”。
刚才还乖乖贴在他身上的人突然抬起身,情绪不明看着他。
透出一种另类的可爱。
呆呆的。
傅砚川眉眼止不住弯起,温声问:“怎么了小意?”
话音刚落,腹部传来一阵拧痛。
他低头,视线正好抓获小意还未完全收回的手。
腿上的人已经推开他,背对着他,小跑进房间。
裴意然刚闷进被子里。
门口响起敲门声,紧随其后是傅砚川的询问,“小意,我进来了。”
“不准。”从被子里透出的声音带着闷意。
听上去倒是多了一丝生气。
傅砚川顶着被小意揍的压力,枉顾小意的命令,走到床边坐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被,拍拍被子里的人,“小意,是不是还难受?”
裴意然裹着被子往里侧挪。
被窝里乌漆嘛黑不透气,挪动的过程中,膝盖硌到硬物。
动作一顿,他掀开披在后背的被子。
灯光映进,膝盖旁的体温枪清晰暴露在他眼里。
傅砚川就是拿这破东西吓唬他的!
于是傅砚川被莫名其妙瞪了一眼。
紧接着,裴意然拿着体温枪,重重塞进他掌心,顺带往傅砚川压在床垫上的大腿踹了一脚。
傅砚川捏住体温枪,显示屏已经恢复默认状态,他顺势问:“小意,再让我测一下温度好吗?”
又被踹了一脚。
床上的人爬起来,跪坐在傅砚川身旁,报复似地将他的衣角捏得皱巴巴。
傅砚川失笑。
撩开小意的碎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一声滴响,显示屏跳出数字。
裴意然循声凑过去看,看不懂,问傅砚川:“我生病了吗?”
“没有,好好的。”傅砚川摸摸靠近的脑袋。
下一秒,肩膀遭了一拳。
裴意然一把夺过傅砚川手里的枪,霸道说:“我也要用。”
他学着傅砚川的样子,枪口抵着傅砚川的额头,按动扳机,表盘刷新出一个数字。
和他刚才的大差不差。
他问傅砚川:“这是生病了吗?”
傅砚川看了一眼,回答:“没有。”
闻言,裴意然态度大变,立刻将体温枪塞回傅砚川手里,赶他出去,“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傅砚川站起身,告诉他:“我房门没锁,有事直接进来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裴意然已经盖好被子躺在床上,正要使唤傅砚川关灯。忽然觉得口渴,又坐起来,理直气壮说:“我要喝水。”
“好。”傅砚川笑了一声,去厨房接水。
第29章
雨连绵几日, 依旧没有天晴的征兆。
密密麻麻的雨珠顺着落地窗往下淌,汇成一片雨帘。远处的高楼被阴云模糊,黯淡失色。
门口传来开锁声。
闻声, 裴意然扭头看了眼,看人进门后, 又收回目光,专注盯着小区里绿得发光的树,听车在雨中穿行的唰响。
傅砚川裹着一身从外带回家的潮气,在他身旁蹲下, “小意, 在家里很无聊吗?”
裴意然嫌弃往旁边挪,离他远点,不想和他一样变得湿漉漉。
表情显得不耐烦。
无声回答:你说呢?
傅砚川被他的表情逗笑, 思索着解决方案, “让人来家里陪你玩好不好?”
“不要!”裴意然大声拒绝,站起身往房间跑,声音落在后方,“等一下吃饭叫我。”
“好。”
吃过晚饭,两人待在客厅各忙各事,一直到睡觉时间。
天边忽然炸开一道白光, 由远及近,打破雨夜的平静。雷声并未停止,酝酿着,发出阵阵闷响。
床上的人猛然惊醒,心头一颤, 涌出熟悉的烦躁。听着沉闷的雷鸣,他爬下床, 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心里好不踏实。悄悄走到客厅,蹲在橱柜旁拨出能倒背如流的号码。
客厅里寂静无声。
话筒里传出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脑内仿佛长出第二颗心脏,伴着嘟嘟响声跳动,越来越急促,仿佛要撞破颅骨头皮往外逃。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接通,传出一声沙哑带着电流杂质的声音。
“小意啊……”
空气中充斥着冷意,很快将裴意然的后背染凉。
他却像感觉不到,蹲在地面,指甲不断扣弄木橱柜的边缘,神经质地发问:“你在哪里?”
话筒里的声音静了一瞬,传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裴意然听到一声模糊的人声,紧接着听到拖鞋趿拉在地面的响声。
过了会儿才响起熟悉的声音,声音清醒了些,如实回答:“小意,我在家里。”
裴意然抿着唇,安静听着黎想的呼吸。
电话那头似乎响起一声惊雷,黎想的呼吸错了一拍,刹那急促。
缓过来后,悄声说:“小意,打雷了,好大声。”
“我听到了。”裴意然也不自觉小下声。
黎想忽然轻轻笑出声。
每次都这样,不用等小意问,他自己会先说出来,“我想起我们小时候,每一次打雷都会挤在一起睡觉。”
“是你挤我。”裴意然倔强补充。
黎想哼哼笑,“明明你想让我挤的。”
裴意然立刻反驳:“我没有。”
“你有。”黎想偷笑,“你现在肯定很想我吧。”
裴意然想反驳,嘴张到一半,又慢慢合上。
听黎想絮絮叨叨:“你想我,你爱我,你现在有没有偷偷流眼泪呀?”
越说越荒唐,裴意然忍不住弯起眼,故意吓他,“我现在想揍你。”
黎想一通吱哇乱叫,夸张演绎自己被揍的画面。
“你好吵。”裴意然的情绪敞亮不少,担心讲多了会吵醒傅砚川,匆匆和黎想道别,没有忘记叮嘱:“快去睡觉。”
“好呀好呀。”隔着遥远的距离,黎想对着话筒啵啵亲了几口,“晚安小意。”
电话挂断,道过晚安的人依旧没有丝毫困意。
反而在确认黎想的安全后,愈发精神。
他不想回卧室。
没有丝毫犹豫朝向隔壁房间,打开门跑到床边,居高临下审视闭眼安睡的人类。
猛然伸手,扒住傅砚川的肩膀,将人推醒。
睡眠里的人清醒,费劲睁开眼,缓了几秒,掌心盖在肩头,制止小意继续摇晃的动作,“好了小意,我已经醒了。”
猝不及防摸到一手冰凉,微微诧异,他坐起身,手臂圈住闹腾的小狗人,摸到同样冰冷的后背。
掌心贴在小意的背心,将他的后背稍稍揉热了些,关切问:“身上怎么这么冷?”
话音一落,肩头落下一击重拳。
死变态!
裴意然忿忿瞪他,接连补上几下,才气消了点。
揍完人又理直气壮使唤:“我饿了。”
“好。”傅砚川摸索着下床,站在他身旁,“想吃什么?”
“不知道。”裴意然并不是真饿,只是随口扯理由,不想自己待着。
傅砚川带着小意往外走,路过客厅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
他叹息一声,给缀在身后的小狗人提供选项,“煮面还是炒饭?”
“炒饭。”裴意然随口答。
亦步亦趋跟进厨房,站在傅砚川身旁监工,无聊揪弄傅砚川围裙的一角。
燃气灶蹿起高高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呼呼响声。
窗外的雷声宛若远去。
与神采奕奕的小狗人相反,傅砚川哈欠连天,端出一盘金灿灿的炒饭。
他将炒饭与小意一同送到客厅,准备带着一身油烟回房间。
还得重新洗遍澡,估计折腾完得四点。
“吃完就早点休息,盘子放桌上,我早上来收拾。”
他说完抬腿,腿刚迈出出去,便感觉到阻力。
低头一看,发现小意正拽着他的裤脚。
小狗人仰着脸,霸道蛮横,“你要和我一起看电视。”
傅砚川困得提不起精神,还要早起上班,难得没有顺着小意,“自己看好不好?”
裴意然与他对视几秒,渐渐抿起唇,甩开他的裤脚,一言不吭背过身。
看着小意倔强的脸庞。
傅砚川突然想起小意怕雷声,撑着膝盖,盘腿坐在小意身侧。
裴意然依旧没理他,探手摸到遥控器,随便点进个频道。
伴着热闹的背景音吃饭。
小意并不像自己说的那般饿惨了,吃饭的动作很慢。
小口小口。
傅砚川手肘抵在茶几上,左手半握成拳,撑起脑袋,半垂着眼看他。
借口饿了的人吃几口就原型毕露。
动作越来越慢,勺里的米饭越舀越少。
小狗人的脑袋还直挺挺朝向电视屏幕方向,圆溜溜的眼珠却悄悄偏向左方,落在昏昏欲睡的傅砚川身上。
他偷看的表情太明显。
傅砚川止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裴意然立刻挺直腰,舀起一勺饭,抵在傅砚川嘴边,命令道:“你吃。”
傅砚川以为自己大半夜脑子不清醒,放多盐,狐疑尝了口。
味道不咸不淡。
他这口刚咽下。
小意又舀了满满一勺过来,因为对他还存有怨气,语气很冷漠,“吃。”
傅砚川面不改色吞下。
下一秒,小意直接将盘子端到他脸旁,看架势是准备直接灌。
他明白了,握住小意的手腕,托着他将盘子放下。
轻声叹息:“小意,吃不完没关系的。”
裴意然就丢下勺子,手伸向背后,随便摸索一个东西,抱在怀里。
没想到随手一抓,抓到傅砚川送的丑兔子。
他想也不想,无情丢回身后,扯了个抱枕,抵在腿上,目不斜视望着电视。
朝夕相处,傅砚川太熟悉小狗人现在的表情。
主动靠过去,向他求和,“小意,是我说错话了。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裴意然目视前方,依旧没有漏出半个音节。
傅砚川垂眼,注意到小意原本抵在枕头上的手缓缓垂落,虚虚搭在和自己之间的位置。
他看了几秒,伸出指尖,试探性戳戳小意的手背。
小狗人丝毫不理。
在傅砚川得寸进尺捏他指头后,左手攥成拳,砸在傅砚川身上。
忘记收回。
傅砚川无声松口气。
动画片播放到半途,肩头落下一点重量。傅砚川抱起小意回卧室,想到窗外时不时惊起的雷鸣,留在主卧陪他。
次日清晨,天空久违放晴。
裴意然吃完傅砚川准备的早饭,殷勤地打理家里,挨个房间将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室内。
推开隔壁的客卧。
裴意然惊奇发现傅砚川竟然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安稳。
他不由得放轻脚步,蹲在床边,脑袋悄然凑近,附在他耳边,刻意压低声,幽幽吓唬:“你上班迟到了。”
傅砚川被耳朵温热的痒意弄醒,睁眼看见小意亮晶晶的眼睛。
他眼底浮现一丝柔色,想说话,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忽地偏头咳嗽了声。
再转回脸时,发烫的掌心抵住小意的脸颊,将人轻轻往外推,声音闷闷的,宛若砂纸擦过,“小意,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去客厅玩。”
闻言,裴意然头也不回往外跑。
傅砚川刚闭上眼,听到门外噼里啪啦的响声,以为小意在搞破坏,担心小意粗心大意磕到桌墙角,正要起身。
就看见敞开的门口出现小意的身影。
戴着不知道从哪翻来的口罩。
巴掌大小的脸被口罩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漂亮水灵的眼睛,哒哒小跑回来,挤开傅砚川,也躺在床上。
“小意啊,”傅砚川有点想笑。
裴意然躺在傅砚川身旁,他没找到体温枪,伸手摸摸傅砚川的脸。
想起傅砚川前几日的举动。
学着傅砚川的模样,撑起上身,与傅砚川额头相抵,感受他的额温。
两人面对面凑得近。
傅砚川甚至感觉到小意长翘的睫毛在他脸上轻轻刮动,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转瞬而逝,却让他难以忽视。
晕沉整个上午的情绪忽然荡起波澜,他躲开近在矩尺的目光,艰难开口:“小意啊…”
小狗人的体温偏高。
裴意然贴了会儿,没感觉出异样。
看来人类分辨病情的方法并不适合小狗人。
他果断放弃,使用小狗人的办法。
傅砚川抿着唇,睫翼轻轻翕动,目光无法从小意明亮的眼睛上挪开。
两人间的距离撤远了些。
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情绪,还未来得及细细分辨。
小狗人强势捧住他的脸,再一次低下头。
傅砚川大脑钝得厉害,触感反应仿佛都慢大半拍。
再次回过神时。
薄唇贴到粗糙的口罩表层,裹着暖香的气息透过极薄的一层布,强势往他嘴里钻。
柔软,温热。
心脏冲动得仿佛要顺着喉口往外跳,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给小意看。
第30章
傅砚川浑身僵硬, 嘴唇绷得发紧,仓促偏头,慌乱躲开小意的靠近, 露出的耳根浮现一抹怪异的红。
余光控制不住看向小意下半张脸,沉沉目光仿佛要燃透这层劣质的布料, 望向深处。
小意五官都生得极好。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他在心底不断重复:
只是小意的无意之举,小意什么都不懂。
脑海里却精准描摹出那张唇的模样。
唇形饱满圆润,轮廓线头干净柔和,唇色与樱花最浅的那部分一样, 是淡淡的粉。
哪怕是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
哪怕是轻轻贴着。
都无法忽视的柔软。
另一位当事人不知情傅砚川的胡思乱想。已经抬起上半身, 与人拉出点距离。
刚才他凑近,想闻闻傅砚川的鼻息里有没有透出病气。
细细辨认后,茫然瞪大眼。
他什么也没闻到。
不仅仅是病气。
甚至都没有闻到傅砚川的呼吸。
可是人怎么会没有呼吸呢?
裴意然撑在傅砚川身前, 迷茫的表情逐渐被郑重替代, 目光忡忡,皱起眉头像是在沉思,眼底是明晃晃的担忧。
他微微抬起下巴,注意力移到傅砚川上半张脸。
全然没有发现傅砚川怪异的模样。
很谨慎地小声问:“傅砚川,你快死了吗?”
乍听到小意的声音,傅砚川极其刻意地没有立即看他, 而是缓了几秒,整理心绪。
短短几秒时间,小狗人也等不及,拽着傅砚川的头发,让他回神。
头嗡嗡作响, 傅砚川不得不得看着他。
脑海里回忆起小意刚才的话,还没收拾好的复杂心情暂且搁置, 表情一怔,“什么?”
说话间,小狗人再度感受到人类的气息。
他狐疑盯着傅砚川,猝不及防抬手,用力在傅砚川胸口拍了两下。
听见人咳了两声,裴意然更困惑,从口罩里传出的声音透着一丝惊疑,“……你又活了?”
他再度低下头,想凑近确认一下。
眼瞧着小意熟悉的动作,傅砚川眼皮重重一跳,下意识伸手,将小意的脸按在胸口。
裴意然被迫埋在傅砚川怀里,脑后是他结实用力的手臂,耳旁是砰砰的心跳声。
他下意识想爬起身,却牢牢被按住,气急败坏捶了傅砚川两拳,“你干什么!”
傅砚川后知后觉自己或许误会什么,触电般松手。
裴意然成功从爬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傅砚川,越看这张脸越气不过。
仗着傅砚川病殃殃躺着,用力拽了下傅砚川的头发,气鼓鼓翻下床,嘴里放着狠话,“我再也不管你了。”
他跑出卧室,离开前没忘记把傅砚川的拖鞋踢飞。
小意已经气冲冲离开卧室。
身旁却仿佛还残留小意似有若无的温度。
他喜欢小意吗?
傅砚川想。
小意可爱善良,嘴硬心软,比他遇见过的所有人更单纯独特。
只要共处一室,他的目光就无法从小意身上移开。
他相信所有人都会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与小意相处过的人会不自觉被他充满生意的模样吸引。
素不相识的人看见那张漂亮的脸,目光也会不吝啬地停留许久。
可小意如此信赖他,他怎么能这么想。
傅砚川捂住脸,深吸一口气,反思自己何时对小意生出这些不合适的念头。
客厅安安静静的,空荡的门口突然探出一颗圆乎乎的脑袋。
小狗人脸上的口罩已经取下,露出雪白的小脸,脸侧有道被口罩边缘压出的浅浅红痕,看见傅砚川久久维持着捂脸的动作,别别扭扭地出声:“……你在哭吗?”
闻声,傅砚川思考的动作一顿,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小意。
他知道小意只是闹别扭放狠话,没想到小意会回来得这么快。
手僵在脸上。
放也不是,继续捂着也不是。
裴意然已经磨磨蹭蹭挪进室内,蹲在傅砚川床边,抿着嘴看他。
实在受不了这种安静的氛围,率先出声,咕哝着抱怨:“你怎么这么容易哭,我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了……”
他去拽傅砚川的手,没拽动。
语气稍微柔和了些,“傅砚川,你还在哭吗?”
刚才还没有反应的人忽然笑了声。
裴意然以为自己幻听了,再尝试拽一下,这回轻松拽开。
床上的人正闷声笑,哪有半分哭的样子。
“……”
裴意然深吸一口气,拳头毫不留情砸下。
他一定要打死傅砚川。
傅砚川再也笑不出来,连忙和小意道歉,安抚他:“好了好了,我没哭,别担心。”
裴意然觉得丢脸,别过身不理他。
嘟囔着回怼:“我一点也不担心你,少自作多情。”
“好吧,我知道了,”傅砚川虚心承认,坐起身讨小意原谅,“都怪我自作多情了。”
裴意然慢吞吞转过半边身体,悄悄瞥他一眼。
问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开始你没有呼吸?”
傅砚川笑笑,不愿多说,“忘了。”
裴意然明显不相信,“这么快就忘记了?”
“你知道的,我脑子笨,”傅砚川轻声哄着他,“不像你,记性这么好,人又聪明。”
裴意然多看他两眼,双臂抱胸,没有立刻表态。
傅砚川会意,笑着继续说:“平时总是很关照我,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裴意然抬起下巴。
半点不夸张地承认,这就是他。
一时间,对傅砚川的态度都好上许多,主动问:“你想喝水吗?”
“可以吗?”傅砚川弯起眼,很客气。
“当然。”裴意然蹦蹦跳跳往外跑。
这就要赏这诚实的人类亲自倒、端、送到手边的一杯水。
独自思索许久没有想出的对策。
在与小意再次相处的短短几分钟有了雏形。
他喜欢小意,这是他的事。
只要他将今天的意外翻篇,像往常一样,继续与小意生活。
他接过小意递到手边的水杯,温声道:“谢谢。”
看人咕噜咕噜喝完,裴意然拿走空杯子,放到床头柜顶。
坐在床边,把傅砚川往里挤了挤,给自己腾出大片位置,自然而然躺下。
裴意然生病的时候,总会要求院长把他和黎想捎在身边。
第一次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院长理解他生病需要关爱,但也疑惑:“为什么还要带上想想?”
幼时的裴意然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你和想想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要看见你们。”
院长捂着胸口感动,黎想更是哭得稀里哗啦。
这是他幼时所拥有的整个世界。
而现在傅砚川孤家寡人,身边只有他在。
他自然是要留下来陪傅砚川的。
傅砚川垂眼看着身旁的人,也慢慢躺下,看着小意挺翘的鼻尖,问他:“感冒传染了怎么办?”
“那你就再照顾我吧。”裴意然满不在乎地说。
傅砚川哑然。
确认自己对小意的心意后,他似乎就无法再以从前的心态去面对小意。
他想像从前一样摸摸小意的脑袋。
踌躇半晌,手还是稳稳停在身侧。
倘若小意知晓他的心思,觉得反感恶心。那现如今他这些亲昵的行为,只会是让小意难受的罪证。
他怎么能不顾小意的想法,做些让小意可能难受的事呢?
裴意然忽然偏头,与傅砚川面对面躺着,似乎从傅砚川身上嗅到一股苦涩的气息。
目光落在傅砚川苍白的脸上时,试探问:“你很难受吗?”
“不。”傅砚川否认。
他半垂着眼,眼里流淌着的神色像水波一样柔软,静静泛开一圈圈细小的波澜,目不转睛望着小意,“我很开心。”
“开心?”裴意然不解,视线渐渐移到傅砚川的额头上,觉得傅砚川的脑子坏掉了。
生病也能是一件开心的事吗?
他生病的时候只觉得好难受,如果不是因为丢脸,早就和黎想一起哭了。
傅砚川却已转移话题,没有多解释。
“午饭我无法做,我们点外卖可以吗?”
裴意然点头。
他倒是没有意见,毕竟傅砚川做饭不见得比某些外卖好吃。
两人躺在床上看投影。
中途,傅景明打来电话,声音焦急:“哥,我才听宋助理说你请假了,发生什么事了?”
公司请假不需要说明具体缘由。
所以傅景明得知哥哥请假才急匆匆打电话问,生怕一没注意,哥哥又冒出不想活的想法。
“只是生病,不用担心。”
听见哥哥那边背景音里有人物对白与插曲,傅景明稍微心定,“哥,我今天下班来照顾你。”
裴意然正挤在傅砚川身旁,光明正大偷听。
听到傅景明说要来,搭在傅砚川手臂上的掌心一急,掐了傅砚川一把,摇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同意。
傅砚川会意,顺着小意的意愿道:“不必麻烦一趟,新项目你多上点心,这几天我不在公司,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线上联系我。”
“哥,我不会。”傅景明固执己见。
“你与我是同一学校同一专业毕业,你在公司也是一直由我带,所有业务你都清楚,所有合作商你都熟悉,我会的你也一定会。”傅砚川声音平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景明,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他垂下眼,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目光落在仰着脸听不懂的小狗人脸上。
==========作者有话说:==========
虽迟迟迟迟迟但到…
我写得好慢
下一章还在努力噼里啪啦敲打中,不出意外也会晚一点点…保证在大家睡醒前让大家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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