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哥哥, 别怕。”


    殊景揪在祈继衣领上的手蓦地一抖,抬起眼。


    他就知道祈继没有丧失理智。


    但他不知道的是,祈继扣在他腰间的那只手,青筋已根根暴起, 正用全部意志力在对抗怀里这具散发着分化热、每一寸都在邀请他的身体。


    祈继把殊景从桌边抱起来, 放在椅子上, 松手退开半步,“他呢?来了吗?”


    “嗯,在外面。”殊景发现自己说话都有点喘,忙咬住唇。


    祈继皱眉, 看他坐都快坐不稳了,伸手虚护在他身侧, “还撑得住吗?”


    殊景忍着呼吸, 摇了摇头, “没事,很快就过去了, 我们分头, 赶紧找吧。”


    除了假性分化剂是意料外的变故,今天的事其实全在他们计划中。


    按照调查, 这间屋子确实没有摄像头。梁觉非隐藏得极好,连祈继先前在暗网都没能捕捉到他的蛛丝马迹,要做到这样, 必须依靠完全脱离网络的物理空间。


    所以尸坑中掩埋的第一批实验体的原始核心数据,大概率就藏在这里。


    可问题是,根本不知道数据是以什么形态储存的。


    房间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殊景强忍着身体深处上涌的热潮, 在找了一圈后,还是觉得办公桌是最可能的藏匿点。


    可桌子只有两个抽屉,里面的东西一眼可见,他甚至蹲下来检查桌底,什么都没有。


    殊景实在有点撑不住,那边祈继仍在专心搜寻,为免对方担心,他坐下来掩饰身体的难受,目光落回桌面那些旧物上。


    妈妈和梁觉非都是外婆的学生,外婆是国内最早开始植物素研究的人之一。


    殊景撑着有些发烫的额头,在模糊意识里翻捡记忆。


    妈妈的日记,除了最后那些实验记录,前面写的都是关于研究和考察的事,还有早年和梁觉非一起跟着外婆学习共事的片段,两人曾经关系很好。


    殊景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束白玫瑰上。


    之前去梁觉非家里,也见过这样的白玫瑰,而且他无论到哪里都一定会佩戴。


    妈妈的日记里写过这件事:圣罗厄尔白玫瑰,是从已经灭绝的品种里重新培育出来的,梁觉非为它植入基因序列,将它从红玫瑰改造为白玫瑰。


    “圣罗厄尔”的名字也是他取的,源于某个部落古语,意思是:秘密。


    殊景眼神一顿,忽然起身,快步走到那束白玫瑰前。


    祈继抬头望来:“这花我检查过,没有发现。”


    “以白玫瑰的基因序列作密码,可能藏一段信息吗?”


    祈继听他这样问,略一思忖,“可能,但需要设备验证,这里没有…”


    “有。”


    一道低沉嗓音从头顶传来,天花板空调检修口被推开。


    “阿争?你不是在外面?”


    陆言彰跳了下来,“我不放心你。”他立刻注意到殊景潮红的脸,“怎么回事?”


    殊景避重就轻解释了假性分化剂的事,“还好,只注射了一点。”


    “……”陆言彰眉头紧皱,转向祈继,两个男人目光交汇,又各自淡淡移开。


    陆言彰从衣服里取出一台小型计算仪,“看你的了。”


    祈继睨他一眼,也没废话,立刻开始检索程序。


    殊景紧张地盯着屏幕,也是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默默对抗身体里那团火。


    “小景,再坚持一下。”


    “嗯,也没什么感觉了,先找东西要紧。”


    殊景声音听来很稳,但其实在他出声的同时,已经悄悄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梁觉非的药剂是下了量的,效果很烈,现在他整个人都是敏感的,但凡动一下,衣料摩擦都能激起莫名的感官反馈。


    他努力忍着。


    陆言彰看殊景唇上咬出的印子,没再说话,他的信息素刚才也差点被挑起来,全凭耐力压住,现在哪怕一点Alha信息素,都会让殊景更难熬。


    “找到秘钥了。”


    祈继的声音将两人都拉过来,“基因序列里果然嵌入了一串加密信息。”


    “载体呢?解密了密钥,存储介质在哪?”


    殊景看向那束白玫瑰,走过去捧起花,忽然发现,“瓶子里没有水?”


    这么喜欢白玫瑰的梁觉非,为什么不在花瓶里装水?花的状态是新近换过,可花叶已经有些失水萎靡。


    花瓶!


    三个人同时意识到。


    陆言彰用消音枪轻轻一扣,瓶身碎裂,瓶底果然掉出一枚嵌入式存储卡。


    祈继捡起来翻看接口,脸色一变,“这种卡的封装工艺我见过,需要生物特征信号认证,应该是绑定了梁觉非的虹膜,也可能是脉搏,如果激活后一定时间没有他的活体信号续锁,数据就会自动擦除。”


    “多长时间?”


    “无法确认,十分钟,或许更短。”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梁觉非活着且可控的情况下让他配合解锁,可梁觉非怎么可能配合?


    “你能破解吗?”


    祈继重新在便携电脑上输入指令,“可以尝试做个骗子程序,不过我没搞过,如果失败…”


    “你不会失败的。”殊景说。


    祈继抬头,眼睛里划过一丝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冯维岳呼喝:“刚才好像有奇怪的声音?你们没进去看吗?”


    枪声被消音,但花瓶碎裂的脆响还是被注意到了。


    三人对视一眼。


    门被推开,梁觉非扫视屋内,目光落在那束玫瑰和碎瓷上。


    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想到真被你们找到了。”


    他看向那道掩藏在书架背后的高挑身影,“可真是个傻孩子,以小景的体质,加上你的信息素,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抓住,还跟我作对?图什么呢?”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


    梁觉非一步步走近,“我猜以你的能耐,应该早就查到实验中心有一项研究吧?在小景超感症发作的时候,我就留下一份血样,和你的血液进行过融合测试,你们多么天造地设,原本他不只能成为Omega,还能成为只属于你的Omega,你一个人的。


    “我不信你不想,祈继,交出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证据和存储卡,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达成…”


    门后的那道影子冷哼一声,打断他,“我替他拒绝。”


    梁觉非的笑容顿住了。


    走出来的人不是祈继,居然是陆言彰。


    原来就在刚才,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时,祈继原本将存储卡塞给陆言彰,“你们走,我来拖延。”


    陆言彰却道,“我留下。”


    三人互相一个眼神,已理清这当中轻重,祈继迅速收好存储卡,踩着陆言彰肩膀回到天花板上,再把殊景也拉了上去。


    冯维岳见状,当然是大吃一惊。他明明听说陆言彰和他的人全在外面埋伏,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本人就潜入到这里来了?


    如果是殊景和祈继在这里,对他们而言都是价值,可偏偏陆言彰,除了打乱他们的节奏,还得额外分出兵力来对付这个最难缠的对手,除了耽误时间,没有任何好处。


    果然,梁觉非也不打算和陆言彰硬碰硬,抬起眼,目光往上扫过天花板。


    “包围这里,派人到上面去,一只小老鼠都别放过。”


    老狐狸,陆言彰在心里冷道。好在,他也有准备。


    就在这一瞬,实验中心某处突然传来一阵爆响,如同三年前那场事故一样,脚下的地板都晃了两晃。


    陆言彰看准时机,直朝梁觉非而去。


    梁觉非身边那些穿着研究员制服的人突然亮出武器,身法凌厉,绝不是普通安保。


    与此同时,天花板上方。


    祈继和殊景在狭窄的管道中穿行,爆炸的震动让整条通道都在颤,忽然一声闷响,前方管道连接处被震裂,两人间的金属隔板猛地塌陷。


    殊景脚下踩空,掉了下去。


    这是一段独立封闭的管道,头顶是死路,脚下出口被金属板封住了大半,只剩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隙。


    头顶传来搜索队的脚步声,手电光从缝隙中扫过。


    “这里找过了吗?”


    “仔细查!”


    殊景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假性分化热又在作祟,不能让那些Alha察觉到。


    “哥哥。”缝隙里传来祈继的声音,“我去引开他们。”


    殊景想说不,可那个字还没出口,那道声音已经远去了,黑暗中只剩他自己。


    “在那里!”


    那些光束总算移开,一串脚步声从头顶快速经过,又越来越远。


    梁觉非看着各个通道监控传回的画面,又看一眼与手下缠斗渐渐占据上风的陆言彰,冷冷一笑,抬手按下按钮。


    各处隐藏喷口开始释放高浓度Alha信息素制剂,淞南竹气味冷冽霸道,整个房间迅速被这股气息填满。


    梁觉非的人同时拉起防护面罩,陆言彰猝不及防,腺体在高压下猛地一缩,险险击退逼近的两个敌人,镇定的面色闪过慌乱。


    糟了,小景。


    即便殊景在天花板上面,可信息素是无孔不入的。


    殊景几乎要被假性分化热烧到失去意识,身体像被浸在滚水里,往外冒着灼人的蒸汽。


    而且还不止信息素,他好像闻到了别的东西。


    殊景勉强抬手,在黑暗狭窄的管道里摸索,指尖碰到金属接缝的锐利边缘,用力把手掌按上去。


    剧痛袭来,也把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拉回。


    他辨识出了,隐藏在信息素下,是某种麻痹剂,对寻常人而言可以说无味,因为超感症的原因,之前野外考察为防万一,导师让他随身携带,是专门针对Alha的,吸入过量对身体损伤极大。


    麻痹剂正从通风口持续涌入,梁觉非把整个房间变成了毒气室,而陆言彰还在下面。


    必须马上示警!


    “阿争…”声音微弱,根本发不出去。


    他的电子设备都被收走,该怎么做?殊景强迫自己冷静。


    这里是通风管道,风的流向……


    有了!


    殊景在口袋内侧摸索,因为要来见祈继,他特意带了韧息草。


    韧息草里有酸性成分,他毫不犹豫再次割破自己的手,血液与植物碎末混合。


    虽然这点有机酸实在太弱,和血液中的铁离子只能发生轻微络合反应,但殊景现在正发着烧,反而意外提高了混合物的温度,加速植物素挥发。


    他把手伸进通风口狭缝里,局部气流让气味顺这条管道,往房间飘去。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叩击金属管道。


    两声短,一声长,再两声短。


    即便知道这个声音很可能传不下,他还是努力反复。


    陆言彰在福利院时,答应过教他的特殊儿童行为语言,后来在安全屋,他确实教过他,当时祈继也凑过来学。


    现在没法面对面使用手势,但换了声音变式。


    阿争,你一定能懂我的意思。


    [是我。]


    [危险,保护自己。]


    陆言彰正要追着敌人进一步深入,蓦地脚步一顿,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腥甜的青草香,以及某处传来的、非常微弱的敲击声。


    是小景!


    他立刻屏住呼吸,他在提醒他注意气味!


    腺体的压迫感不单是信息素造成的,隐隐还有种麻痹感,陆言彰立刻明白了,迅速掩住口鼻,甩开缠斗的敌人,从房间暂退。


    梁觉非皱起眉,怎么,竟然没中套?


    天花板上方,祈继终于引开搜索绕了回来,他撬开塌陷的金属板,翻身落在殊景所在的管道里。


    黑暗中看不太清,殊景急忙问,“你没事吧?外面有麻痹剂。”


    他自顾不暇,还在关心他,祈继也闻到了血腥味,还有韧息草的味道,“我没事,哥哥你怎么了?”


    殊景很想问祈继对韧息草的反应,但现在不是时候,“手划了下,出去再说。”


    祈继背起殊景,沿刚发现的近道撤离,陆言彰掩护他们,贺翎在外接应,见到人立刻上前。


    设备早就备好,在两位技术专家的配合下,祈继成功破译了加密层。


    那些实验体的原始记录果然在里面,七十三名Beta,死于非命,还有致残者至今下落不明,每一份都有编号、有生物特征、有时间戳,做不了假。


    “太好了!”


    贺翎立刻要按事先安排,将证据同步发送给警方、检方,并着手将部分内容在网络公开,忽然被祈继制止,“等等,好像有诈。”


    两名技术员都诧异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K9,只见青年手指翻飞,屏幕上的数据像蜕皮的蛇一样,渐渐显出本来面目。


    他们面面相觑,眼里流露惊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人是天才吧?


    祈继轻吐一口气,下意识抬眼,恰好与殊景的视线相触。


    “就知道你可以的。”


    祈继目光一怔,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眼,难得又有了几分当初害羞小狗的模样,好像被主人一个眼神认可,尾巴都忍不住翘起一点。


    不过这一低头,也看到殊景受伤的手掌。


    有贺翎在,刚才破解存储卡的时候,随行医生已经帮殊景包扎过,祈继正想说什么,就见殊景望着实验中心的方向。


    那栋楼仍在传出持续闷响,陆言彰还没出来。


    “我去接应他。”


    “不行。”贺翎拦住祈继,“你进去反而容易被他们钳制,长官说让我在这里,无论如何保护你们的安全,军部的支援马上就到。”


    军部里与B转O相关的势力虽让陆言彰行动受限,但也有立场相同的派系,只要现在手上有证据,就能采取行动。


    贺翎其实也很忧心,他紧盯那栋楼,可在这里行动毕竟不像在外执行任务那样自由,对手丧心病狂,指不定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事。


    军部的人终于赶到,带着武器和搜捕令包围实验中心。


    “堵住各个出口,不能让他们趁乱跑了!”


    一队冲进去,不一会儿冯维岳等人就被押着出来。


    “梁觉非呢?”贺翎突然接到通讯,脸色大变,“快!右后方铺设充气气囊!”


    又是一声冲天的爆炸,这次冲击波剧烈,直接将整排窗户击碎。


    碎片炸开,殊景的心跳猛地一停。


    充气气囊才刚就位,窗里两个人影便坠了出来,重重掉在气囊上。


    陆言彰揪着梁觉非的衣领,身上全是大小划痕。


    他朝扑过来的殊景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放心,祈继跟在殊景身后,酸溜溜看了一眼,挑眉,表情分明在说:这么没用,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梁觉非的脸被压着贴在气囊上,看见祈继,竟还能笑出声,“你破解了?那里面可不是只有证据。”


    “哦,你说假的那个吗?那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祈继把便携电脑转过来,屏幕上,真数据和假数据已经被分离成两个文件夹。


    “确实你在真的里面嵌了一份假的,一旦我们不经筛查就全部公开,所有证据链都会被打回无效,还能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惜我刚好比你以为的多懂那么一点。”


    梁觉非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


    这个人诡计多端,最后关头试图还利用爆炸装死逃脱,现在人赃俱获。


    调查在陆言彰事先的多方疏通下开展极快,证据链全部闭环之后,要揪出首院内部的高层蛀虫和军部支持B转O的势力,只是时间问题。


    持续的警报声渐渐止歇,到午夜方才安静。


    殊景坚持到最后,等那些人被押上车,才像是卸下浑身重担,感觉还有点不太真实。


    尤其当看着梁觉非的背影时,他内心更是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复杂,导师最后仍是脊背挺直,甚至没看他一眼,或许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陆言彰和祈继都在这个案子里起到关键作用,正和检方沟通。


    分化热一直被压制,殊景好像有点适应了,也不觉得太难受,但这是他的托词,实则是强撑着不想让他们担心。


    靠硬抗,冲个冷水澡,睡一觉应该就能好很多。


    “贺翎,能帮我找个车吗?我先回去,阿争问的话就说我累了。”


    贺翎因为陆言彰吩咐,寸步不离跟着殊景,听他这样说,当然是亲自开车送。


    车上,殊景裹紧外套,把自己缩在座椅角落,刚才紧张时勉强还好,现在稍微放松些,身体深处的燥热便像开了闸一般,渐渐耐不住。


    他不自觉并紧了双腿。


    好难堪……


    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浑浑噩噩之际,车子停了,车门被从外面打开。


    殊景以为到了,正要自己出去,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应该是贺翎,他避嫌地没去碰,那只手却直接贴上他额头。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殊景本就滚烫的身体一颤,这微弱的反应,也让那只手凝滞一瞬,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发烧了。”


    另一只手递过来,却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被抱了起来。


    “我抱他。”


    殊景脑子有些混乱,这两个声音,他们不是跟着检方去处理案子了吗?


    他疑惑地支棱了一下眼皮,心里的紧张却实实在在因为这两个声音的到来,彻底松懈,仿佛找到可以完全栖息的安全港,最后一丝防备也软了下来。


    视野不太清明,周围黑乎乎的,殊景感觉自己应该是被转移到另一辆车里,然后被人抱着,坐在一双结实温热的腿上。


    身体里那股热被这温度一激,烧得更旺。


    隐隐泛着酸软的潮痒。


    完全是情不自禁地,他在那双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车辆陡然一阵颠簸,殊景更加晕头转向,无意识嘤咛一声,睁开水光潋滟的眼,努力想要看清抱着他的人。


    迷迷糊糊的。


    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啧啧啧,啧啧啧)三个字,三那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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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原本陆言彰是要抱殊景的, 却被祈继嫌弃地瞥来一眼。


    “我抱他。”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陆言彰低头看自己,确实在刚才的打斗中弄得一身狼藉,索性脱了外套, 也没说什么, 弯身坐进驾驶室。


    祈继抱着殊景在后排。


    陆言彰手握方向盘, 视线不时往后。


    后视镜里,殊景靠在祈继怀里,忽然身体轻颤,两条腿并紧, 有一瞬抬高,磨蹭祈继的腿, 嘴里溢出极轻的嘤咛。


    陆言彰一脚刹车踩下, 轮胎在路面擦出短促一声。


    祈继立刻单手护住殊景的后脑, 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不让他滑下去,“会不会开车?”


    气势挺足, 实则好不容易才压下刚才那刻紊乱的呼吸。


    陆言彰闭了一下眼, 手重新放回换挡杆,目视前方红灯, 喉结滚了滚,“你来开?”


    祈继面露不虞,把殊景往怀里又拢了拢, “快点,哥哥很难受。”


    陆言彰当然恨不得立刻开到地方。


    刚才医生说了,假性分化热只能靠药物舒缓和身体纾解, 没有特效方法,就算有唯一的特效方法——可是不行, 他们的信息素等级都太高,二次分化热中有变成Omega的风险。


    他把油门踩下去,车子平稳加速,指节却把方向盘都要掐破了。


    终于到家,陆言彰稳定心绪,先一步下车拉开车门。


    祈继抱着殊景从后座出来,避开陆言彰想接的手,也不用扶,腰腹发力便稳稳站起,跟抱着一片叶子也没差别。


    看来颇为坐怀不乱柳下惠。


    陆言彰却低眉,余光似不经意扫过他衣摆以下某个位置,眉头皱紧,“难看样子。”


    “……”祈继太阳穴狠狠一跳,“你抱着试试,我不信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陆言彰面罩寒霜,异常严肃,“他现在是假性分化,绝对不能,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陆言彰不再理他,开门进去,先把医生给的舒缓内服药冲好,可拿起那支外用药膏时,他瞥了一眼正把殊景放进沙发的祈继,陷入沉思。


    “愣着干什么?快把药拿来。”祈继逮着机会对情敌颐指气使。


    陆言彰端着杯子过去。


    “小景,吃点药…自己能吃吗?”


    朦朦胧胧间,殊景只感觉身边有两个让他舒适的热源。


    嘴唇碰到温水,喉咙干涸,他本能地凑过去,可脑袋发软,嘴唇贴上杯沿却没力气咽,水顺着唇角淌下。


    “怎么喂的?”


    祈继刚要替殊景擦,对面的手已经先碰上去。


    陆言彰对祈继的质疑一声不吭,用手指去擦殊景嘴角的水痕,指尖碰到那片嘴唇时,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指尖,又烫又软。


    “你扶稳他…”


    殊景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后背靠上一具温热胸膛,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随后温水再次碰到焦渴的唇。


    陆言彰调整杯子的角度,意识到这样还是容易漏出来,略一犹豫,指尖抵进那两片唇瓣间,稍用力撬开口腔,看到里面湿润殷红的舌尖。


    这次水总算顺着唇缝流进去了,但殊景喉咙微微抽搐,咽了第一下,第二下没跟上,呛了出来。


    “咳…咳咳!”


    “你到底能不能行?”祈继怒了,心疼地给殊景拍背。


    “不行我来,磨磨唧唧的,这要喝到什么时候去。”他说着端过杯子,自己仰头咽下一口,托起殊景的脸,低头哺了过去。


    “你…!”陆言彰瞪大眼。


    虽说两人明争暗斗这么久,没少给对方找不痛快,每次都恨不得气死情敌了事,但顾及殊景的想法,从没真的当着谁的面这么做过。


    陆言彰差点上去揪住祈继的领子把他丢出去。


    可殊景突然哼了一声,因为身体被禁锢,他被迫仰头,半眯着的眼眸低垂,眼尾泛着些凝红的水色,蝴蝶翅膀般的睫毛微微抖动。


    那声轻哼似乎很舒服,音调软得让人心尖一颤。


    陆言彰僵住了,这一刻竟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祈继怕殊景呛到,没有直接把嘴里的药全哺过去,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释放。


    殊景不自觉抬起脸,似乎迫切想要喝水,却怎么都使不上力,身体无意识往上攀,又软软地只能后仰。


    手摸索到祈继胸口,勉强揪住一点衣领,像是要把自己拉起来。


    为获取更多水分,他伸出一点舌尖,追着祈继的唇,想把他口腔里的水彻底勾住。


    祈继鼻息粗重了一瞬,托住殊景后脑的手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配合他稍微俯低身体,看起来就像把殊景压在沙发靠背上亲吻,可其实他只是在喂药。


    而殊景现在没什么意识,也只想喝水。


    但从另一个人的视角,就远没有那么简单了。


    陆言彰本就在沙发前,离他们很近,能清楚看到祈继口中的药哺完以后,殊景还追着想要。


    那截粉色舌尖从相交的唇瓣间探过去,湿漉漉地划过祈继上唇。


    殊景皱着眉,应该是很难受,可也因为分化热,整张脸都是红的,脖子泛着粉,在祈继手掌的衬托下显得无比娇弱,又异常冶艳。


    陆言彰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喂药,眼里看到的却不是一回事。


    而且他这是在干什么?看爱人和情敌当着他的面接吻吗?他该看吗?


    祈继已经喂完了药,喉结却还在不停地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充分昭示了这个喂药终究在往不一样的方向发展。


    陆言彰忍到现在,终于可耻地忍不了,胸口一直揣着的那只小鸟在奋力扑腾,那张冷峻端方的脸背着光,薄唇紧抿。


    他很不爽,岂止是不爽,简直要醋疯了,“你故意的吧?”


    祈继猛然回神,艰难松开殊景。


    陆言彰霍地起身,快步往浴室方向走。


    “你干什么去?”


    “换衣服。”陆言彰头也不回,“你怕没人看着你,自己忍不住做出什么来?”


    “你少瞧不起人!”祈继回怼。


    “最好不会。”但陆言彰知道自己是相信祈继的,否则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放殊景和他单独在一起。


    好吵……


    殊景依稀听到对话声,混沌里摸上面前人的脸。


    祈继刚才的气焰瞬间塌掉,“哥哥,你醒了?”


    但殊景其实并没有醒,他只是下意识摸祈继的脸。


    祈继察觉他有话说,低头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回来吧,”殊景含混地开口,“别走了。”


    祈继心一颤。


    殊景脑子里迷迷蒙蒙,一会儿想到祈继在实验中心被关了这么久,一会儿又想到记忆里事故中的少年,“我该早点过去找你的…”


    他嘴唇贴着他耳廓,好不容易蓄起的一点力气用光,揪着祈继衣服的手脱力地下坠。


    祈继还沉浸在那句话里,差点没注意殊景往后跌,在他就要摔下沙发的时候,才惊得魂飞天外,把人捞回来。


    原来,根本就没恢复意识啊。


    祈继刚稳住殊景,忽然人有点傻了。这个姿势不太对,他捞人捞得慢了半拍,殊景在后仰中坐上他膝盖。


    膝关节骨感的突起处,正抵在柔软的地方。


    祈继心跳几乎骤停,全部心神都被迫集中向那个接触点。


    他僵硬抬头,看殊景的反应。其实都不用看,这样的接触,都能感觉到。


    殊景身体也战栗了一瞬,两弯睫羽颤颤,雪白面颊上涌起绯色,无意识轻轻磨了一下。


    “……”祈继额角顷刻出了一层汗。


    浴室里,陆言彰把脏衣服全换掉,低头看一眼自己,又想到刚才下车时。


    可恶,那小子才二十出头吧。


    他不可能被比下去的。


    陆言彰快速冲了个冷水澡,走出来时,看到桌上的药杯已经空了,祈继搂着殊景拍抚,看似正常。


    但那条裤子的膝盖处,颜色与别处不同,一片潮意。


    祈继脸色红得很不正常,“你、你怎么这么慢。”


    “……”


    其实以陆言彰的经验,和从前在这种事上的保守老派程度,理应不能这么快秒懂的。


    但此时此刻,他懂了。


    陆言彰抿了抿唇,竭力让自己显得面无表情,“医生说和发烧一样的处理方法,物理退热,然后…擦药舒缓。”


    所谓的擦药舒缓,当然是针对被扎了分化剂的后颈、身体血液循环丰富的几个关节位置,以及……起了分化反应的那里。


    两人同时不说话了。


    数秒沉默后,陆言彰道:“先物理退热。”


    擦身散热最快,他去端来热水,拧了毛巾,祈继现在抱着人,自然由他帮着脱衣服。


    过程中,殊景的衣服脱得只剩最后,薄薄一小块布料被汗浸湿,贴紧腰线以下那段弧度。


    虽然已经半透,谁也没动手去把它揭掉。


    刚才那阵不可言说过去,殊景已经处于高度放空状态,把自己彻底交出去,半分防备也没有,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几乎身无片缕。


    而那两个人,表面都还衣冠楚楚。


    如果清醒的情况下,他大概是接受不了的,也就是现在意识不清,对自己的样子毫无认知,所以完全不知道,这画面有多糟糕。


    好不容易擦完身,陆言彰和祈继先后瞥了一眼对方,目测都还忍得很好,又都移开视线。


    “擦药吧。”


    陆言彰手指蘸取一点舒缓药膏,拨开殊景耳后碎发,露出细白的后颈曲线。


    指尖刚碰到后颈肉,殊景就忍不住缩了下脖子,“痛…”


    殊景下意识顺陆言彰手指往自己脖颈后面摸,温软指尖碰到手背的触感,让原本一脸肃容的男人表情一空,被碰到的手抖了一下。


    祈继怪异地递去一个眼神,好似在不屑于对手的定力。


    他自己神色则相当认真,给殊景的另一只手擦药,拇指按摩掌心。


    手下的皮肤柔滑,两根手指间尤其细腻,轻轻磨蹭一下,涂抹的药膏随体温化开,水淋淋的。


    哥哥好白,跟他的手指是两种肤色,祈继一边按摩一边忍不住想,自己的皮肤好像有点粗糙,哥哥以前是怎么受得了了,手指稍微摩擦就粉成这样。


    好久没亲近哥哥,真想……


    殊景似乎被抚触得舒服了,手指在他指尖转动,轻轻蜷起来,好似往掌心搔刮。


    祈继身体一僵,别过眼,低咳两声。


    刚才还在嘲讽情敌,自己也半斤八两,一根手指就能想入非非。


    现在该擦的地方都擦了,就剩最后一处。


    基于刚才的种种情形,这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陆言彰经过深思熟虑:“我觉得我们可以稍微释放点弱信息素,应该能让小景舒服些。”


    “嗯。”祈继罕见地没回嘴,要快点,不然耐力岌岌可危。


    以两人现在的状态,要控制住浓度有点困难,起初他们小心翼翼,担心会让殊景不适。


    但信息素可没主人那个忍功,哪怕一点点,也早就抑制不住,打开闸口的刹那,便迫不及待溢出,与殊景的香味缠绕在一起。


    殊景身上原本就有植物味道,平常需要凑近,仔细嗅才能闻出,现在被分化热一催发,整个空间都是他的体香。


    尤其从后颈那里,好像真有腺体在催动。


    祈继抱着殊景,过于近了,只敢用一点上唇贴上殊景肩颈,狗鼻子太灵,不得已又忍不住,一直闻着那股香味,热烘烘磨着他。


    苦可可味因为缺失部分感情,有些偏凉,从殊景颈侧拂过,舔舐锁骨、肩窝,在胸膛蹭了蹭,缠着腰线往下。


    而另一个方向,焚香从下往上,反而不似从前冷冽,像一团灼热火舌,包裹住小腿,在膝盖窝打了个旋,将腿内侧轻轻碾出一片绯红。


    陆言彰半跪在沙发边,握住殊景的脚踝,用舒缓膏帮他放松,也是强迫自己只把目光落在这里。


    但手中的那截小腿似乎痉挛了一下,圆润脚趾微微蜷起。


    这处皮肤也这么敏感,只是轻轻的呼吸落在上面,热意就蔓延上全身。


    弱信息素确实带来舒适,殊景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


    可两股信息素完全没有满足,在中间交汇、冲撞、搏击,争夺占有权,却又不分伯仲。


    奇异的酥麻感带着些轻微的痒,迅速窜上脊背。


    信息素谁也不让,一冷一热挤进去。


    打开,侵入。


    殊景蓦地仰头,原本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往后撑住,喉咙里逸出轻吟。


    脖子因过于后仰拉出弧度,锁骨颤动,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泛着薄红,随呼吸剧烈起伏。


    整个身体都难以自抑地痉挛了几下。


    那双眼明明睁着,瞳孔却失了焦,眼眶湿红,眸中水雾氤氲,嘴角溢出一丝晶莹,慢慢淌过下颌,和新渗出的汗混在一起。


    房间里,不知是谁的呼吸愈发凌乱,找不到节奏。


    祈继终于哑着嗓子出声:“我也要换衣服。”


    情敌这么狼狈,陆言彰居然没有嘲笑。


    他沉默地接过殊景,手掌刚托住那截腰,就觉滑不留手,忍着眼神不要乱飘,只把视线固定在一处。


    祈继快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冷水兜头浇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刚才姓陆的……


    啊啊啊!他怨愤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到底在比什么!他不可能比情敌差的!


    这澡真是白洗了。


    祈继的澡白没白洗,陆言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澡绝对是白洗。


    因为殊景又对他的皮带下手了,那双手摸索着找到皮带扣,用力扯了两下没扯动。


    陆言彰这次有准备,刚才洗完澡也穿的西裤,还把皮带打了好几个死扣,无论如何,就算憋炸了也不能出任何意外。


    “水…”


    ——————


    ——————


    殊景不满地轻哼,眼睛红红的,睫毛粘成一缕一缕,白得几近透明的一张脸,现在都是潮红,鼻尖更是,配着垂覆的睫毛,引人采撷的模样。


    “渴,要水…”


    陆言彰被独自丢下,应对这份甜蜜的烦恼,实在扛不住,就这么抱着殊景起身倒水,坐回来自己喝了一口,学祈继的样子哺喂。


    祈继从浴室里出来,换了一条宽松的裤子,同样的裤绳拧死,非常有默契。


    可抬眼就看到那边的情形,“你喂他喝水就喝水,伸舌头是几个意思?”


    陆言彰本就忍得辛苦,还要控制信息素的浓度不让它们暴走,一时语气也冲了,“你刚才喂药的时候怎么做的,要我提醒你吗?”


    祈继:“我没伸舌头!”


    “……”


    殊景晕晕乎乎,被吵得脑袋疼,身体里那股邪火更往上窜。


    反复出汗,体。液流失,他要喝水!


    陆言彰见祈继出来,就在那看着,到底没情敌放得开,只把水杯凑到殊景唇边,好声好气哄着他喝,可小景被喂上瘾,竟又攀上来索吻。


    终于意识到这样不行,陆言彰直接扣住他的手,十指穿过指缝按在沙发上。


    “给小景上药。”当机立断。


    再拖下去三个人都得废在这儿。


    祈继当然懂他说得上药是上哪,医生说了,分化热引发变化的位置,是最需要降温的,如果正常情况,当然是直接做最能济事,但现在是不能。


    屋内一片异样沉默。


    只有殊景微弱的、像小动物一样渴水的声音,空气中迷乱的气氛仿佛在这一丝丝声音里要断掉了。


    而那两个人,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谦让起来。


    “我出去,你帮哥哥擦。”


    “不行。”


    “那你出去。”


    “……”


    “…算了。”祈继真是服了。


    两人一个赛一个能忍,却似乎都不再相信自己的忍耐力,反而寄望于对方的忍耐力,能起到监督作用。


    现在的哥哥,就是个顶级魅魔来着。


    殊景趴在陆言彰身上,额头抵在他肩窝,鼻腔里轻声哼唧。


    陆言彰吻他发顶,手在前面轻轻安抚小小景,对祈继咬牙切齿:“快点。”


    “凶什么?你不会快?”祈继手指其实也抖。


    分化热真不是一般的,他感觉自己都要被热化了。


    这要怎么忍。


    里面,简直……


    殊景隐约又听到争吵,身体也越来越异样,思维在极度的拉扯中似乎短暂恢复过一丝清明。


    潺潺的水声、持续不断,让人耳根发烫。


    他贴近抱着他的男人颈间,喘息中闻到沉郁的焚香味道。


    可印象里,先前抱他的是祈继,他好像还和祈继说过话。


    现在是陆言彰的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在帮他……


    那他身后的那手,是谁的?


    有些嶙峋粗粝的指腹触感,空气中与焚香同样的苦可可味道。


    是在做梦吗?


    像那个荒唐的梦,他们两个都在……


    太羞耻了。


    殊景无意识地开始挣扎,“不…不行…你们…”


    颤抖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可一挣扎,上药的触感反而更深入。


    祈继努力控住手指力道,清楚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在磨,终于磨出句话。


    “姓陆的,如果我一会儿有什么不对劲,你就把我打晕。”


    陆言彰:……


    男人看似端坐如山,手却僵硬到快要不是自己的。


    殊景还不停在他怀里扭动,挣不开就胡乱摸索,推住他肩膀,指甲泄愤似的嵌入那结实的肌肉。


    脸上红晕不知是被刺激到,还是真的生气了,愈发上涌,眼睫像被细雨淋过一样的湿,瞳孔还是散的,朦胧中流露脆弱和慌乱。


    明明嘴里哽咽哀求,身体却沁出热汗,不住打着颤。


    清冷无暇的脸,妖娆魅惑的神态,两种矛盾融合在他身上,浑然天成。


    陆言彰用力咬了一下牙,认命似的俯身堵住殊景的唇。


    不要再发出声音了,会要命的。


    可嘴巴里呜呜嗯嗯,带出粘稠水声更加潮湿撩人。


    陆言彰好半天才松开他,嘴唇被吮咬的地方裂开小口,呼出热气好像都会疼。


    “小景,乖一点,别折磨我们了好不好?”


    “……”


    这下沉默的轮到祈继。


    那管药抹完,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好在抹药后因分化热而发红发烫的地方,正在慢慢消肿,药膏起效,清凉一点点渗进去,身体热度开始退潮。


    陆言彰刚换的衣服已经完全不能看,整个人仿佛掉光生命值,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祈继坐在沙发旁,手里还攥着空了的药膏,也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两个男人隔着空气对望一眼,又都同时看向殊景。


    殊景歪在陆言彰胸口,总算睡得安稳,薄唇都微微张开,只有嘴角向下撇着,像还不够满足,在哪里受了委屈,闭合的睫毛翕动,眉毛平缓舒展,人畜无害。


    这么人畜无害,谁能想到,把两个顶级Alha折腾成这样。


    祈继握住殊景的手,脸贴在那掌心,身体往前找到他最喜欢的、哥哥的膝盖,埋进去,闭上眼。


    陆言彰则拿毯子裹住殊景,鼻尖碰到他耳垂,在那颈侧轻轻蹭了蹭,深吸两口气都是殊景的味道,乖巧柔软。


    可是……


    乖巧柔软的小景,忽然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肚子,又不清不楚地动了一下。


    祈继也察觉到,警觉地抬眼。


    半晌,“医生说,哥哥是进了假性分化期?”


    “…是。”陆言彰神色复杂。


    是‘期’,那就意味着,会反复。


    嗯,很好。


    ==========作者有话说:==========


    太难了天,死了我的脑细胞QAQ只能这样QAQ没法那样啊QAQ


    不能来真的,当搞笑版凑合看吧


    第88章


    “其实分化概率很低, 做好措施问题不大,而且你们本身也是伴侣。”


    医生这样回答陆言彰,语气里也听得出几分尴尬,在他们看来这事很简单, 很好解决。


    “现在有些AB伴侣生活不和谐, Beta体质和Alha不适配, 还会到我这里来开二次分化药,提升Beta的快感和适应度,虽然不同药特性不一样,但本质上都是相似的…”


    “不用了。”陆言彰打断他。


    其实医生只是出于职业角度给予建议, 是他急中生乱,带上了情绪。


    这通求助电话打了还不如不打, 陆言彰挂断后转身。


    殊景半躺在沙发上, 又有些低烧, 热度还没完全起来,祈继拿着湿毛巾, 正擦拭他的额头和手心。


    陆言彰走过去, 祈继抬起眼。


    “原来你还真没对哥哥用过药啊。”


    因为殊景在,这声音刻意压低, 语调是一贯的嘲讽,仔细听少了几分敌意。


    “你不是查过我?”


    “那我哪知道你暗地里有没有用过?”


    祈继的确查到过陆言彰去很多医院的就诊记录。


    这个一根筋到有点幼稚的男人,因为“那方面让伴侣不够满意、感觉伴侣不喜欢和他做”等原因, 遍访名医,自己吃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药,却从不敢让殊景知道。


    过程中, 至少有半数医生都推荐他让伴侣服用低风险二次分化药,但全被拒绝了, 一次都没开出过药方。


    [患者自述不采取此种方式]、[患者拒绝对伴侣使用药物干预方案]……


    也正是因为看过那些就诊记录,祈继才知道陆言彰原来从没让殊景满意过。


    所以他在这方面格外下了功夫,又因为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连红灯区的手段也有涉猎,多的是花样,绝不是陆言彰这样性格和出身的人能想象的。


    而最初祈继发现这件事,只想嗤笑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不知变通。


    后来,怎么说呢,他竟然有那么点佩服他。


    现在他们既然都不可能让殊景承担任何风险,那就只有换条路走。


    “一直让哥哥憋着会憋坏的,不能做,可以用别的,哥哥舒服不就好了。”


    陆言彰本来忧虑的脸色,在听见这话后飞快泛起一丝薄红。他比祈继年长,这方面却确实开窍太晚,脸皮还没练得太厚。


    “那谁来?”问出这话时,嗓音都有些哑了。


    祈继听到陆言彰居然问“谁来”,着实诧异了一下。


    他还以为最近这段时间陆言彰跟哥哥出双入对,应该已经上位了,会名正言顺霸占这个机会。


    结果怎么还是一股子委曲求全的小三味儿?先前见面就把“没分手”挂嘴上的正宫气场荡然无存。


    既然如此,祈继毫不客气,“我来,我技术比你好。”


    这话说得宛如被当胸刺了一刀,陆言彰要是能忍那才怪了。


    可他刚一步上前,看到被祈继揽在怀里的殊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征求小景的意见。”


    “行啊,”祈继托住殊景的脸,凑到他耳边,蛊惑般低声问,“哥哥,你想让谁服侍你?”


    殊景本来闭着眼,这时眯缝开一点,嘴里“嗯”了一声,尾音上翘,像是疑问,又像是完全没听见。


    然后脸就往下掉,皮肤贴着祈继手掌,刚被湿毛巾擦过,这么会儿功夫眼睛又闭上了,漂亮的嘴唇就在祈继指节边,任他拿捏。


    祈继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哥哥现在不清醒,没法选。”


    嘴里这样说着,身体已像只黏人坏狗,朝主人贴了过去,被陆言彰拽住,对方也扣住殊景肩膀,将人往怀里揽。


    “怎么?要硬抢?”


    但殊景现在这样,他们当然不可能还打得起来。


    陆言彰给了个方案,“我们不给任何提示,看他先问到谁就证明心里要谁,公平公正。”


    “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祈继小心翼翼扶殊景半躺,而后两人便一左一右在他面前,不再作声。


    殊景绵软的手臂耷拉在沙发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动了动,似乎在疑惑,刚才那两个怀抱怎么突然都没有了?


    那双闭着的眼茫然睁开又闭上,白中透粉的一张脸,衬着乌泱泱的睫毛,完全是一副要人疼爱的样子。


    默然等待的两个人,喉结不约而同滚动了一下,肩背挺直前倾,像等着被挑选享用的侍从。


    只有殊景还懵懂地不知其事,脑袋转过去又转过来,最后终于有点躁动不安似的,半撑起身体。


    他现在只穿了一件偏大的睡衣,为方便擦拭,没穿裤子,支着身子抬手摸索时,半幅胸膛在领口隐现,嫣红雪白。


    明明什么都看过,可这样要露不露,反而透出风情,像刻意引人一窥究竟。


    “阿争…?”他唤了一声。


    “我在。”陆言彰立刻应道。


    祈继眼神一暗。


    陆言彰正要伸出手,还没碰到殊景,就见那两片唇嗫嚅着,又软软吐出几个字,“祈继呢?”


    “哥哥!是我是我!”祈继顿时眼睛都亮了,“你要选我吗?”


    殊景哪知道什么选不选,听见声音,就努力从沙发上起来,光着脚要踩下去。


    白晃晃的一条腿伸出,宽大睡衣下摆堆到腿根,阴影处若有还无,宛如荔枝壳里剥出的白肉。


    陆言彰也忘了刚才瞬间的黯然,只想托住他的脚,不让那赤裸的足底落到地上。


    两人都把要殊景二选一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同时护过去,生怕他摔下来。


    而殊景似乎感觉他们靠近,双手张开,一并揽住两处肩膀,也被两个人同时扶住。


    祈继看着还迷迷糊糊、却双手各抓一个不放的哥哥,叹了口气,“不会吧?都要啊?”


    “我就说哥哥贪吃嘛,两张嘴,四只手,你确定可以?”


    陆言彰仿佛才领会过来,祈继这话的意思该不会是…?


    为爱当三,对他来说已经是突破,他以为的能接受,是接受小景心里有别人、身体也有别人,但从没想过这种事还能……这对他的认知冲击属实有点大。


    如果他们只有一个人还好说,现在是两个人,两个人可以一起配合照顾,甚至刚才也一起用了手擦药。


    但如果是一起……


    “小景不会接受的。”


    陆言彰发现他说的居然是“小景不会接受” ,而不是自己。


    经过刚才那一遭,他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只能看着爱人和情敌接吻,和跟情敌一起亲吻爱人,后者至少是亲上了。


    短短时间,认知连跳三级。


    祈继哼笑,“我看是你接受不了吧,怕自己技术不如人,现场被打脸。”


    “……”自恃身份从不骂人的陆长官,现在很想说脏话,“你一直都接受度这么高?”


    他就不信了,先前他跟小景搞地下情,祈继都还小心眼哭唧唧,钻逻辑漏洞,逼殊景跟他分开,别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而祈继一耸肩,“本来是有点亏的,怕你偷师,但现在也觉得还行,我不介意现场教学。


    “再说了,你之前跟我学得还少吗?我是只要哥哥舒服,怎样都行。”


    说着便抱起殊景,转身朝卧室走去。


    留下陆言彰:“……”


    真的,祈继这张嘴真该给他缝起来!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会跟情敌统一战线?他们就该解决完B转O之后直接决斗的。


    陆言彰看着那扇即将关上的门,腿一动,握了握拳。


    ……


    殊景又梦见信息素了。


    和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某个梦一样,焚香从背后,像一张网,温热胸膛贴着他的脊线,男人的呼吸落在后颈。


    陆言彰在吻他,从耳垂到肩窝,嘴唇途经的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然后他听见那道声音,“他是男朋友…那我呢?未婚夫?”


    这次是委屈和质问的语气,这个梦里的陆言彰很温柔,他没有咬他的脖子,也没有用力到让他流泪。


    只有柔软的触感在舔舐他,虔诚描摹他身体的轮廓。


    他整个人颤抖着,弓了起来。


    手腕却在这时被攥住,腕骨任由那只大手完全掌控,轻轻一拽就跑不掉了,但他的手指还在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


    眼前陡然一片白光。


    他终于抓到另一个人的手。


    白光散去,男人慢慢抬起脸,舔去唇边的湿润。


    那张脸竟然不是陆言彰,是祈继。


    殊景脚趾猛地蜷起,还没来得及从这迷乱的画面里抽身,一条手臂从身后绕过,挡住他的眼。


    身体在抽搐后泛起酸软的余韵。


    “小景,好些了吗?”


    沙哑嗓音贴着他的耳廓,与此同时,柔软的触感又来了,进一下,腰就会酸一下。


    “太多次了,让他休息一会儿。”


    “哥哥明明觉得很舒服的,对不对?”


    这声音与那个不同,带点笑意,从下方传来,潮乎乎地撒着娇。


    “哥哥,说你还要…”


    殊景有点眩晕。


    不对,这太出格了,比跟陆言彰在车里、比跟祈继在雪里,都要出格一百倍。


    梦,一定是梦!


    ……


    殊景猛地惊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逃跑,瞪着天花板,花了整整五秒才确认自己已经回到现实。


    梦里那些让他整个人红成熟虾的画面,好像完全没有发生。


    他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超大的床上。


    床单和被罩散发着被烘晒过的暖香,窗帘半开,光线透过白纱洒进来,干爽温热。


    他抬手捂了一下眼睛,感觉到自己掌心,很真实。张开嘴试着发声,声音虽然有些别扭,却不干哑,似乎一直有温水滋润。


    他到底睡了多久?殊景撑着床垫坐起身,正要下地,门锁轻轻转动了一下。


    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呀!小景叔叔睡醒了~”


    “…砣砣!”殊景惊喜道。


    小朋友一来,听到声音的两个人也跟着进了门。


    殊景看到陆言彰和祈继,先是一怔,近乎条件反射地别开视线。


    梦的碎片不由分说地涌上,让他脸颊不受控地灼烫,心跳如雷,连指尖都微微发麻,整个身子哪哪都不对劲。


    砣砣全然不知大人间的暗流涌动,蹬蹬蹬跑到床边,仰着小脸问,“小景叔叔,他们说你生病了,你好了吗?”


    “我…我没事,已经好了。”


    殊景垂眼,砣砣伸出手,他便把头完全朝他低下去。


    小朋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在自己脸蛋上轻轻一偎,“贴贴小脸,景叔叔好像还在发烧呢?”


    “没有,刚睡醒体温都会有点偏高的。”


    殊景亲了亲砣砣,借由小家伙柔软的头发,挡住自己脸上未能褪尽的红晕,不去看床边的两个男人。


    他被注射了假性分化药,之后的事只有片段印象,或许有更多,被他潜意识按下去。


    陆言彰没说什么,体贴地转身退出房间,祈继靠在门框边,朝他一挑眉,也打算往外走了。


    两人又回身看了一眼殊景。


    让小朋友打头阵果然是对的。


    等他们离开,殊景才不自觉松了口气,搂住这个打头阵的小朋友,“砣砣怎么来找叔叔了?院长妈妈呢?”


    然后他才知道,不止砣砣,温瞳居然也到了首都。还有其他Beta权益保护组织的代表,甚至连原铖他们也来了。


    这次行动前,殊景确实拜托过温瞳尽量召集社会力量,却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从出事到现在,首院门前聚集了申请上诉的人群,声势浩大,各大媒体也开始同步跟踪案件进展。


    这起案子看似只是个科研项目,但背后牵连的资本与权力太多,要除掉一个团队容易,难的是这背后盘根错节的东西,不经历一番刮骨疗毒,不可能好全,但现在,总算要看到希望了。


    “我开始也没想到,在网上发布信息后,响应的人原本也不多,后来有个境外机构联系我,说要帮忙宣传。”


    温瞳打开电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讲给殊景听,“就是那个秘境纪录片的拍摄方,他们考察队里全是Beta。那个组织人脉广博,相当低调,可他们居然主动找我。”


    秘境纪录片?殊景想起那个纪录片里一闪而过的、纤巧灵敏的身影。


    “他们手里有好多珍稀植物的资料,以后要是能合作,对咱们项目肯定大有帮助。而且这次领队也到首都了,好像是来国内招募新队员的,对了,她还寄给我一套明信片,说是给你的。”


    “明信片?”


    殊景接过那套明信片,正要打开,砣砣又跑回来,举着手机给他看福利院传来的视频。


    “小景叔叔!”画面里挤满小脑袋,也不知道这短短两天外面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连这些小朋友都在等他醒来。


    有说“小景叔叔生病好了吗?”,有说“才没有生病,小景叔叔是打坏人去了,很忙的”,也有说“小景叔叔我们给你们加油鼓劲儿”,还有说,“我早就讲过小景叔叔很厉害,比大叔还厉害”。


    殊景忍俊不禁,“论打坏人,你们的大叔是Alha,他更厉害。”


    砣砣却摇头,掰着手指数,“不啊,Beta也很厉害,小瞳叔叔、院长妈妈都是Beta呀,他们都很厉害,Omega也厉害,彩虹老师、还有珠珠老师…”


    殊景不知怎么,愣了愣。


    视频在叽叽喳喳的欢笑声里结束,电脑屏幕上,祈继写的小程序正在自动抓取事件的最新动向。


    各种民间组织和官方机构的声明接连跳出,Beta,Alha,Omega,都有。


    殊景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在证明Beta也可以,可以独立完成任何事,可以不向任何人求助。


    可他其实从来被困在成见里,不是性别,而是内心深处,自己对差异的质疑。


    他低下头,慢慢打开那套明信片。


    熟悉的风景,熟悉的字迹,一如那些每年从不间断寄来的明信片。


    妈妈……


    殊景的眼眶微微湿润。


    他将卡片小心放进胸前口袋,贴着心跳。


    接下来,是该彻底振作,好好做自己的事了。


    第89章


    殊景离开首院, 跟温瞳先回了宁川,专心做实验室。


    和自然界中的植物分类一样,信息素也有对应类别,他们经过初筛, 已经找出两种能涵盖某一特定基因型信息素的植物素, 进一步验证了调和理论的猜想。


    现在新做好的植物素调和剂有十余支成品, 第一支是红兰素,第二支是韧息草。殊景将红兰素和韧息草稀释后做成男士香氛,寄到首都。


    陆言彰和祈继都还在那边,三人现在各自忙碌。


    前者不用说, 这个案子需要陆言彰主导各方力量去推进。军部的事也爆出来后,他重回原职, 当时暗中针对的人全部下马。


    陆氏土崩瓦解, 陆鸿苍突发中风偏瘫, 陆言彰将集团彻底拆分,不合规部分走司法程序, 该赔偿的赔偿, 该上交的上交,合规部分则悉数捐献, 设立医学研究基金,增设福利机构。


    而祈继作为B转O案的关键证人和技术核心,也要暂居首都。他的腺体得到系统治疗, 用何医生的话说,外伤基本痊愈,内伤需要时间。


    Shu:[东西收到了吗?]


    奇迹:[收到了, 谢谢哥哥。]


    殊景手机里,和祈继的聊天框, 上一条记录是昨晚。


    现在基本上是他问什么,祈继就答什么。殊景想了想,特意用了点随意的语气问:[什么时候能回宁川?]


    过了两分钟,收到回复:[应该快了。]


    殊景能感觉到祈继的不一样,他关上实验室的灯,准备锁门。


    他没有住在这里,这是陆言彰的房子,还是像上下班一样,回自己原来的家。


    “你跟陆哥都在一起了,还分得这么清?”温瞳打趣他。


    殊景笑笑,没否认前半句,但也没顺着话往下说。


    为什么不住这里呢?明明更方便些,还不用早起,可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坚定地回自己家。


    倒不是刻意和陆言彰分清,事到如今,殊景也不会再自欺欺人,他们根本分不清,过去、现在、将来,都不可能分清。


    目前的状态,算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在一起”另当别论,但如果再辩解说他们只是前未婚夫夫,没有别的关系,未免太过矫情。


    殊景只是单纯认为,无论怎样都该有自己的家,一个下班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这间实验室虽然是陆言彰提供的,却也是他们共同投资,殊景技术入股,还投了自己的钱进去,算创业。可如果他住在这里,会觉得实验室成了赠予,并非事业。


    和温瞳道过别,殊景换乘两站公交,刚下车,陆言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出实验室,和温瞳一起坐车需要多久,每次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点,像仅仅陪他路上说话,又像确定他一路平安。


    从回了宁川,殊景就觉得,陆言彰和祈继好似颠倒了。


    祈继不再黏黏糊糊,倒是陆言彰会每天打电话。


    尤其是某一次,殊景睡前和陆言彰讨论问题,那问题纠结了他一下午,好不容易解开困惑,他对着那头的男人感叹,“阿争,我喜欢听你说话”。


    陆言彰的语气永远是那么沉稳平和,仿佛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不过从那晚过后,他的话着实变得有点多。


    他会在电话里,询问今天的实验进展,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如果有小进步,还会夸他,夸得殊景有点不好意思。


    他也会主动告诉他案件审理的情况,包括军部的小道消息,并状似随意地提醒:“小道消息,只能说给家属听,别外传”。


    每每这时殊景后知后觉,陆言彰就低低一笑,帮他岔开话题。


    然后,殊景就会在渐渐不那么有营养的对话里,发现自己已经被陪着走到家门口。


    听到他拿钥匙的声音,陆言彰才放下心,可临到要挂电话,又明显舍不得,“这边的事尽快处理完,就会回去的。”


    “小景,我…”


    忽然,殊景的脚步顿住了。


    而他这一顿,也让电话那头似有察觉,停住说话。


    殊景站在自家楼门口,鼻翼轻轻动了动,转身看向隔壁。


    “怎么了?”


    “没…”殊景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陆言彰的呼吸声变得有些轻,仿佛没安全感似的,慢慢说,“我说,我想你了,小景,想快点回去见你。”


    嗓音格外低徊,仿佛贴着话筒在说。


    殊景心一跳,抿住唇。


    电话挂断,他将钥匙放回包里,隔壁那扇门一点动静也没有,他走过去,敲了敲,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声音不大,但门轻轻一动,开了。


    祈继站在门后,目光触及殊景的瞬间就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怎么回来也不说?”


    “……”祈继头垂得更低:“这房子到期了,我想把它收一下,怕你看见,不好。”


    殊景视线越过他肩膀,身后那房间正透出昏暗光线,片刻后他问,“怎么不好?上次不是带我进去过?”


    祈继没说话。


    殊景注意到他手里攥着的小走珠瓶,是他寄过去的那支韧息草。


    “把手给我。”


    祈继一怔,伸出手。


    殊景取出小玻璃瓶,走珠贴上祈继手腕内侧,轻轻滚过,留下一道清凉的湿痕。


    一股韧息草香浮动在两人间,比起在实验室低温保存的溶剂,殊景不想让祈继觉得这是在做实验,所以特意将它稀释淡化,做成了更像是日常用的男士香水。


    这种程度起不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而且殊景知道,祈继的问题不在于信息素,他和陆言彰因过量使用镇静剂导致的易感期异常不一样。


    “味道怎么样?”他问。


    祈继慢慢抬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哥哥要是不介意,可以再进来看看。”


    这次,不蒙着你的眼睛了。他轻声道。


    屋子里很乱,祈继是真打算把东西清掉,殊景不紧不慢走了一圈,祈继就跟在他身后,路线和他带他走的一样。


    不过这次厨房里没有大蛋糕,殊景最后在卧室衣柜前停下,“这个抽屉,可以打开吗?”


    祈继见他手指的方向,眼神动了动,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俯身拉开。


    里面的几件衣服有些眼熟,尤其是看起来最旧的那件,殊景认出来了,是在木屋里汗湿后被陆言彰脱掉的那件。


    祈继看着他略有些僵硬的背影,眼神渐渐转黯。


    他没有试图遮掩,反而直接讲出它们的来历,“是我拿的,这里面全都是。”


    他说起自己是如何在陆言彰眼皮底下偷走那件衣服,如何在殊景留宿他家的那晚过后,故意让他忘了那条内裤,又是如何假借帮忙做家务的名义收集各种东西。


    甚至是如何,将那些衣物团在床上,自己睡在里面,嗅着他的味道、一边幻想一边做肮脏的事。


    祈继说得很平静,说完也平静地等待殊景的反应。


    他看见他慢腾腾红了耳根,直到整张脸都涨红,这时候都这么可爱。


    哥哥太温柔了,不会骂他变态,但心里一定生出嫌隙,会怕他,大概率会当场羞愤离去。


    然而祈继意料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殊景将抽屉重新合上,开口时有些许不自然,“Alha在信息素得不到满足时会有筑巢行为,是很正常的,如果…如果你下次需要这些东西,可以…”


    可以直接问我要。


    这话还是不太能说得出口,殊景掩唇低咳一声,心想下次他悄悄给他两件。


    “…要哥哥穿过的,没洗过的,也可以吗?”


    这话让殊景脸颊更热,抬眼却见祈继古怪地笑了一下,“哥哥还真是不计前嫌,那样都可以的话,这样呢?”


    抽屉上方的开关被拨动,暗室的门打开。


    这次殊景能看见了,墙上的绳索,床上的镣铐,昏暗中反着光的那些不知名的器物。


    “哥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祈继眼神直直的,“我在想,哥哥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正好,可以把你关起来…”


    “这样他就联系不上你了,可能他明天会找,哦不,应该今晚就会找来吧,但隔着一堵墙,他却就是找不到你,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他都无能为力…你说,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会急疯吧?可是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里,如果你要跑的话,我就把你手脚都锁起来。


    “我还想过,在你假性分化期…做很多很多很过分的事,让你变成Omega,我的Omega。如果不是姓陆的在,我那时就会这么做。”


    祈继顿了顿,一笑,“之所以没做成,只是因为不想输给他,在他面前装的。”


    根本不是什么阳光小狗。


    “我骨子里就是这样…”


    卑劣、阴暗、邪恶,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顶多算癞皮狗,疯起来会咬人,咬起来不要命。


    “怕了吧?”


    祈继慢条斯理说着,“你已经看清我的真面目,还要我回来吗?”


    从这扇门打开,祈继就一直没看殊景,只睫毛不停地颤。


    所以他丝毫没发现,殊景在看清这里的东西后,表情没有任何震惊,似乎早有预料,不仅毫不意外,反而还流露一丝恍然。


    他沉默着,走了过去,拿起其中那根最粗的锁链。


    确实是很结实的合金链子,连着墙壁固定,但另一端的束缚带,捆绑那侧内里衬着绒垫,触手柔软。


    殊景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转身,把那条带子递给祈继。


    祈继原本低着头,手攥成拳,整个人绷紧着,看到殊景递到面前的东西,陡然间愣住了。


    “那就按你想的来。”


    按你想的……


    祈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


    直到殊景将手往前又递了递,他才条件反射接住那根链子,沉甸甸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作的,祈继看着殊景在床边坐下,金属扣环收紧的声响在寂静暗室里格外清晰。


    祈继的手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把搭扣扣好。


    而比起这个囚禁者,即将被囚禁的人反而没有半分惧色,殊景不躲不避,就这样看着祈继,看他给他扣链子。


    双手,双脚,腿,腰。


    上锁时,指尖微微打战,看起来像在为即将到来的疯狂而紧张兴奋,但殊景知道,祈继很痛苦。


    信息素紊乱症,导致情感空白,感觉不到爱的意思是,心空了,不再爱他了,可如果真的空了,此刻从裂隙里渗出来的浓烈情感又是什么?


    殊景很想握一握祈继的手,是温的还是凉的。


    而祈继已经站起身,垂眸看他,眸色猩红幽邃,压抑着什么似的,显得有几分扭曲。


    这个角度很有压迫感,以前的祈继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视角看殊景。


    他总是仰望他,哪怕比他高,他看他的眼神也像憧憬天上月。


    祈继把腿环也拿出来了,那上面原本有一排倒刺,全被他拔掉,只剩光秃秃的皮革表面。


    往殊景大腿上箍时,不知是不是故意,勒得很紧,紧到皮革边缘陷进白皙皮肤,很快勒出一道红印。


    他低着头,“我真的会很过分。”


    殊景看了看那圈印子,又抬眼看他,睫毛一眨,“是吗?可以的…”


    话音未落,祈继就扣住他的后脑狠狠吻了上去。


    完全超出他以往的、暴虐的吻,或者该叫咬,牙齿死磕嘴唇,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瞬间将所有空气全部掠夺。


    锁链被大幅度的动作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声在狭小暗室里格外刺耳。


    祈继咬破殊景的嘴唇,尝到血腥味也没停,反而顺着嘴角那道血迹往下,啃过下颌、脖颈、锁骨,留下一串殷红的齿痕。


    暴力地撕开衣服,锁链拉扯,能将人摆到一个羞耻的姿势。


    可祈继却忽然不动了,身体滑下去,从殊景胸口滑到腿间,跪在那里,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那片温热柔软的腹地。


    祈继肩膀抖得厉害。


    殊景仰脸靠坐在床边,艰难平复呼吸,嘴唇被咬破了皮,他舔了舔。


    咬得是真狠,可到底还是停下来了。


    “既然在他面前能装,为什么…不在我面前继续装呢?”


    殊景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接吻而有些气虚,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因为这句愈发收紧,他眼底渐渐浮起一抹笑意,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


    AB关系里,Beta通常被看作弱者,可对他和祈继而言,其实他才是那个霸凌者。


    殊景的手轻放在祈继头顶。


    是他一直在向祈继施压,从他身上索取,给他做心理暗示。


    他暗示他,如果是个Beta就好了;暗示他,根本不在意祈继本人,在意的不过是Beta的身份;暗示他,他喜欢他,全都是因为对Beta的需要。


    无论是否故意,他都将自己的思想强加给了祈继,他的恐惧、偏见、抗拒,全都转嫁给他,解放了自己,却封闭了他。


    可哪怕到现在,哪怕祈继说他感觉不到爱了,也依然会在意他每一个细微反应。


    而他好像,还从来没对Alha的祈继说过那句话。


    “祈继,你的名字,是不是为我取的?我记得你说过?”


    祈继抱着殊景的腰,呆呆睁着眼,那枚腿环被勒得很紧,近乎透明的白皙皮肤上,红痕开始泛紫。


    越看,眼睛越模糊,“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殊景笑了一下。


    ——“哥哥的‘奇迹’,是来到这个世界,而我的‘奇迹’,是遇见哥哥。”


    他们曾一起看过山光云影,也看过漫天烟花,彼时那只手也如这样,无比温柔地,揉着祈继的头发。


    “你一直是祈继,那个‘奇迹’。”


    锁链声随按揉的动作,哗啦,哗啦。


    不仅是肩膀,祈继整个人,都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极力控制也控制不住。


    身体被灌了铅,又涌入岩浆,僵硬,灼热,祈继怔怔抬头,仰望殊景的眼睛。


    “哥哥,你真的…不讨厌这样的我吗?”


    殊景垂着眼,长而翘的睫毛像两弯小扇子,琉璃色的眸子倒映着他。


    “傻,无论怎样的你,都是你啊,是我喜欢的‘奇迹’。”


    头顶的手轻轻地揉,每一下都像揉着祈继的心,把他的心揉得越来越酸,越来越软,越来越涨。


    明明只敢奢求“不讨厌”,却没想到,是喜欢。


    毫无疑问,殊景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祈继没有解开锁链,金属碰撞的声音比接吻时剧烈得多,那些冷硬触感硌着他,从冰凉到被体温烫热。


    祈继真的很过分,但到实在受不了,殊景也只是轻抵住他胸膛,用所有包容安抚他,“慢点…别急。”


    “可我太喜欢哥哥了,怎么办,太喜欢了,慢不下来。”


    祈继边狠烈地动,边皱着眉,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殊景抬手抚摸他通红潮湿的眼角,“怎么这么难过,没事的。”然后调整自己,主动打开,“这样…会好一点吗?”


    结果当然是更不好了。


    不知多久过后,殊景闭着眼,感觉祈继在解他脚踝上的链子,虽然内侧是软的,但也经不住这样长时间反复磨。


    然后他听见一阵闷闷的、像小狗似的抽泣声,呜呜呜呜,吵得他睡不着。


    殊景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摸到一颗巴巴凑过来的毛茸脑袋,“我外套口袋有个东西,去拿。”


    祈继抽着鼻子走远,没一会儿,哭得更大声了。


    他扑回来,脸埋在殊景肩窝,决了堤一样湿乎乎的液体直往他脖子里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项圈。


    “想要我的头发就说,偷偷摸摸的…”


    同心扣碎碎地响,流浪许久的小狗,终于又有了项圈,又有了主人。


    早上醒来,殊景是在自己家。


    其实祈继一直有钥匙,分手之后殊景没收回来,但祈继也再没拿钥匙开过门,现在终于认家了,还知道把他送回来。


    估计昨晚哭得太狠,眼睛肿得太厉害,祈继没脸见人,找个地方躲起来了,但桌上有早餐,有字条,还有下午茶点心,和从前一样。


    总算是哄好了。


    殊景揉着发酸的腰,松了口气,打开可可熔岩,嘴角微微上翘,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他要哄的可不止那一只哭包小狗。


    祈继说过某人会来,就肯定会来。


    实验室,殊景一推门,看见等在里面的陆言彰。


    “阿争?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昨天电话里,他还说预计要半个月才能忙完。


    可陆言彰大步过来,一把拥住他,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想见我吗?”胸腔随呼吸震动,带出一股子说不清的怨念。


    “再不赶回来,你又要偏心他了。”


    啊?不是。


    殊景默然,但好像,也是。


    陆言彰叹了口气,“判决差不多已经下来了,主犯都是…”立决。


    他没说完,殊景却懂这个意思。


    那么多条人命,这么大的影响力,可毕竟也是自己曾经的老师,殊景闭了闭眼,抬手回抱住陆言彰,手掌落在他宽阔的脊背,沉稳心跳透进掌心。


    “那天我想去看一眼,就远远看一眼,可以吗?”


    “好。”陆言彰轻拍殊景肩膀,就着这个站立的姿势,弯身扣住他膝窝,将他抱了起来。


    殊景原本心情还有些沉重,没能反应,陆言彰已经把他放在椅子上,掀起他裤腿。脚踝上那两圈被束缚带勒出的印子还新鲜着,灯下一览无余。


    殊景顿时顾不得沉重了,刚缩回腿,又被陆言彰捉过手。


    手腕上当然也是,小臂也不少。


    “…还有哪里?”


    殊景莫名有点心虚,别过脸,还有腿环,大腿内侧应该最明显。


    但这实在不便说,好在陆言彰也没追问,起身拿来活血化瘀的药膏,替殊景擦手腕和脚踝,然后又揉腰,“这里酸吗?”


    殊景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他扶腰的动作。


    外面传来电子锁开门的声音,温瞳到了,不等殊景说,陆言彰将药膏收好,附在他耳边,“晚点再帮你按一下。”


    殊景的心猛跳,“阿争,我跟祈继…”


    陆言彰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退开时目光仍留在那片被他碰过的唇瓣上,声音更低了半度。


    “所以,你更要公平对待,不能厚此薄彼。”


    “……”殊景张了张嘴,陆言彰却已转身去拿实验记录本,徒留他坐在原地,脑子和脸几乎都要冒烟。


    午休时间,殊景又被半强迫地上了一次药,陆言彰还帮他揉腰。


    因为睡眠不足,殊景差点睡着,等清醒时,就看见男人面色略冷,而自己大腿那圈磨得最狠的地方,涂了一层药膏,清清凉凉。


    那种心虚感更明显了,简直像放浪的老公在外面做了坏事,回来面对体贴大度的老婆。


    这是什么奇怪的类比?


    殊景猜测陆言彰可能会生气,晚上待温瞳走后,他想两人或许该谈一谈,至于谈什么,怎么谈,他还没想好。


    直到陆言彰轻轻走到他身后,“是不是他回来,就不要我了。”


    殊景正在写今天的小记,猝不及防被困在实验台和男人健硕的胸膛间。


    陆言彰低眸看他,俊挺的面容高冷不再,倒是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反而很有几分委屈。


    殊景一愣,回答从嘴巴里自己出来,“没有不要你。”


    陆言彰唇角不明显地翘了翘,“那就是我做得不够好,但我已经好好钻研过了。”


    殊景:??钻研?什么钻研?


    陆言彰紧盯他,眼神极其正直,喉结上下滚动,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大白话,“小景,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好吗?”


    后半句怕他害羞,是凑在他耳边说的。


    “他昨晚弄疼你了,我会温柔些。”


    温热呼吸扫过耳廓,殊景的笔吧嗒掉在桌上,耳尖一下红了,紧接着腰被一只大手搂住,身体一轻,被抱坐到桌面上。


    殊景忙推住他,“阿争,今天…”


    “不想我吗?一点都不想?”陆言彰低头埋在他肩窝,轻轻磨蹭。


    他们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


    如果不想念,不会接电话时忘了时间,如果不想念,不会在看到他回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惊喜。


    他身上红兰香氛的味道,出自自己的手笔,隐约散发的信息素,像小钩子勾着他。


    殊景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个刚吃完碗里、又看着锅里的渣男。


    做实验时算力超群的脑袋,有点过载。


    不知是否因为假性分化期的影响还没过去,殊景回到宁川的第一个星期,是靠自己忍耐、和工作消耗精力,现在分化期过去,却好像比以前更容易被撩拨。


    明明腰还酸着,却抗拒不了生理刺激,亦或者仅仅是抗拒不了这个人。


    殊景虚坐在实验台边缘,额头抵着陆言彰肩膀,十个脚趾头都要扣紧了。


    陆言彰察觉到,在他耳垂亲了亲,“放心,不在这里。”


    这是殊景工作的地方,更是他珍视的事业起点。


    殊景一怔,抬眸,撞进一双注视他的眼睛,灰眸近在咫尺,虽然被情愫烧得灼灼,但温和底色深而沉稳,让人只消一望,就能放下全部安心交付。


    殊景不由自主身体上抬,吻住他。


    男人肩颈微僵,扶在他腰侧的手转而往下,稳稳托住殊景,面对面抱紧,边回吻他边一路进了另一个房间。


    一面宽阔的桌子,上边的东西被反手推到最里面,腾出一片本不该用来做这种事的台面。


    陆言彰从前面压过来,原本的身高差被桌面填平,胸膛贴着胸膛,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密不透风。


    垫在身下的手滑到身前,指尖轻挑开,他半蹲下去,单膝着地。


    殊景蓦地咬住唇,手指陷进陆言彰的头发,将他抓得很紧。


    “…唔…”男人沙哑地呢喃着,像吃痛,又不完全是痛,嗓音含在微微的喘息里,“怎么了?组长?”


    殊景浑身一颤,低下头不可置信,这人从哪学的?他张了张嘴,刚吐出一个“你”字,又被陆言彰那眼神侵略,愈发说不出话。


    后来那张桌子湿黏黏的,完全不能看了。


    殊景被裹着抱下来时,才发觉他们竟是在书房。


    陆言彰低声道,“卧室要上楼,等不了了…”


    殊景红着脸把脑袋缩在他怀抱,事业心爆棚居然还在担心,“你以后还怎么在这儿开会?”


    陆言彰本想逗逗他,但怜惜殊景脸皮薄,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明天换张桌子来,这张…放到我们的房间去。”


    我们的房间。


    殊景搂住陆言彰的脖子,闷着嗓子“哦”了一声。


    真是彻底乱了套。


    昨晚还和祈继,今天就和陆言彰。


    至少也不该这么快的……但事到如今,快点慢点有区别?他好像真成了个下半身思考的渣男,对哪个都欲罢不能。


    越想,殊景心里越一团乱麻,把脸完全埋进了枕头。


    陆言彰在帮他揉腰,似乎是想让他身上那些链子勒出的痕迹尽快消失,热敷加抹药,极尽温柔耐心。


    殊景露在外面的颈侧晕着一层红,指尖触上去,都有点烫。


    陆言彰心下了然,略一思忖,“我昨天联系上KF,他们有意合作,提前定下调和理论的产品方案。”


    殊景原本还蒙着头当鸵鸟,一听这话,都顾不得腰酸,翻身坐起,“KF?他们也看好我们的项目?”


    那是个知名国际组织,在信息素相关产品化领域非常权威,殊景做安抚剂时就想取得合作,但那时对方并没表态,现在看也是项目本身有需要观望的地方。


    “当然,从孵化期就能看到前景,这个项目的未来不可估量。”


    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乱麻,仿佛都被这个消息剪开,殊景大受鼓舞,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考虑明天的接洽工作。


    陆言彰看他又神采奕奕,不着痕迹一笑。


    这才是他的小景,感情该成为他翱翔的气流与助力,不该让他困宥其中,被压住翅膀。


    随着越来越多高匹配度植物素的发现,信息素植物素调和理论的核心假说被验证:特定植物提取物可以对相应基因型信息素产生双向调节,激活弱信息素作用,辅助易感期或发情期AO将超常信息素温和地拉回平衡区间。


    在调和剂成品突破一千种时,核心期刊上以封面文章的形式发表成果,学界震动。


    紧接着,殊景又陆续从三种稀有高原植物中分离出具有广谱调节功能的活性成分,将它们按照基因表达谱系分类归档,并以此为基础,形成首个“信息素植物素调和谱系”数据库。


    这项成果的市场潜力不再限于学术,多家高端药企竞相追捧寻求首轮合作,甚至曾经的老东家、首都研究院也向他抛出橄榄枝。


    然而殊景却将意向锁定一家非营利性组织。很多人不解,却有更多人支持。


    只有一开始就将通路与资本分离,才能保证这项研究最后是造福大众,而非成为利益工具。


    或许理想很丰满,但殊景不是一个人。


    实验规模扩大后,实验室也进行了改建,另外辟了一处地方正式挂牌,招募新成员,温瞳接手项目指挥,承接了大部分具体工作。


    祈继仍然以K9的身份神出鬼没,监控暗网风吹草动,此外还给实验室搭个防火墙,筛查数据安全漏洞,各种小程序小算法提升工作效率,小菜一碟。


    陆言彰则调动他在军部、学界、商界的资源和人脉,把项目推进障碍层层打通,连实验室需要的稀有植物标本都能在最短时间内从世界各地调配到位。


    这哪里是搞研究,分明是拥有两个全能外挂。


    而殊景自己将重心转向更长远的发展规划,他的名字开始再次出现在各大媒体的科技版面。


    对植物素的超绝敏感力,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据说他能在充斥着上万种味道的房间里,分辨出与某个信息素最匹配的植物素。


    后来又因为颜值,某次专访过后跨出科技版面,被全网热搜,成为新一代科技新秀。


    陆言彰其实有点担心,安抚剂的事会给小景留下阴影,但后来他发现,他还是那个落落大方的殊研究员。


    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有多从容,面对镜头就有多自信。


    不过也有苦恼,那就是殊景的“学术粉”越来越多,有的还很狂热,比如某天记者带了位摄影师在实验室拍摄,那是个年轻Alha,看到真人过于惊艳,忍不住释放了信息素。


    那时殊景还没意识到,等晚上祈继得知,关心他身体状况,他才反应过来,超感症竟然没有发作。


    他只是感知到浓度,甚至还解析出了信息素里蕴含的情绪,喜悦乃至仰慕,虽然浓烈,但不会让人不适。


    以往强信息素带来的疼痛、眩晕,都没有了。


    完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他的超感症……好了?!


    殊景立刻联系何医生,通过调出体内传感器数据,确认血液里的抗性因子,在感知到强信息素时仅有少量波动,就重回平稳。


    “你最近接触弱信息素的频率明显增加,而且身心状态也比较愉悦,在这种正向作用下,身体已经能够自我调节了。


    “而且有个新发现,这种正向作用应该是可以积累的,就像远视储备,你平常获得的正向情绪越多,对抗负面影响的能力就越强。”


    听完医生的结论,祈继忙问,“也就是说,哥哥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啰?”


    “可以这么理解。”何医生嘴角压着笑。


    殊景耳根微红,试图纠正,“是很多正向情绪,不是很多那个…那个爱。”


    “哪个爱?”祈继弯起眼睛。


    他现在笑起来,可不像以前那么天真无辜,猩红的眸子清澈中带着邪气,支着下巴,直勾勾盯着殊景。


    “放心哥哥,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爱~的。”


    陆言彰的声音从旁凉凉地插进来,“自己都是个病人,能行吗?还是我给吧。”


    祈继转头瞪他:“我怎么不行?我给哥哥当药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


    殊景扶额,又来了。


    才刚和平几天,两个人又双叒开始了,所以就不该同意住在一起的。


    可他好像也没同意过,不知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一开始是祈继赖在他家不走,陆言彰就也要住过来,但他家是单身公寓,只有一间卧室根本没法住。


    再后来就发展成,殊景在陆言彰家里留宿了几次,渐渐地三个人就同住在那个屋檐下。


    本来最近事情太多,他还觉得没什么,挺相安无事。


    可现在,终于有人耐不住了。


    殊景洗完澡躺下,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祈继光着上半身,悄悄溜进来,掀开被子从床尾钻进去。


    可惜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敲门声就响了。


    陆言彰屈指叩了一下门板:“小景,你睡了的话我就不进去了,但我知道他没睡,让他出来,你明天还有会,别打扰你休息。”


    殊景确实明天要开会,是祈继想偷腥。


    “他怎么发现的?我明明没出声音。”祈继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就不出去!”


    门外沉默片刻,锁芯转动,陆言彰竟然有备用钥匙。再之后,他们差点在床边打起来,直到殊景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两人才算有点眼力见儿,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殊景在外开会,坐了一整天,回来时靠在副驾睡着了。


    陆言彰两手轻揉他太阳穴,帮他按摩。等殊景醒了,他把他圈在座椅里,低头吻他,焚香信息素从唇齿间温柔地渡过来,暖而厚重,把疲劳一点点抚平。


    当晚,祈继在殊景身上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他没当场发作,而是趁陆言彰上楼时,凑近殊景身边,笑得又乖又甜,“哥哥在外面吃饭了?想不想吃夜宵?我都做好了,多少尝一点吧?”


    殊景不想浪费他的心意,就这么被稀里糊涂拉进厨房。


    说是做了宵夜,围裙都系着,锅里也确实有煮东西,可等殊景一进来,祈继就把厨房锁上。


    “哥哥,不乖哦,偷偷在外面做坏事。”


    殊景被困在料理台边,祈继现在喜欢搞点微墙纸,不会真的弄疼他,只是恰好卡在殊景来不及拒绝的那个分寸。


    等到被放开时,殊景腿软得站不住,祈继把他捞起来,餍足地舔了舔唇,像偷到腥的猫。


    然后下一个早晨,陆言彰就看见祈继靠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可可,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早啊,哥哥昨晚有点累,你一会儿开车稳点。”


    陆言彰目光在他领口遮不住的痕迹上停了半秒。


    那天晚上,他没把车开回家。当对上殊景疑惑的眼神,他一脸平静地解开自己的衬衫领口,低声说了句:“今晚不回去了。”


    “……”


    车轮战,他快要被榨干。


    而且这样真的合适吗?


    殊景到现在还不能完全心安理得摆脱包袱,但那两个人显然并不在意他的道德包袱,他们最近争相开屏,是因为更在意另一件事。


    “殊研究员,方便问个私人问题吗?您现在是否还是单身?”


    这是某天的正式访谈结束后,趁着气氛轻松,记者半开玩笑问的一句。


    殊景如实回答:“不是。”


    孰料记者立刻追问:“那谁是您的伴侣呢?不瞒您说,网上对您团队里的两位顶级Alha都很看好,您自己更中意哪一位?或者,其实您已经在跟其中一位交往?”


    殊景从不知道还能有这种采访走向。


    如果是学术问题,他可以大大方方回答,但这问题让他措手不及,脸不可避免地红了,记者一看有戏,“方便说说官配是哪位吗?给个大概的提示也好啊。”


    没等殊景回答,陆言彰从旁走过来,一手替他合上记者的录音笔,礼貌道,“这个我们不作回应,感谢理解。”


    这段采访虽然没公开,但问题却是实实在在。


    前一天,是殊景被祈继哭着弄哭,反复追问,“哥哥,你到底更喜欢谁?谁才是你的官配?总得有个位份吧?”


    后一天,就是陆言彰叹着气,咬他耳垂,逼他说,“小景,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一场“官配”之争,让本该平静的修罗场愈演愈烈。


    终于,某个殊景不在场的午后,两人竟相约用Alha最原始的方式——决斗,来判定谁更强,谁就当官配。


    贺翎十万火急地给殊景通风报信。


    那边沉默片刻,回了一条消息:[转告他们,就说我走了。]


    贺翎莫名,以为他是在威胁那两个人。


    陆言彰和祈继已经拉开架势,空气中的顶级信息素,让贺翎在靠近时差点跌了个跟头,他们连手机都没拿,他只得隔着远远的距离喊。


    “人都走了!快别打了!”


    另一边,飞机从头顶高空滑过,国际通道检票口,殊景正接着电话。


    “嗯,就要起飞了,是有点突然。


    “其实早就报名了,一直想出去看看,这个时机合适…”


    轰隆声盖过后面的话,殊景回身望去。


    机场人来人往,他笑容明亮,漂亮的眼里闪过狡黠。


    陆言彰和祈继匆匆赶来时,只看到飞机划破苍穹,在天上拖出长长的尾迹,又慢慢随时间消散。


    留给他们的是一张考察队的名片,和一句留言。


    [不许跟来,也不许找我,到时间我会回来的。]


    第90章


    北极, 科考站。


    殊景正把今天采集的苔原植物标本按编号归档。


    这片冻土虽看上去荒凉,但短暂的夏季仍会催生出上百种低等植物,他的工作就是从中筛选出具有信息素调节潜力的活性样本,目前恒温箱里已经存了十几份提取物。


    同组的陈越然正在对面整理野外记录, 他也是团队新人, 但考察经验丰富, 做事风格老练,和殊景很合拍。


    “这个泥炭藓很有意思,”殊景把刚采集的标本拿给他,“和温带同类完全不一样。”


    陈越然点头道:“低温诱导的次生代谢产物吧。”


    殊景记下观察重点:极地植物药理活性, 抗逆境,副产品……


    记录本上, 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植物的采集地点、环境参数和初步活性筛选结果, 像这样的本子, 这小半年来,他记了十几个。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身披厚实毛毡的小个子身影携着风雪走进来, 顺势抖落鞋上的冰碴。


    “放姐!”陈越然打招呼。


    女人摘下毡帽,露出一张小巧的巴掌脸, 皮肤不白,眼睛很亮。


    “忙得差不多了吧?今天先到这,老德纳邀我们去看新搭的雪屋, 都去,换换脑子。”


    她说着走来,俯身看一眼殊景写的本子。


    母子俩相视一笑。


    方放是这支考察队的领队, 也是总教,跟队这几个月, 都是她带他。


    殊景没叫过方放“妈妈”,并非不想叫,或是陌生,而是没机会。当着其他队员的面,他觉得应该避免特殊化,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每次看她,她都像是能感应到似的,会回他一个微笑,先唤他“小景”。


    就像时时刻刻处在关爱目光下,殊景被那样看着,还蛮不好意思的,毕竟都这么大了。


    可那是妈妈啊,这么多年殊景常给“妈妈”发信息,所以看到她的时候,他只觉得他们好像分开不久。


    尤其她还记得他每次说的那些事,那些碎碎念,时不时拿来逗他,如数家珍。


    妈妈一直惦记自己,殊景只觉得胸口软乎乎的,像鼓起一个个小泡泡。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信息是经由陆言彰转过去的,但那已经没关系了,都是他爱的人,也是爱他的人,爱不会因此减少,只会加倍。


    那些年错过的,正被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常一点点填满。


    考察站外,天地皆白。


    背风的缓坡上,两排预制板房围成一个小院,院外拴着几只雪橇犬。


    这些狗是当地因纽特人帮忙照看的,平时用来拉雪橇走长途,没有任务的时候就趴在院子里看门。


    殊景刚来那天它们还冲他叫,第二天就开始围着他打转,到现在他每次从实验室出来,脚边总会蹭上好几团毛茸茸。


    一行人沿缓坡往下,远远就看见那座新搭的雪屋立在矮崖下,因纽特老人站在门口,笑着招手让他们进去。


    殊景弯腰钻进门洞,一盏海豹油灯挂在上方,把整个圆顶空间照得暖黄明亮。


    这是真正的雪屋,殊景坐在驯鹿皮上,摸了摸雪砖之间的接缝,很密实,一点也不透风。


    相比他和祈继在山顶垒过的小雪屋,那确实是小孩子过家家。


    之前祈继还说要来北极的……殊景忽然摇头笑了,因为他看见从门洞钻进来的阿拉斯加。


    老人养的这几只狗贼精,看见殊景就爱蹭,尤其领头那只灰白大狗,最能撒娇,尾巴摇得也最欢。


    听见他夸别的狗乖,还会耷拉耳朵不高兴,他要是摸了别的狗,就把鼻头往他手底下拱,大舌头舔了一遍又一遍,像重新留章。


    如果殊景揉它脑袋,它就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讨好地呜呜声。


    “这家伙认主,平时警惕得很,”方放看殊景被狗蹭得坐不稳,笑道,“小景特别招狗喜欢,无论大狗小狗,看见小景都走不动路。”


    殊景被这只又大又重的生物蹭得差点倒下去,听她说小狗,想起了可可。


    祈继对狗敬谢不敏,陆言彰倒是好心地没把可可接回来,它现在固定养在奶奶那儿,有布布作伴,殊景和陆言彰会抽空去看奶奶,再顺便去后山遛狗。


    往往这时候,就成了独处的特别时光。


    有点像瞒着另一个人,偷偷幽会。


    明明身处北极,离他们很远,可这些画面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距离反而把很多东西拉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开饭了!”厨房那边有人喊。


    考察站的伙食谈不上丰盛,环境所限,在北极不能捡苔藓或树枝生火,这里植物生长极其缓慢,破坏后数十年都无法恢复。


    晚餐是压缩饼干、真空包装的蔬菜,还有一锅用电磁炉煮的热腾腾的鱼汤。


    鱼是跟因纽特人用物资换的,味道鲜美。队员们围坐在一起,热气氤氲中笑声不断。


    开吃前,殊景习惯性从口袋摸出可可糖,才发现是最后一块了。


    其实他现在不太需要可可来刺激味觉,随着超感症的自愈,殊景吃东西也比以前有味道,但这个小习惯还是改不了,总想在嘴里含一块。


    “这个给你。”陈越然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大包巧克力。


    殊景微讶,“不用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吧。”


    “我带得有多,这期考察过半了,吃不完也是浪费。”陈越然指了指他手里那块可可糖,“看你平时总吃这个。”


    外出考察带巧克力充能很常见,殊景没多推辞,“谢谢。”


    陈越然转身去盛汤,殊景看着他背影,若有所思,低头看这包巧克力,外装标签还挺新,他拆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才刚含住,就微微愣住了。


    “极光!快看极光!”有人喊。


    来北极四个多月,之前因为季节和天气原因,极光一直没怎么出现。


    今晚天幕上那道绿色光幔铺展开,从地平线一头蜿蜒到另一头,变幻折叠,宛如流动的绸带。


    殊景仰起脸,嘴里的巧克力也在融化。


    可可底味一如既往的浓郁醇苦,越往后,还有白兰地的酒香,尾调是焚香余韵,总结这个味道:香草酒心巧克力,还是烟熏版。


    殊景终于忍不住笑了,几乎可以想象那两个人在厨房里抢着做这些巧克力的样子。


    是该好好晾晾,不然一天天的就知道争风吃醋。


    他又丢了块巧克力在嘴里,越吃越怪,怪好吃的。


    ……


    陆言彰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照片。


    画面是殊景坐在雪屋前,侧影浸着极光,有些模糊,一看就是偷拍的。


    他拇指正要轻轻抚上那张脸,刚要触到,屏幕忽然一闪,照片消失,手机也黑屏了。


    “……”


    他眉梢抖了抖,抬起眼。


    祈继悠哉悠哉敲键盘,电脑上正并排铺开同一组照片,嘴里还“啧啧”了两声。


    他们能放任殊景出去不跟着,却绝不可能把他的安全交给未知,而自己什么都不做,所以陆言彰能安插人,祈继就能在他身边布下天罗地网。


    顺便略施小计,以后有他在,殊景妈妈就算回宁川,也不可能被殊承尧找到,这辈子都死了这条心吧。


    祈继暗戳戳骄傲。


    可惜两人都不敢把手段摆到明面上,陆言彰只敢偷偷和线人接洽,而天才K9,至今连爱人的手机都不敢黑进去。


    陆言彰揉了揉眉心,把“莫名其妙”中病毒开不了机的铁块随手一扔。


    刚才他们吵到哪里了?


    哦,对。


    “狗才会到处咬。”他不咸不淡道。


    没指名道姓,但这里除了他就是祈继。他们刚才正在争论殊景究竟是因为谁才走的,还走了这么久都不回来。


    祈继贴脸开大,直说情敌活儿不好,两人差点打起来,被这张照片打断。


    现在轮到陆言彰反唇相讥。


    毫无疑问,祈继确实仗着受宠,越来越无法无天。


    偏偏这家伙精力旺盛,根本不知节制,一黏到殊景,扒都扒不下来,尾巴能摇成风扇。


    手段还非常见不得人,小黑屋什么的……陆言彰说他都难以启齿。


    每次他都能在殊景身上看到密密麻麻的印子,导致他想留自己的痕迹,都无处下口。


    更气人的是,祈继经常一胡闹就是整夜,要起来没完,等轮到他,因为顾惜小景身体,只能休养生息,舍不得太折腾,几乎都没吃饱过。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祈继眼皮都不抬,嗤笑:“学了这么久技术还不到家,谁知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哥哥不满意的事?别甩锅到我头上。”


    实则心里却蛐蛐:姓陆的表面装得多么克制禁欲温柔体贴,一副稳重可靠坚实后盾的模样,实则每天不知道盯着哥哥阴暗爬行多久。


    但凡有人觊觎,脱了制服切换成狼狗形态,咬人比他快。


    而且最可恶的,还在实验室跟哥哥卿卿我我!别以为他房间那个桌子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他都还没在书桌上跟哥哥做过!


    既然白天没他插足的份儿,到了晚上当然得恶补回来。


    而且哥哥明明很喜欢小玩具,虽然开始是有点害羞,但害羞的哥哥更可口了。


    一边眼睛红红像只兔子,一边被他诱拐着学说些涩涩的话。


    他哭的时候,还会温柔地用发麻的指尖来摸他的脸,安慰他,这搁谁忍得了?


    祈继恨不得现在就飞去北极把人绑回来用链子拴床上。


    已经152天13小时14秒没吃过饭了!


    陆言彰斜他一眼,“停下你那些龌龊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龌龊的事?”祈继脸不改色心不跳。


    “……”陆言彰一噎,面无表情。


    “哦我知道了,你也在想龌龊的事。”


    陆言彰吸气,“你到底想不想让他回来了?”


    “废话。”祈继目光落回屏幕。


    殊景和考察队的Beta同事们一起工作,有说有笑,那些可都是Beta,哥哥最喜欢Beta了。


    万一在那里遇到个合心意的Beta……


    祈继早就危机感爆棚,忍得快要心态爆炸,但他不知道,看似四平八稳的陆言彰,也一样。


    每次收到陈越然反馈,他都要把殊景身边的Beta逐个审视一遍,再纯洁的友情被这么抠细节地看,都经不住推敲。


    但两个人谁都不可能在情敌面前承认吃醋,因为那等于自降身份。


    毕竟官配正宫,首先就该有容人之量。


    陆言彰双手搭放在膝盖,端正坐姿:“既然想让他回来,就说正事。”


    “嘁!”祈继二郎腿一翘,不屑吐槽,“刚刚谁说着说着就开始说那些不正的事了?”


    陆言彰:“…出去再打一架。”


    祈继:“正合我意。”


    画外,贺翎默默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第217架。


    等殊先生回来,这本子一定要上交。


    这俩太叫人不省心,得治!


    连他老婆都已经跟他抱怨了,加班费虽说是十倍,很可观,但再这样下去,家里都要担忧他会被传染暴力倾向。


    “……”


    陆言彰再次深吸气。


    不跟狗一般见识,不然自己也会变成狗。


    他看着放下电脑已经准备出去干架的祈继,抬手按压太阳穴。


    “从那天晚上开始,小景就有压力了,你没看出来吗?”


    祈继停下脚步。


    那天晚上。显然是指假性分化期那晚,他们两个人一起。


    殊景后来从没问过他们到底是怎么帮他度过分化期的,很明显就是在逃避。


    “小景会离开,是因为我们两个,他选不出来,我们却还这样争斗,会让他更为难。”


    祈继挑眉:“少跟我说教,你觉得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想等他再带个人回来,”陆言彰冷静道,“我们就只有一条路。”


    ……


    殊景正窝在睡袋里看书,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又一个。


    方放拉开门帘,“冷了吗?”


    “…没有,”殊景摇头,“鼻子忽然有点痒。”


    “看来是有人在想你。”


    方放眨眨眼,比出两根手指,好像在数他刚才打了两个喷嚏,又好像在暗示别的。


    殊景抿唇,方放过来捏了捏他的脸,“我儿子的脸真软,又香又软。”


    便宜那俩臭小子了。


    “欸?”殊景脸颊微红,没听清。


    方放笑着,“走吧,带你去看好看的东西。”


    殊景跟她出了门,两人绕到科考站背后一处冰崖边,蹲下来,从某个特定的角度逆着往西看。


    那片长满地衣的玄武岩斜坡,在极光与冰面双重反射下,浮现出一片连绵荧光。


    成千上万簇微小的共生体彼此交叠,在风蚀出的沟壑间蔓延。


    银灰、深褐、半透明,三种颜色交织,形成一片流动光海,从脚下岩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仿佛大地正在呼吸。


    当地人称它为“努纳西维克”,在冰原上做梦的石头。


    “真漂亮。”殊景喃喃,“这是什么?”


    方放反问,“这次来北极,你见过最多的是什么?”


    “当然是…地衣?”


    北极地衣。殊景伸手触摸脚边那簇微小而坚硬的共生体。


    确实是太常见了,岩石上、冻土上、冰川边缘,无处不在,他更多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珍稀物种,其实没太认真看过它们。


    这种孢子植物,每一片都是三种不同的地衣体共生在一起,各自保留独特的颜色与纹理,却在交界处长出一圈全新的共生组织,那是它们共同分泌的化学屏障,也是彼此交换养分的通道。


    三株地衣,三种形态,没有谁吞并谁,没有谁被排斥在外,只是安安静静地长在一起。


    这种共生关系已经延续上万年,是这个星球上最古老、最稳定的生命形态之一。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生态。”方放说。


    殊景看向她,“……”


    女人眼里含着笑,“顺其自然就好。”


    原来妈妈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懂。


    他跟考察队来这里,嘴上说只是想出来走走,想做项目相关的补充研究,可心里也清楚,确实有无法在那两人间做选择的矛盾。


    以为离得远了,就能知道到底更喜欢谁,未来要怎样去生活。


    可却越来越发现,心的两端,一样重。


    殊景觉得自己“有问题”“不太对”,正常怎么会喜欢两个人,还哪一个都放不下。


    可原来大自然早有规则,这些在北极圈随处可见的地衣,他纠结了这么久的“不正常”,不过是生命规律中再寻常不过的一笔。


    “这期结束,打算去哪?”方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屑。


    殊景抬起头,眺望那片遥遥光海,落向远处冰原尽头最后一抹极光,“回家。”


    方放笑了,“我也回家。”


    她摘掉手套,朝他伸出手。殊景握住她,借力站了起来。


    那手不大,和记忆里一样,妈妈天生骨架纤细,看似弱不禁风,其实温暖而有力量。


    临别那天,方放用力拥抱殊景,“宝贝,要幸福。”


    殊景回抱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我会的,妈妈也是,要幸福。”


    她的家在世界每一个角落,脚步从未停下。


    而他的家,在爱人在的地方。


    飞了这么久,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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