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青鱼村31


    两人赶着骡车到家时正好撞见回来做午食的夏禾, 见着人,许归然雀跃地跳下骡车,他两手满满,冲到夏禾身边:“夏阿叔, 中午我来做饭, 我买了些特别的东西, 煮菜可好吃。”


    夏禾也很配合,笑呵呵地:“那太好了, 我们今天可有口福了。”他满头大汗也不停下歇会, 和许归然一起进了灶屋。夏禾在锅中煮了水, 现在已经放凉了,哥儿装了一大陶罐要拿去地里给秦云他们喝。


    “那你们做饭,粮食你都知道在哪了, 我去地里干活先。”夏禾又叠了4个陶碗放到手篮里, 嘴里匆匆交代着,又往地里去。


    村里有地的家家户户都这样, 着急抢收, 生怕晚了遇上风雨, 那一年就白忙活了, 夏禾见家里有人做饭,便着急去干活了。


    “好,饭好了我再去叫你们。”许归然自小在村里长大的, 自是明白, 也就今年没地, 往年农忙时他和阿爹也急的很。


    这几日农忙他们一起干活也就一起吃饭了, 迟早也是一家人了,犯不着客气什么。许归然轻车熟路地去舀了几大瓢粗粮和白米, 混着煮,地里干活辛苦,还有请的帮工,得多煮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杂粮洗过后倒入大锅,加入适量清水盖上木盖,点燃木柴煮熟便好。秦家只有两口锅灶,煮了饭便只剩一口能用,许归然思索了会要做什么先,他视线扫过面前的材料,心中有了打算。


    先把这一大块猪里脊洗净切成薄片,然后放入适量的酱油,盐,胡椒粉调味,再加入一大勺澄粉,这是肉片软嫩的关键,顺着一个方向抓匀备用。


    将驴车停好的许安安也过来了,他手上还拿着把豆芽菜,是前几日发的,今天正好能吃了。买肉时许安安就猜到许归然要做什么了,是水煮肉片,应是要将吴茱萸换成辣椒,哥儿有些期待,这许归然称赞不已的辣椒到底是何种美味。


    见着许归然在腌肉,许安安也不闲着,他拿了张小木凳坐在屋檐下,处理着手中的豆芽,要将根部去除。


    灶屋里还有夏禾准备的猪肉,豇豆,茄子和一大捆红薯叶。许归然在里头切猪肉,他分了点剁成肉沫待会做麻婆豆腐,其余的切成薄片和猪里脊一起腌,自家吃不是非要用猪里脊。


    许安安摘完豆芽又去摘红薯叶和豇豆。


    两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就都处理好了,先是水煮肉片,烧锅热油,往里丢入辣椒花椒和大块姜蒜炒香,怕夏禾他们吃太辣不舒服,许归然少放了些辣椒,香味飘出后倒入清水,再加一点酱油和盐调味


    煮个一会,就能将喜欢的配菜放入汤里煮。红薯叶和豆芽熟的快,在沸腾的汤里翻腾,没一会就好了,许归然将其捞出,又蹲下身将木柴抽出,只留余温,这和煮酸菜鱼一样,得离火下肉片才行。


    强劲的香味充斥在空气中,因辣椒放的不多也不会呛鼻,只是一股麻辣鲜香的味。肉片煮好了,许安安凑在旁边先尝了口,一入嘴,他就知道为何许归然一定要买这辣椒了。


    辣椒虽跟吴茱萸一样,都是辣的,但却没有一丝吴茱萸特有的酸苦味,只有让人欲罢不能的辣味,吃上一口就会停不下来,许安安对着许归然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味道确实不同,比用吴茱萸好。”


    许归然露出个得意的笑,他将肉片连汤倒入放了豆芽红薯叶的大盆中,又在上头洒了把葱花,在大铁勺上烧了热油往上一淋,刺啦一声,葱香喷出,又混杂着肉片麻辣香,十分融洽,闻的人食欲大开。


    两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对视了眼忍不住笑出声。许安安看着自家孩子,面上一片自豪,用衣袖擦了擦许归然额头上的汗:“我家然哥儿真棒,发现了这辣椒。”


    被夸赞的许归然嘿嘿一笑,手下不停,将铁锅用清水过了一遍,这才开始炒下一个菜——豇豆炒茄子。


    炒茄子就是要油多才好吃,而且干农活的肚子里没油水怎么行,许归然一点不手软,舀了一大块猪油放入铁锅,油热下入切成长条的茄子,煎到软烂舀出,再下入豇豆和一点盐炒软。


    油香的茄子倒进去,加蒜末,一点切段的小红辣椒,适量酱油和盐,翻炒均匀就好,豇豆和茄子特有的香味被大火炒出,又经过猪油和调料的浸染,喷香扑鼻。不大的灶屋里各式菜香,许归然闻着肚子忍不住叫了声。


    “阿爹,你去叫夏阿叔他们吧,就剩个豆腐很快的。”许归然对着灶屋外高声喊道,许安安闲不下来,见灶屋不用他,便去外头收拾秦家的鸡鸭猪了,这些牲畜吃多拉的也多,得常常清理才行,清理完还要给他们备饭。


    许安安将混好的食料往食槽倒,听见许归然的声回道:“好,我这就去。”话毕,他倒完最后一点,将木桶放好,洗了把手就往秦家地里去。


    灶屋里,许归然将肉沫倒入已烧热油的铁锅之中,锅铲翻动将肉沫炒至变色,再加入蒜沫,小米辣和许安安做的豆酱炒香,切成小块的豆腐放进去,最后倒入提起调好的料汁水,咕噜咕噜地煮一会便好了。


    虽然就三个菜,份量却都很大,一大陶盆的水煮肉片,装豇豆炒茄子和麻婆豆腐的碟子都很大,上头却是装的满满当当,堆成了座小山,给帮工们的都另装到大碗里了。


    屋外传来声响,许归然从灶屋探出头来,是第一眼就瞧见了秦明渊,男人被晒的黑红,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这个天气在地里干活不是好受的,许归然有些心疼。


    许归然视线扫过众人,干了一上午的农活,大家伙都是一脸的疲惫,许归然抿了下唇,最后扯开嘴角笑着张罗道:“都煮好了,快来吃饭吧。”


    “老远就闻着香了,可馋坏我了,然哥儿手艺越来越好了啊。”夏禾吸了吸鼻子,一脸馋样的往灶屋去,在看到那色香俱全的菜时,小小的哇了声:“天呐,这些菜就是拿去开食肆也成啊。”跟在他身后的李小苗忙不迭地点头说对。


    除了豇豆炒茄子,别的做法他们都是头一次见,香味又非常强势,离的越近越能体会到。李小苗肚子狠狠的咕噜了声,他脸色一白摸着肚子,可和在李家不同,没人骂他饿死鬼,只听见夏禾笑了声:“我们小苗辛苦了,待会多吃点。”


    夏禾说完就去洗手脸端菜了,只剩李小苗愣在原地,片刻后,哥儿笑着小声说了句:“好。”迈着轻快的步伐去帮忙。许归然在后头看个清楚,他嘴角不由翘起,发自内心地为李小苗高兴。


    帮工们拿着自己的碗就往家里回了,吃完再歇会,现在日头太大了,干不了一会可得热病了,划不来。


    三碟菜摆上木桌,围成圈的大碗里是满的冒尖的杂粮饭,几人落座,有些着急地往水煮肉片下起了筷子,好吃,太好吃了!肉片滑嫩麻辣,下头的红薯叶和豆芽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汁水溢出,别提多好吃了。


    茄子软糯冒着油香,跟吃肉一样,豆角被油煎出了虎皮,散发着焦香,味也调的好,吃了一口就忍不住下一口。更别提口味浓郁丰富的麻婆豆腐了,豆酱香夹着一点点辣十分勾人,跟饭一拌,一大碗饭压根不够吃的,没一会秦云和秦明渊就去装了第二碗。


    看着大家伙吃的停不下筷子,许归然笑的眼睛都弯了,自己做出的菜如此受欢迎,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一个厨子开心了。


    许是吃的多了,几人对这些加了辣椒的菜都接受良好,没有辣的受不了。割了一早上麦子也确实是累,饭桌上只听见扒饭声,没人空的出嘴说话。


    好一会,许归然放下筷子摸了摸凸起的肚子,一脸餍足。辣椒的味道太棒了,他暗暗感叹到,双眼微眯,里头装满了幸福。


    许归然看向身旁的秦明渊,又顺着去看秦云,夏禾,许安安,李小苗,脑中闪过从未见过面的沈无虞。


    爱人家人朋友都还在,能重活一世真是太好了。许归然闭了闭眼,想止住眼中的酸涩,一边的秦明渊似是有所察觉,侧头看了许归然好几眼,见许归然不是难受这才放下来心来。


    一大锅杂粮饭被吃个精光,麻婆豆腐和豇豆炒茄子连汁都被拿去拌饭了,只有水煮肉片还剩个汤,几人一致同意留下晚上拿来煮点菜吃,待会煮热放在灶屋阴凉处就行,放到晚食不会坏。


    饱餐一顿,还是如此美味的一顿,干了一上午活的疲累似乎都消散了大半。也该接着干活了,许安安起身将碗筷收拾拿去洗,秦云和秦明渊先去地里接着割麦子,二十几亩地还有一小半没割,可是闲不下来的。


    “夏阿叔,我泡点绿豆下午煮糖水吧,外头太热了,得消消暑。”许归然看向夏禾,提议道,见人点头他也起身去忙活了,家里就有绿豆。几个哥儿把家里忙活完,这才一同去了地里。


    割麦子,捆成团,全部运到村里的场院,那里地宽平实,是专用来晒麦打麦,村里一家一块地方做了区分,有里正看着,不怕有人偷拿。


    一通忙活了几日,终于是全部收完了,接下来就是打麦交粮税,剩的留够口粮便全拿去卖了。还有一日便是苏县令母亲生辰宴了,高林县路远,许安安和许归然收好东西,提前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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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了一下,加了帮工


    第32章 高林县1(加更)


    县衙侧面巷子里, 这里安了道供苏县令一家出入的宅门,苏县令早吩咐过苏大,许安安父子俩今日会来,故而苏大一早就候在宅门处, 现下清闲, 正和守门的护院说着闲话。


    宅门半开着, 苏大说着话也没忘职责,分了心往外头看, 这一瞧, 就看见骡车踢踢踏踏地来了, 上面坐着的正是许安安和许归然。苏大止住闲聊,高声唤了个小厮去老爷夫人那通报,又叫护院一块把门槛卸下, 让驴车能进来。


    走到近处, 许安安停住骡车下来,对着苏大拱了拱手:“麻烦了。”他面上挂着笑, 一派亲和。


    苏大摆了摆手, 不过是听令做事。苏县令吩咐的, 让苏夫人叫许安安和许归然提前一日来家中住, 这样生辰宴当日也方便些,不用费心在外头住客栈,再大早上赶过来。


    后头的许归然也下了车, 许安安把缰绳递给护院, 两人在苏大的谦让下先一步进了宅院。


    不远处, 高墙后隐约闪过一个灰黑色的人影, 苏大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他将宅门关上, 几步上前带路去了。”来,走这边。”苏大笑脸相迎,伸出手指着某个方向,那边是待客的东厢房,离宅门不远不近,几人脚程快,没一会就到了。


    正好撞见个从东厢房出来的丫鬟,那丫鬟面容清秀,见着人福了福身,开口道:“许郎君,许公子,苏管事,我是梅花,夫人让我来伺候。”她面色端的恭敬。


    夫人竟把贴身丫鬟派过来了,苏大心下感叹,面上却不见波动,只笑着点头,他视线扫过有些慌张的许归然,温声道:“老爷吩咐了,让二位将这当自己家就是,千万别客气,若是有什么事找梅花姑娘就好。”


    “行,那这两日麻烦梅花姑娘了。”许安安笑着说道,他一只手悄悄捏了下许归然的手心,眼神带着安抚看了过去。


    许归然一双眼睁的大大的,这县令家真是不一般啊,竟然还有丫鬟来伺候他和阿爹。手心传来感觉,许归然和许安安对视了眼,看到阿爹是一如既往的平稳,许归然也渐渐放松下来,跟在许安安后头往屋里去。


    这东厢房是个小院子,里头正中间是堂屋,两边各一间厢房,左侧还有个不大的耳房,后头是茅房和澡房。


    “郎君,公子,厢房里头我都收拾好了,堂屋里有茶水点心可以垫垫肚子。”梅花说道,她看了眼许安安,没伸手去拿包袱。


    人也带到了,苏大借有事告辞,还叫走了梅花,让许安安父子俩能有个说话的空隙。能在苏夫人身边做贴身丫鬟的,梅花自也是个人精,她扫了眼苏大,面带微笑地跟许安安和许归然道别。


    见人走远了,许归然这才轻轻哇了声,他拉着阿爹往里头走,嘴里边小声说着:“天呐,苏县令家有这么多仆人。而且阿爹,你听见吗,那姑娘叫我公子,叫你郎君。”许归然满脸都是震撼,他一个农家小哥儿,哪里见过这架势。


    许安安好些,他年少时家中也是请过仆役的,见着自家哥儿这模样,好笑之余又有些心酸。许安安眼中闪过愧疚,然哥儿是自小做苦活累活长大的,他这个做阿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有心无力。


    半响没听见回应,许归然有些疑惑地看向许安安,竟看见许安安眼角似乎有一点泪光,当即是震惊道:“怎么了,阿爹。”他脸上挂着担忧,有些着急。


    “没事,待会阿爹和你一起去外头逛逛吃点什么,上次来都没机会。”许安安摇了摇头,还摸了把许归然头,让人放下心来。


    见阿爹不想说,许归然闷闷地嗯了声。阿爹见着县令家一点都不惊讶,也是到了此时此刻,许归然才切身体会到许安安从前在家中过的是何种日子,从一个有人伺候的酒楼少东家变成了日日干农活的村农。


    阿爹真的很厉害,许归然低垂着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以后一定要阿爹过上从前的生活,不,要比以前还要好。殊不知许安安也是这般想的,哥儿心念着要让他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父子俩都挂心着彼此。


    他们一大早就从村子里出发,午食是路上草草解决,现在肚子空空。想来苏夫人是猜他们二人会想在府县逛逛吃喝,才只让人准备了点心,若不是也能让人来问现准备。


    果然,两人将包袱放好,用了些茶水点心,往外走就在院子门口看见要往他们这边来的梅花。听许安安说他们要出去,梅花脸上不见惊讶,只在前头带路,脸上带着歉意说夫人正忙着明日生辰宴的事,等晚些老爷下值了,再来请许安安他们去厅堂吃饭。


    许安安自是应好,梅花笑了下,转了话题,说起附近哪家店开的久味道好。


    “顺着衙门大街往南走,过了官学就是兴和坊,两边卖吃食的铺子味道都不错,面馆那个巷子往里去,有个卖糕点的铺子,开了应该有七,八年了,那绿豆糕就是在她家买的,郎君和公子要是喜欢可以去买些。”梅花细细介绍着。


    外边日头没有正午时那么热哄哄,在路上走走也不会难熬,许安安谢过梅花,带着许归然往兴和坊走。


    那绿豆糕味道确实不错,糕体细腻,有些湿润,不会过甜,许归然吃了几块都不腻。许归然眼珠子转了下,凑到许安安身旁:“阿爹,我们走的那天去买些吧,可以带回去给秦明渊他们尝尝。”


    “好。”许安安笑眯眯地说道。


    两人也没走远,在胡饼店买了个羊肉馅的胡饼。街上还有家饮子店,里头卖乌梅饮、紫苏熟水、百合雪梨羹等,可以用竹筒打包。两人一人一杯乌梅饮,又去了上次的面馆点了两碗面,呼噜呼噜一顿吃。


    吃了个半饱,这才慢下来,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许安安看了眼面馆对面的成衣铺子,里头行人络绎不绝,他回头说道:“然哥儿,待会去挑块布料,回去阿爹给你做嫁衣。”


    “咳咳,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许归然被惊到,一口面呛着自己,咳了几声脸有些红,有些不自然的问道,面上却是十足的期待。


    他想和秦明渊成亲。


    许安安怎会看不出,他拍了拍许归然的背,又将乌梅饮递过去让人喝一口顺顺,这才接着道:“我和夏禾算过了,你生辰后10日是个好日子,这事说了这么久,也该让你两人定亲了,嫁衣自是要提前开始准备。”


    他说着,还挑了挑眉,想到夏禾说秦明渊明里暗里催着他来提亲,心下一阵好笑。然哥儿不也是,虽没有多和他说,但看着许归然现下一副开心样,许安安嘴角上翘,也忍不住开心。


    当年他和二哥成亲,两人也是这般心急,许安安垂眸眼中闪过怀念,二哥,许安安在心中默念,你快些来吧。


    云州离樊京远,他听说寄信过去都得要一个月的时间,沈无虞收到信再过来,这一来一回至少得要两个月。许安安趁许归然低头吃面悄悄叹了口气,不知二哥能不能赶上然哥儿成亲。


    听夏禾的意思,是想让两人早日成亲,还说若是秦明渊这次考上了,想在入学前将婚事办了,到时他们出钱在官学附近租个小院子,让秦明渊和许归然可以一同住在附近,不用刚成亲便两地分离。


    当时许安安沉吟了会,提议着他也出钱,两家一块租个带铺面的院子,在府县开个食肆,既有营生他也能在那照看两人一二。夏禾思索了下便同意了,他是尝过许安安和许归然手艺的,十分信任两人能将食肆开起来,而且他确实也放心不下许归然和秦明渊。


    许安安又看了眼许归然,按许归然说的,秦明渊这次是考中了,还是高林县的案首,被府县官学奖了二十两银子,当时男人捧着十两银子过来说留了一半给家里,剩下的都给许归然,被许归然拒了。


    想起许归然提起时是开心中参杂着恼怒,他说自己明明说了那么难听的话,秦明渊还巴巴拿着钱过来是个傻子,许安安忍俊不禁,伸手捏了下许归然的耳垂,面馆嘈杂,他离许归然近了些低声将他和夏禾商量的事全盘托出。


    许归然呆愣了下,嘴里的面条都忘了嚼,他看向许安安:“夏阿叔真愿意?”这可得花大钱还不一定能有营收,就是夏禾不愿意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没想到夏禾竟是一口答应了。


    在看到许安安肯定地点头,许归然收回目光,默默想着什么。


    没一会,两人就吃完了面,结账后端着还剩半个竹筒的饮子往成衣店去了。说是成衣店,里头货架上大多摆的是各色布料,两边挂着样式精致的衣袍,许归然四周看了眼发现还有官学的学子服,他在官学门口见着有人穿。


    也是靠着官学多赚一份钱了,许归然心想,他脑中闪过什么,从他前世在秦明渊身边的十年来看,官学中的伙食一般,午休时间又不长,大多学子会在附近买吃食。


    那家面馆不少学子去吃,味道好又近,份量也合适,独身一人也能吃完。许归然嘴角翘起,心中有了打算,若是他开食肆,可以推出一人份的菜量,价格要定好,这样衙门的衙役也能吸引来。


    想着想着,许归然视线飘向那家他前世没见过的胡饼店,打量着里头的格局,看上去和隔壁面馆差不多,整理装修一番,应是能拿来开食肆,就是不知这店是不是今年不开转让的了。


    ==========作者有话说:==========


    开启高林县副本啦,应该还会穿插一点点青鱼村的事,不过主场就是在府县了


    第33章 高林县2


    铺子蛮大, 摆着各式布料,价格便宜的纯色麻布,棉布居多,昂贵有花样的丝绸少。看来主顾大多是附近老百姓, 许安安左右看了看, 不过要比镇上的铺子款式多, 质量也更好些,他摸了把专供客人试手感的小布块。


    店掌柜刚送走一波客人, 一转眼就看见了许安安和许归然, 他眼珠子转了转, 咧开嘴走上前:“瞧着夫郎面生,可是头回来?”


    许安安淡淡点头,扫见一块正红的绸缎, 这布料上头还用金线绣了些云纹, 一看就价格不菲。许安安眼一亮,转头看向许归然说道:“然哥儿, 你看这个, 喜不喜欢。”成亲可是大事, 合该选一块好料子。


    那掌柜十分有眼力见将那布料拿起展示给两人看, 热情地说道:“夫郎好眼光,这块料子又滑又亮,做成衣服穿在身上轻盈不说, 还很透气, 就是在夏日穿也不怕热。”这布料一般都是拿来做嫁衣, 掌柜是一下就清楚了客人来意。


    眼见许安安眼中闪过兴趣, 掌柜再接再厉地说道:“夫郎可是给自家哥儿做嫁衣?您看这边有成衣,是店里的绣娘做的, 可多人来买了。”他将布料放好,两步走到某处,指着挂在墙面上的嫁衣。


    女子哥儿嫁衣是两件式,区别是女子下头穿裙装,哥儿是裤装,那布料被做成圆领宽袖袍,正中央绣了个展翅对飞鸳鸯,鸳鸯中间是缠枝莲,围绕着鸳鸯绣了一片有好寓意的花,外头是件霞帔,花样繁杂。


    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要大价钱的,许安安双眼微眯,仔细打量着这件嫁服,上头的花样他都会,在家中仔细学过,他想亲手给许归然做一套婚服。


    “是,这是我家哥儿,可否取来比比。”许安安面露微笑,好声好气地问道。


    这本就是样衣,掌柜怎会拒绝,他将婚服取下递给许安安,让人往许归然身上比。


    许归然皮肤白,身高腿长,样貌精致秀丽,就是粗布衣穿在身都好看,更何况这件重工的丝绸婚服。


    对着店里的铜镜,许归然忍不住瞪大了眼,时不时看向许安安的眼中是掩盖不住的喜色。前世成了鬼魂压根照不见自己,虽穿着婚服,但许归然压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如何,而且前世那件嫁衣并没有现在这件好看。


    许归然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宽大的衣袖,耳边响起掌柜的声:“哎呦,夫郎您瞧瞧,这多合适呀,您家哥儿皮肤白,穿这衣服好看着呢。”


    闻言,许安安面色越发柔和,他仔细地看着许归然,眼中是满满的慈爱,他轻柔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泣音:“好看。”


    许安安眼中的许归然不由幻化成从前的小萝卜头,又一步步长成现在这般大人模样。哥儿眉头上扬轻蹙,面上挂着温柔的笑,他转头看向掌柜:“这布料怎么卖,还有丝线也一并算上吧。”


    最后几番讲价,以一两半银子的价格买了够做嫁衣的布料和丝线,许归然还让掌柜送了块两个巴掌大的结实耐磨的墨蓝棉布,他想给秦明渊做个钱袋,哥儿面上挂着傻笑,嘴角一点下不来,挎着许安安的手臂,快将人带着一起蹦跳着走。


    日头西下,暖融融的橙光照映在每个人脸上,太平之下,共享安乐。


    待许安安和许归然回到苏宅一段时间,苏征也下值了,家中已备好饭菜,苏大亲自来请许安安父子俩。


    往饭厅去的路上,许归然看了许安安一眼,在得到阿爹肯定的眼神后,主动说道:“苏管事,可知道兴和坊有没有空闲或是要转让的铺子?”


    见苏大面上闪过疑惑,许安安接过话语解释道:“是这样的,和我家归然定亲的男儿郎日后可能会来府县上官学,届时会来这边住,想租个带铺面的院子能做些营生,但是不知这儿有没合适的铺子。”


    听及此,苏大了然地笑笑,并未多问多说什么,他凝眉沉思了会,说道:“先前好像听人说过主街上那家胡饼铺子要出手,我得空去打听打听,得了结果再来告知郎君和公子。”


    “谢谢苏管事!”许归然欣喜地感谢道,他双眼亮晶晶,只觉今日事事顺遂,十分开心。


    苏大眉眼弯弯,他年岁和苏县令差不多,现下是看小孩般的目光:“不用客气,就说个话的事。”许归然和许安安待人和善,顺手结个善缘也很好。


    闲聊间,饭厅到了,苏县令家并不是什么规矩森严的大户人家,家宴并未分桌,苏县令和他的爹娘,夫人并膝下一双儿女也刚走来,见着许安安和许归然是和善地打了招呼,招待两人入座。


    吃的是家常便饭,味道不错。都是旧相识,苏家一家子也没有官架子十分和善,这顿饭用的很轻松。饭后,苏县令和苏夫人将许安安父子俩请去厅堂说说话,以及最后确认一遍明日的菜品。


    苏老太六十大寿,要宴请当地富商,苏县令的同僚。当日商量的是做四六席,就是四个凉菜,四个热炒,六个大菜,因是生辰宴,除了专给苏老太的寿面,最后还有两道好寓意的席点——八宝饭和寿桃,又体面又合规矩,不会越了苏县令的官阶,遭人诟病。


    杨洲菜追求精细,味道方面偏好咸甜辣,故而在三人的商量之下,定了水晶肴肉,烫干丝,盐水鹅,醉蟹这四道凉菜;芙蓉鸡片,文思豆腐羹,响油鳝糊,龙井虾仁四个热炒;蟹粉狮子头,蟹酿橙,八宝葫芦鸭,松鼠桂鱼,白切鸡,老母鸡汤六个大菜。


    将清淡的鸡汤放到最后,清清口,再上寿面和席点。这都是十分费功夫的大菜,宴席又定在午食,四人只简单说了些话,是因主持一切的苏夫人,明日的主厨许安安和许归然第二日都还有的忙活。


    这苏夫人,是战乱前就嫁给了苏县令,许安安是认识的,从前也打过交道。


    是个稳重温婉的女子,但又不失手段,将一大家子料理地齐齐整整。明日要用的菜她已提前备好了,螃蟹和鱼虾都是提前采购,今日送来养在水里,以免明日出意外。至于鸡鸭鹅是提前订好了,明日大早会有人送来,许安安他们只管安心做菜就好。


    临走前,苏县令和苏夫人主动应下会帮许安安他们留意合适铺面的。


    “多谢二位,那我们先回去歇息了,明日一定会尽十分力。”许安安郑重道,他身后的许归然也认真地点点头。


    苏县令哈哈笑了两声,他抚了抚长须:“那我就等明日享口福了。”他说着眼中还浮起怀念。一边的苏夫人不遑多让,离乡多年再见故人,还能再尝乡味,她也有些感怀,看向自家夫君,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两口子洗漱后回到屋中,不由说了会话,苏夫人将发饰卸下,有些感概:“安安也是命运多舛,过了这许多年苦日子。”她摇了摇头,女子哥儿在这世上本就不易,当年许安安怀着胎,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来到这异乡,不知吃了多少苦。


    当年苏县令在樊京见沈无虞,苏夫人是知道的。夫妻多年,苏县令是知道苏夫人的性子的,故而苏县令和苏夫人说了许安安的事,还叮嘱了一番,让苏夫人将这些事情埋在心底,在沈无虞来之前,千万千万不能让他人知晓。


    虽如此亲厚对待许安安他们,是有在沈无虞跟前卖个好的意思,不过年少情谊还是在的,想起公堂上许安安说的过往种种,苏县令也叹了声:“是啊,不过苦尽甘来,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苏夫人笑了笑:“是啊,会好起来的。”就像他们一样,当年搬离故乡,也过了好一段苦日子,如今不也好起来了。更何况沈无虞官职可不小,希望这人还是一如往昔,能像当年那样护着许安安吧。


    咔嚓的一声,油灯被剪灭,县衙宅子里,除了守夜的下人和护卫,大家伙都睡下了。


    高林县林家书房,中年华服男子眉头微皱,正听着下人回话,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是说看见苏大恭恭敬敬将那厨子迎进家?”


    林业是做牙人起家,后来自己开了牙行成了行主,在高林县也算叫的上名姓的富户。士农工商,在大越朝商人地位并没有很高,林业坚信要想长久的富下去,除了做好自身,也得和县里最大的官——县令,打好交道。


    更何况他家干的这行,帮人租赁房屋,雇佣人力女使等,那都是要和县衙打交道的。故而这县令一上任,林业便派人多方打听,想知道苏县令是个什么样的官,喜欢什么,好投其所好。


    下人回道:“是,老爷,我看的清清楚楚,苏大态度可好,亲自迎了那两厨夫进去。”至于如何知道许安安他们是厨夫,是因苏家原本找了林家牙行寻厨子承办宴席,突然说不用了,林业不免生疑,打探了一下,便全知晓了。


    林业凝眉沉思,片刻后:“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看来这两厨夫不一般啊,男人又敲了敲桌子,或许能从他们下手,和苏县令套套近乎。


    ==========作者有话说:==========


    嫁衣参考了明朝的,因为我觉得掀盖头这个情节很带感啊嘿嘿


    ,然后我简化了一下衣服。


    菜是网上搜的扬州菜,然后我又私设了一下,本文整个古代背景和设定都是各种混合加我脑子发散的产物,禁不起深究啊


    (先跪为敬)


    第34章 高林县3


    天才蒙蒙亮, 苏县令家中后厨已开始忙活了,六个下人们听着许安安指挥,坐在院子里手脚麻利地备菜。


    这场生辰宴要摆十桌,每桌总共十六道菜, 这可要用上大把的菜肉。等许归然将料汁分别倒入蒸好的大闸蟹里, 后厨里已经被摆的满满当当, 拔净毛的鸡鸭,去好鱼鳞内脏的海鲈鱼和鳝鱼, 剥好壳去了虾线的海虾装满了一陶盆, 还有大堆洗好的配菜。


    许安安正在分离猪蹄髈, 这是用来做水晶肴肉的,需得细细去骨不能坏了猪皮,导致品相不好。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厨子, 对这猪是怎么长的, 哪块地方有骨头再清楚不过。


    只见许安安手法娴熟,一把菜刀使的极好, 片刻功夫就将骨肉分离好, 那骨头上只留了几丝肉, 而猪肉猪皮完整, 没一会,五大块猪前蹄肉平铺在案台之上。


    外头的下人端了和大闸蟹一块蒸好的小螃蟹出去,这螃蟹个头虽不大但很肥, 都是精挑细选的。有三个下人正在拆蟹取肉, 白的肉黄的蟹黄堆满一碟子, 而另三个在给马蹄去皮。


    里头许归然端起已经被洗净剁成块的老母鸡, 哗啦啦倒入烧热的铁锅之中,这一步是为了将鸡肉中的水气炒干, 这样炖煮出来的鸡汤才足够鲜美。然后全部倒进一口大砂锅之中,倒入足够的水,姜葱去腥,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和姜葱,接下来小火炖煮就好。


    这道鸡汤快到宴席结尾才上桌,一人一小碗去腻清口,这一大砂锅的量足够了。


    鸡汤做起来很快,在许安安为了肉入味正拿铁签戳猪蹄髈的功夫,许归然便配好了腌肉的调料,花椒八角葱段姜片和硝水。许归然瞧着这熟悉的硝石粉,眉头一挑,谁能想到这硝石除了做菜和入药还能拿来制冰呢。


    想当初那波亚老板靠卖哨石应该也赚了不少,高林县药铺虽有卖哨石的,但是量少压根不够做冰食来卖的。那波亚老板能拿的出大量的哨石,也是因家中做此行当,不过没能赚多久,有人瞧见商机便也寻货来卖了。


    思及此,许归然看了眼四周,现下灶屋里就他和阿爹两人,苏家的下人都被苏夫人敲打过的,这调料做法都是两人的手艺,自是不会往灶台钻,只在外头院子忙活备菜。


    许归然将调料递给许安安,又指着哨石水低声道:“阿爹,这就是我说能制冰的东西。”他眼中闪过亮光,一副找着好东西的模样。


    许安安看了眼,心中有些好笑,自家都要嫁人还一副孩子样,找着好东西便迫不及待地要和阿爹说,许安安嘴角翘起:“那咱们回去前也去买些,回家你给阿爹露一手了,不过…”他转头看了许归然一眼,面色有些严肃。


    这府县都没有的东西,许归然突然做出来若是被村里人发现,他怕会引来麻烦。而且许安安不知道许归然要不要拿这个做买卖,他怕藏不住秘方,也怕护不住许归然,许安安眉头微皱,想说些什么。


    看着许安安的神色,许归然那还不懂,在大家伙看来他一个村里长大的哥儿,怎么可能会做这连见都没见过的冰,其中定有古怪,就是拿阿爹做借口,若是传开了,许归然眨了下眼,想起前世那波亚老板的下场。


    许归然先出声了:“阿爹,我就是想着夏日太热了,我们自家人松快松快。”言下之意,只是他们自家人吃喝,他没有做冰食买卖的想法。


    “好,听你的。”许安安眉头松开,笑着点了点头,他将猪蹄膀放进大陶盆之中,倒入调料腌制。等腌好后用水洗净,再另烧一锅煮肉的水,在里头加入姜片黄酒和香料,煮沸后撇去浮沫,小火将肉煮熟就好。


    最后捞出剔去多余肥油,重物压着待其定型变成一块方正都肉冻,切好后配上香醋姜丝混合合成的蘸料,便能上桌了。


    许归然讲完话就煮卤鹅的卤水了,菜样多时间紧的,得抓紧时间才是。


    这盐水鹅是昨日晚便开始做了,在生鹅身上抹了许安安炒好的花椒盐,吊着井里以便腌制保存,许安安高声说了下,便有下人去拿鹅了。


    等三只大鹅被拿回来,卤水也烧沸了,许归然将卤水里的浮沫撇掉。这鹅太大了,没法一块煮,许归然只能一只只来,大鹅放进卤水里焖煮,等熟了之后捞出放凉,切成片便能上桌了。


    最先上桌的四道凉菜便只剩一个烫干丝还没做了,这干丝是白豆腐干切丝而来,切丝也是讲究刀工的。许归然先是将干丝切成指甲盖那么薄的片,再把这些薄片切成细丝,然后放入开水之中煮熟,干丝熟的快,许归然打算快要开席再做这道凉菜。


    切完干丝后他便转去做费功夫的大菜了,恰在此时,苏家的下人们将取好的蟹肉拿了进来,这蟹肉要做两道菜,分别的是蟹酿橙和蟹粉狮子头,许安安和许归然各做一种。


    狮子头选用的是四肥六瘦的猪五花,将猪肉用刀切成小粒,加入盐,胡椒粉搅打肉馅时,再分次往里倒入姜葱水和花雕酒,最后肉馅打到起黏,能团成不松散的肉团就好。


    往里加入马蹄碎和蟹肉蟹黄,因一桌六个人,为方便大家分吃,许安安将这狮子头捏成了小团,煮好后一盘子放六个就好。


    另一边的许归然正将蟹肉往掏空的香橙里放,这香橙外皮微黄果肉很酸,许归然将果肉压成汁倒入蟹肉里,剩下的果肉许归然是吃不下去,太酸了,不过这果子拿来煮蟹肉味道很好,既去了腥味又为蟹肉加了几分清甜,就是说一口下去唇齿留香都不为过。


    不过许归然没吃过,这香橙和螃蟹不是从前的他能买的起,味道和做法都是他听阿爹说的。蟹酿橙的清香从蒸锅里散发出来,许归然嗅了嗅,好香呀,他心想,等开食肆赚了钱,他再自己做来吃吧。


    这一通忙碌之下,日头已高悬于天空之上,受邀的人家前来赴宴,苏夫人已早早起身,在后院厅堂招待着各家的夫人小姐哥儿。苏县令也在前头跟同僚,下属和高林县的富商们应酬。


    他不过一介县令,还请不到他的上级,远在云州州城的知州大人,外厅里苏县令扶着胡子笑了笑,和善却不失威严地听着众人的恭维。


    林业也混在众人之中,暗自打量着这高林县新上任的父母官,他面上挂着笑,几步上前拱手和苏县令祝贺苏老太生辰快乐。


    苏县令对此人有印象,高林县最大牙行的掌事人,常和官府打交道,是个油滑却不奸诈的人,虽是个商人但还是有几分善心在,常帮着救济院出来的人找工,也会往救济院捐些米面。


    那救济院虽是有官府补贴的,但也就个饿不死人的程度。天下穷人多了去,能有个地方供他们免费吃住已是费了大劲,当今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做到这般程度了。


    这林业无论是为了什么,但也确是帮到了人。思及此,苏县令话语中多了几分和善,颔首谢过林业的道贺。


    应酬间,开席的时辰到了,众人转至宴厅,里头已摆好了桌椅,这么多的桌椅自不可能是苏县令家的,是林业牙行出的。


    生辰、婚嫁、升学、百日、丧事,大越人都少不了摆席面,宴请一帮人得要许多桌椅,可就为了宴席平白买老些放家里也是浪费,林业牙行便提出了租赁桌椅,价格不同质量数量都不同,但都是比买便宜的,也大大方便了众人。


    现在,几乎家家户户摆席面都是租赁桌椅的了,苏县令家也不例外。


    待客人都落座,苏家下人先上了茶水,然后端来了四道色香味俱全的凉菜。这些客人大多是富户,也有衙门的主簿,师爷等,都是有些家底,吃过不少好东西的,可在看到菜品时,不由都瞪大了眼。


    实在是在高林县中没吃过没见过,主桌中苏县令笑了笑,他抬手先给苏父夹了一筷子干丝:“爹,您尝尝,这都好些年没吃到乡味了。”话毕,他又转头看向各位:“不瞒各位,我来此处遇上了同乡的朋友,他从前家中是开酒楼的,手艺一绝,这才叫人来接这席面,各位尝尝,可合口味。”


    面对县令如此礼待,就是不好吃都说不出,众人心想,纷纷动起筷子来,可一入嘴,是都点了点头,难怪多年未见苏县令都要人来接席面,这也太好吃了。


    大多人都先夹了盐水鹅,这鹅肉不知怎么做的,外表呈浅褐色,一入口独特的味道霎时侵占味蕾,肉质紧实却不老,是满口咸香。接着是跟随苏县令其后的烫干丝,软而不烂,柔韧中带着一点嚼劲,虽然清淡了些却是口味丰富。


    细品之下能尝出咸鲜甜味,是道十分开胃的菜,主位上的苏父更是觉得合胃口,他本就因年纪大了口味更偏清淡,这道带着乡味的烫干丝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苏父眼眶都有些红了,背井离乡多年,不知还能否在死前回到故乡,如今能吃到乡味,也算慰籍几分。


    而在内堂,女子哥儿坐的席位上,苏母和苏夫人吃着菜,对视了眼,两人轻笑了下,眼中闪过怀念,苏夫人的女儿倒是不太明白,她出生时已不在杨洲了,不太能体会到长辈们的思乡。


    不过这菜真的很好吃,苏敏嘴角翘起,差点就忘了阿娘叫她在席面上要收敛些性子的话语。


    ==========作者有话说:==========


    为苏家人点一首落叶归根


    ,远离家乡~不胜唏嘘~


    第35章 高林县4


    和苏县令同席的林业夹了块肴肉, 并未第一时间入口,而是借着光看了两眼,那肴肉不愧水晶之称,方方正正的肉块两边微透明, 中间是红色的蹄肉, 是道很漂亮的菜。


    香醋姜丝汁是一人一小碟的, 林业蘸了点就送入口中,舌尖触碰到那味道, 男人不禁眯了眯眼, 微酸中夹着一丝甜, 还有嫩姜丝轻微的呛口,配上着软弹的肴肉,太好吃了, 林业摆了摆头, 没心思再和邻座的人攀谈,只迫不及待地尝起其他的菜。


    为方便宾客吃, 醉蟹是一分为二才装盘呈上来, 这些蟹个个多肉黄肥, 凝固的蟹黄被酱色料汁浸润的微微湿润, 花雕酒的香味传出,其中还夹杂着许归然配好的卤料香。


    苏县令是第一个拿蟹来吃的,天知道, 他有多馋这口。在异乡不是没吃过, 自己家中也做过, 可就是做不出曾经永安酒楼的那个味道, 不知许安安他们是如何调的料汁,怎能如此的美味。


    男人是吃蟹老手, 手里拿着形状各异的工具,没一会就将肉皆数拆至瓷碗之中,蟹肉蟹黄混杂在一块,男人擦过手后,才拿公勺舀了些汁往蟹肉一淋,这么弄好之后苏征才开始吃。


    咸中带甜,甜中带鲜,酒味鲜明却不过分强势,每一分味道都恰到好处。没错,还是这个味道,苏征眉目带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桌上的其他人见状自是跟随,都夹了蟹来尝,本想浅尝一口就夸赞菜色,恭维苏县令的人,是一口就忘了这事,吃完半只蟹后,才想起此事,真情实意地叹道:“苏县令的同乡真是手艺非凡啊!”


    其他几人忙不迭地赞同着,整场宴席上的人都是这个话术,叹着味美新奇。甚有人在席面后问上苏县令,可否帮他牵线搭桥,他家小儿不日成婚,想请这厨子来做婚宴。


    一半是因味道,还有一半是为了沾县令的名头。能请来在县令家做席面的厨子来自家做,那说出去可有面了,王家富商拍着自己鼓胀的大肚子心想。


    苏家丫鬟稳稳端着盘子,走到桌旁上菜,嘴里还说着菜名:“芙蓉鸡片,请各位慢用。”只见那盘子里飘着白如雪的细薄鸡片,一点青菜枸杞点缀,三色交杂透着一股婉约的美,这鸡片的味道也如外表一般,清淡鲜美,鸡片滑嫩鲜甜。


    紧接着,是浓油赤酱的响油鳝糊,鲜香滑辣,里头还放了许归然自带的辣椒,口重的宾客十分喜爱,有女眷见着这辣椒段,觉着十分眼熟,回到家才恍然大悟这东西是家里种来看的辣椒,没想到煮起来这般好吃。


    一道道菜接踵而至。


    对刀工要求很高的文思豆腐羹,豆腐被切成细如发丝的千缕,富商还是见过的不觉惊奇,不过都对味道报了期待,一入口,众人面上都是满意,汤汁鲜美,豆腐软嫩,是入口即化,其中还能尝到笋丝,菌菇的鲜美,口感相当丰富。


    龙井虾仁用的是苏县令的茶叶,虾仁也是今早现剥的十分新鲜,如此好的原料再配上许归然他们的好厨艺,是霎时就征服席面上的各位,就连原本嫌茶叶清苦的苏敏都忍不住夹了好几筷子。


    热炒上完了,接下来是重头戏的大菜,皮滑肉嫩的白切鸡配上咸香的姜葱汁;装在香橙里一人一个的蟹酿橙,蟹肉微甜尝不出一丝蟹本身的腥味。


    鲜甜浓郁的蟹粉狮子头,一个个略结实的肉团子,微白的猪肉中混着蟹粉和马蹄,醇香中带着甘甜,清脆的马蹄很好中和了猪肉的肥腻。


    苏家后厨,下人们端着散发着酸甜香味的松鼠桂鱼往席面去。而许归然正将最后一只葫芦状的鸭子捞出,许安安在一边把缝制鸭皮的棉线抽出,这最难的一道大菜终于是做完了,两人皆是大汗淋漓,满面通红的。


    老母鸡汤早已炖煮好,现在正小火煨着。蒸锅里的八宝饭散出淡淡甜香,许归然身后的案台上摆着一个两人手掌大的桃子状馒头,是托外头的馒头店做的,就等上桌了。


    许归然四处看了看,原本堆满东西的灶屋和院子已差不多清空,只剩些装汤的碗碟。他舒了口气,走至院子里,自己打了些干净的水洗了把脸。


    实在是太热了,屋外是烈日高照,屋内是柴火不停,接连做了这么多道菜,就是铁人都撑不住了。许归然从袖兜里拿了块干净的帕子,用水打湿,走进灶屋里递给一旁靠着案台歇息的许安安。


    “阿爹,我来做寿面吧。”许归然盯着许安安,肯定地说道,阿爹做的活比他多,现下唇色都有些发白了,许归然看着有些担忧。


    许安安接过帕子往脸上敷,他摇了摇头:“不急,等八宝饭蒸好先。”


    许归然思索了下,点头说好。恰在此时,灶屋外传来人声:“郎君,公子,我端了茶水,二位先歇息会。”是梅花,她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用井水凉过的乌梅饮,是苏夫人叫她去街上买来的,买了一大壶,后厨的大家伙都有的喝。”欸,多谢梅花姑娘,我端去就成,你也喝些吧。”许归然急忙应到,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接了竹筒,里头正是透着凉意的饮子,他也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到许安安身边,让人喝。


    咕嘟一大口琥珀色的饮子,酸甜可口,是一下就解了渴。许归然喟叹了声:“怎么感觉比昨日更好喝了。”味道和样子都能看出是昨日那家店,可喝下去却是比昨日更加味美。


    说完,许归然一手握着竹筒慢慢的喝,他眼睛圆圆的往下垂,因这段日子吃的好,脸多了几分肉,现下脸蛋上挂着两坨红晕,看着可爱的紧。


    一边的许安安忍不住捏了把哥儿的脸,触手发热,他眼中闪过心疼,轻笑了声:“热着了,自是更好喝了。”就像肚子很饿时饭也更美味一样。


    许归然觉着十分有理,赞同地点了点头。梅花在不远处看着也是满脸笑意,只觉这小哥儿人还挺好,她将手中的乌梅饮喝个干净,便叫人去装鸡汤往席面上送了。


    这鸡汤刚送走,就闻见灶屋里弥漫着香甜的味道,糯米红糖花生红枣做成的八宝饭好了,打开锅盖放着热情气,这股甜味愈加诱人,许归然咽了咽口水,有些嘴馋这粘腻的甜食,他也许久未吃了,一个眼神看向许安安。


    做阿爹怎会看不懂,许安安有些好笑地戳了下许归然的头:“回村阿爹给你做。”话毕,两人不再多说,许安安利索地用厚实的布巾抱住手,将八宝饭端出,从碗里倒进碟子了,许归然则去揉面做寿面了。


    红润香甜的八宝饭有成年男人手掌大,碗状的一个个在碟子里放在案台上,等人端去。


    许归然揉面是个熟手,没一会便揉好了面团,将其滚成一长条,这长寿面就是如此,得整一条,寓意健康长寿。滚水下锅煮面,还得小心注意别把面条煮断了,煮熟后将其装入许归然特意留的鸡汤之中,再加入几根小青菜,这面便好了。


    是苏征亲自来端,呈给苏母的。


    这一份朴素真挚的心意,或许对苏母来说比珍馐佳肴都要好,不是为了外人为了体面,只是孩子对母亲的祝愿。


    最后一道甜食八宝饭也上了,生辰宴到了此刻,许安安和许归然也算是做完了,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关他们的事了。两人松了松酸痛的肩膀,并肩去了厢房歇息。


    厢房内桌上的吃食是生辰宴上的菜色,苏夫人吩咐下人上菜前多留了一份给他们,因菜色太多怕人吃不完,故而份量不多,不过也是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累过了头,一时半会是没胃口吃东西了,许归然半天也没动筷子,他挎着肩膀,说道:“这场席面银子虽多,可是也太累了吧。”


    许安安嘴角含着浅浅笑意,给人夹了一筷子盐水鹅:“多做些时日就好了,以后开了食肆,若是人多,可是天天都这般累的。”哥儿眼珠微抬,思绪飘回从前在酒楼里的时日,他家酒楼是做午食和晚食的,差不多是一整天都在后厨忙活了。


    “就是村里也有闲时的呀,开食肆也能有休沐日吧。”许归然眨了眨眼,期盼地看着许安安。他前世在食肆做主厨是有休沐的,一个月有四日,这自己开店做老板的,应该能多休息会吧。


    这般想着,许归然便说了出来,歇了会他也有胃口了,夹着鹅肉往嘴里送,瞬间便被这美味俘虏了。鹅贵香料也贵,他从前可没吃过,许归然幸福地眯了眯眼,筷子不停地吃了起来。


    看着许归然恢复活力的样子,许安安放下心来,他想了想说道:“从前酒楼除了过年那段日子就没关门休息过,我和我爹是主厨我们轮着去后厨,帮厨他们倒是和然哥儿你说的那般,也是一月有四日休沐。”


    毕竟是自家的酒楼,菜方都在自己手里头,哪能不去,只要开门迎客便要去后厨做菜。不过许安安也不必日日去后厨,有时是在前头跟着掌柜学算账,他爹说这以后都是要交到他手中,不会算账或是看不懂账本可都不成。


    父子俩边说边吃,闲聊间,也将饭菜解决了大半。许归然刚将筷子放下就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他往外头一看,是苏大,男人手中还拿着东西。


    许归然探头仔细瞧了瞧,突然,他双眼一亮,好像是银子和布匹!


    ==========作者有话说:==========


    给我自己写馋了


    第36章 高林县5


    苏大手上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 一边是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另一边是两匹布匹,分别是亮青色和墨蓝色的。他身后还跟着个下人,那人两手拎着东西, 都被油纸包着, 叠了好几层, 不知是什么。


    眼见两人走进来,许归然和许安安都站起身来, 笑意盈盈地看向来人。


    许归然鼻间翕动, 闻到一股又甜又酸的味道, 他眉头微挑,想到了什么,歪头期待地看着苏大, 就等男人说话了。


    “许郎君, 许公子。”苏大站定先问了声好,这才接着道:“这些是做席面的余下酬劳和谢礼。”边说着他边将东西递给许安安, 见许归然一脸好奇地看向自己身后, 一个眼神示意下人把油纸包给许归然。


    男人转回身, 有些打趣地看了许归然一眼, 说道:“这里头是杨梅糖和桃酥,都是耐放的吃食。今日劳累二位了,这时辰再赶回去怕是太晚了, 不如多住一宿, 明日再回去。”他语气真挚, 不是客套。


    许安安下意识往外头看了眼, 这时候出发等到村里天肯定黑了,就他和许归然两个人带着一大笔银子, 确是有些危险,哥儿回过神点点头:“那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苏大笑着摆了摆手,正想告退,身后突然传来声响,有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男郎正往这边跑,见着大家都看向自己,不由停下小跑,改为快步走。


    走到院子里站定,男郎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这才说明来意:“郎君,公子,老爷有请,请随小的往堂厅去。”


    闻言,许安安和许归然都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只将手中的东西放好,跟着人走了。


    步至待客的堂厅,里头坐着两人,一瘦一胖各坐在椅子上,手上都端着茶杯,许安安打眼一看莫名笑了下。


    这胖的有些像苏征从前,许安安强忍笑意,凑在不解的许归然耳边低声解释了句,他声音压的低,只许归然听见了。


    王老板有些莫名地挠了挠肚皮,这两个厨子怎么时不时看自己几眼,不过没察出恶意,男人将这情绪甩至脑后,主动说道:“这二位就是苏县令的同乡吧,你们手艺真是没得说啊。”是满脸的赞叹。


    男人是彻底被许归然和许安安的厨艺征服了,原本更多为了苏县令名头的心,现下更多的是为了许安安和许归然的手艺,皆因席面上菜是好吃好看又有面。


    这不,席面刚结束,王老板便迫不及待地找上了苏县令,请人给自己介绍介绍,他也想请这次的厨子做席面。


    苏征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他有种自己先发现的美味被后来人认同并夸赞的快乐,男人语气中带着些自豪地说道:“王老板想请你们给他长子的婚宴做席。”


    “是了,婚期是在六日之后,不知二位可有空闲。”王老板笑眯眯地问道,男人面圆肚圆还笑的和善,看上去就是个心宽体胖,好说话的人。


    还没等许安安他们回答,王老板又笑呵呵地说道:“这我家和亲家人都多,到时应要摆个十多桌,酬金六十两如何。”话音刚落,王老板就瞧见那年纪小些的哥儿眼睛都瞪圆了,下意识地看向年纪大些应是他阿爹的哥儿。


    王老板摸了摸肚皮,这小哥儿看着和他家的老二年岁差不多,怪好玩的。想到自家孩子,王老板面色是愈发柔和了,又想着两个哥儿出来讨生活不易,还想再往上添点钱时,就听见许安安应下了,男人愣了下才说道:“好好好。”


    按着规矩先结了一半的钱,这王老板也是财大气粗,随身就带着几十两的银子。许归然拿到银子时还悄悄颠了颠,这府县的有钱人是真有钱啊,光是请厨子就花了这么多银子,哥儿暗自咋舌。


    三人借着苏家的堂厅商讨菜色,王老板是一心想捧苏县令,斩钉截铁地说就和今日的一样,许安安和许归然自是应下。


    要说的说完,许安安和许归然先告退了。


    许归然手里揣着三个沉甸甸银元宝,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就这么片刻功夫,加上苏家结的十五两银子,现下他们手上可是有四十五两银子了,几日后还有三十两银子能拿,哥儿两只眼睛都写着茫然,总觉着自己在做梦。


    走回暂住的小院里,许归然突然说道:“阿爹,你掐我一把。”他凑到许安安身前,眼珠子黑溜溜的像两颗黑豆,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许安安。


    许安安哪里舍得掐许归然,他好笑地摸了把自家呆哥儿的脸:“好端端地掐你做什么,行了行了,快去歇着,忙活一上午了。”


    许归然鼓了一下嘴,小步跑进屋子里将银子都塞进包袱深处,又忍不住翻出来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活脱脱一个小财迷。许安安上前笑着揉了揉人的头,就听见许归然轻声道:“阿爹,我们买些米面,明日送去救济院吧。”


    救济院门前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凉,上面挂的门牌都有些掉漆,地上放着一个布袋,旁边还有几个鼓鼓的油纸包。许归然上次见过的瘦弱哥儿听见声来开门,就见到地上的东西,哥儿满脸讶异,往四周看了好几眼,实在没找着人才将东西拿了进去。


    油纸包里有些点心和杨梅糖,瘦弱哥儿将糖分给了院里的小孩,晚娘也得了一颗,小姑娘尝着嘴里酸甜味,面上带着幸福的笑。在救济院的日子虽然清苦了些,要干活,可不用害怕被哪个能当她爹的男人强要了去,过上她亲娘那样的日子,对晚娘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许归然坐在驴车上,手放眼前挡着刺眼的阳光,他嘴里也含着颗杨梅糖,身旁多了几个油纸包,里头是想带给秦明渊他们吃的点心,他拿了块杨梅糖塞进许安安嘴里,见着阿爹眯了眯眼,许归然忍不住笑了下。


    骡车晃晃悠悠,他的心也晃晃悠悠。


    他们出发的早,但路途实在远了些,等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秦家院子里只看见李小苗,哥儿正在专心地给猪的食槽里倒食料,半点没留意到许归然他们越走越近。


    直到许归然高声喊道:“小苗!”


    突然被叫到的李小苗被吓的浑身一抖,手中的大勺都掉进食槽里,砸到来吃饭的猪脑袋,发出砰的一声,那猪哼了声,却是动都没动,只顾着专心吃饭,一点没愧对身上的肥肉。


    李小苗转头就看见许归然他们,一脸喜色地喊道:“归然哥,安安叔!”他将手里的大盆往地上一放,脚步匆匆地往院子外走,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嘴里就被许归然塞了颗糖,那糖黑紫黑紫的,李小苗咂巴了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瞪的更圆了。


    许归然从驴车上下来,笑嘻嘻地看向李小苗:“好吃吧,这是杨梅糖,苏家给的谢礼。”他将车上的吃食都拿了下来,又去开自家院门,好让许安安将骡车赶进去。


    满手东西的许归然往秦家屋子里走,头却对着跟像只小狗一样跟着自己的李小苗说道:“还有桃酥,我还买了绿豆糕和红枣糕,你去洗手再过来尝尝。”刚说完这句话,他转头看向堂屋:“秦明渊,欸,人呢?”


    哥儿一心想着的人竟然压根不在。


    秦云和夏禾不在,许归然还能想来,两人应是在打谷场打麦子呢,可秦明渊怎么会不在,出门前他还听见夏阿叔让人在家好好温书呢,跑哪去啦这是。许归然秀气的眉缠在一块,他有些着急,这都快三日不见了。


    书里怎么说来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好多个秋了,许归然鼓了鼓腮帮子。


    “归然哥,秦明渊他去打水了。”李小苗听令去屋外用剩的一点水洗手,听着许归然问话又高声回道。


    一阵风从李小苗的后脑勺吹过,李小苗回头一看,只看见许归然着急的背影,哥儿甩了甩手上的水,喃喃道:“不是说吃点心吗。”


    独身小哥儿不懂许归然思念的心。


    就在隔壁给骡子解下车板的许安安自是听见了全程,好笑地摇了摇头。家里冷锅冷灶的,许安安走到秦家院子,说道:“苗哥儿,家里有烧水不。”他想倒点来喝。


    “有嘞,我去倒。”李小苗站起身来,到灶屋里头拿勺舀水,还不忘给许归然也装了碗,等人回来喝。


    溪边,高壮的男人没两下就将木桶装满了,本早该提着水回家,却被一女子叫住了。秦明渊转了转头,没见着人,这才低下头看去。只见眼前人穿着嫩黄衣裙,头上簪着花,正一脸羞涩地瞧着秦明渊。


    因着大部分男人们都在打谷场忙活,打水的溪上流处没什么人,只不远处的下流处有妇人夫郎洗衣服,大家闲聊着一时没往上游这边看。


    许归然赶到时就看到这么个场景,秦明渊和刘芳对立站着,没有旁人,刘芳正说着什么,面上还挂着羞怯的笑意,半点看不出哪日推自己下水时的那般可恶样。


    ==========作者有话说:==========


    苏县令:安利成功


    第37章 高林县6


    “秦明渊!”


    只一声, 刘芳面前这个冷冰冰的男人霎时就转过了头,对着她千万年都不会变的淡漠眼神好像从不曾存在过一般,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盈满了柔情,明明还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 可就是和前一刻大不相同。


    少女愣愣地看着那讨人厌的哥儿走过来, 心中又酸又怨, 满脑子都是凭什么,凭什么许归然这么个低贱的哥儿能得秦明渊青睐, 刘芳眉毛拧在一块, 几乎大喊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哥儿竟还敢出来, 还缠着秦明渊!。”


    她被家里人宠坏了,容忍不了一点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更何况还是被个灾星哥儿抢了去。至于为何是灾星, 是因村里人背地里问过许阿奶, 许建为何被抓走了,那日衙役来的时候叫了许建的大名, 说是许安安将其状告了, 特来告知许安安隔日开堂。


    许阿奶只说是被许安安和许归然害的, 说许安安找了外头的男人陷害许建, 他们两个就是灾星。


    还说许安安他们有钱买下李小苗,是因府县那个奸夫给的,她亲眼见着许安安他们进了奸夫的家, 至于这奸夫是何身份, 许阿奶却是不敢说, 只信誓旦旦地说许安安早就在外头找奸夫了, 刘芳觉得许阿奶说的对。


    有个这样的阿爹,这许归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刘芳面上都是厌嫌,只想着让秦明渊知道这许归然的真面目,这哥儿随他阿爹是个放荡的,那日湿身走在村里都被人看见了,才不是什么清白哥儿。


    刘芳越想越有底气,她忙不迭地说道“秦大哥,你莫被蒙骗了,这许归然和他阿爹一个样,在外头勾搭男人,是个不要……”脸的浪蹄子。


    少女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男人冷声道:“闭嘴。”秦明渊那双眼终于落到了刘芳身上,可少女却半点开心不起来,皆因男人面色黑沉沉,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嫌。


    许归然怒目圆瞪,在听见刘芳连许安安都骂,他心头冒上一股火,本想着不跟小姑娘计较的心也没了,挽着袖子就冲上前:“你瞎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大家伙都知道,你阿爹是个放荡的,找了外头的男人才跟许建和离,还伙同奸夫把他送进了牢狱,要不你们哪来的那么多钱,定是那奸夫给的!”刘芳掐着腰将从村里听到的话通通说了出来。


    许归然冷哼一声,面上不见一丝着急,挑着一边眉,坦荡荡地:“证据呢?”


    “证据。”刘芳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一时想不出又不想落了下风:“反正大家都这么说,若是没有她们怎么会说。”


    闻言,许归然嗤笑了声,音量不大不小地:“那我说前些日子我落水是你故意推的,害我连烧几日也是真的了。”既然只要人说那就是真的,那他说的也是真的,何况本来也是真的。


    刘芳下意识看了秦明渊一眼,只见男人眉毛一挑思索着什么,但在瞧见刘芳心虚的眼神时,那张脸一黑,变得格外吓人。


    被吓着的刘芳面色青了又白,情急之下,她指着许归然道:“你…你…你别胡说!”她还想冲上前堵住许归然的嘴,却被男人一把挡住了,少女用力过猛,身躯不稳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掉入溪水之中。


    男人扫视过小溪和刘芳之间的距离,眼中闪过一抹可惜。


    许归然从秦明渊身后冒出个头,呸了下刘芳,再不想跟这人废话,转身拉着秦明渊正要走时,身后突然传来妇人夫郎的声。刘芳她先前喊的太大声,下游处洗衣的人都听见了刘芳的话。


    有人嫌事不够大一般说道:“哎呦然哥儿气性这么大,人姑娘也没说错,你阿奶可说她都看见了,”她说着还伸手指向不远处洗衣的许阿奶,只见女人垂着头手下动作加快了几分,似急着离开。


    “可不是,要不哪来的这么多钱,又买驴车又买人的。”讲话的中年夫郎满脸嫉妒,是打心底信了许阿奶讲的话。


    刘芳有人支持更是嚣张,她想蔑视许归然,却因个子不够得抬着头蔑人,气势少了一大半,见许归然没看她,少女清咳了声,一副委屈的低头抽泣了声:“秦大哥,你都听见了吧,我可没瞎说。”


    可半天没听见回应,刘芳羞恼地抬起头却只看见两个木桶和扁担,秦明渊和许归然早不在原地了。


    不远处传来声:“站住,你给我说清楚!”许归然大步走向许阿奶,一把抓住要走的女人,哥儿第一次发这么大的怒,面上都带着薄红,是半点情面都不留,死死锁着许阿奶苍老发皱的手腕。


    先前没说话的其他人见状,怕真闹出事来,起身上前想扯开许归然和许阿奶,却被壮的像一堵墙的秦明渊拦住,男人扫了那两应和刘芳的人一眼,冷硬道:“我们一家一直在许阿叔他们左右,从未见过许阿叔去了什么生人家。”


    似是察觉到有人投来不信的目光,秦明渊接着道:“王里正当时也在,各位移步一同去问问?”他语气平稳,一点不像说了谎话的样。


    原本觉得夏禾和许安安亲近,秦家人故意撒谎偏袒许安安的众人都收了质疑。是了,王里正总不可能偏帮着许安安,秦明渊这般坦荡的样子确是不像说谎,那就是,大家伙的目光都看向了许阿奶,这女人在扯谎了。


    许阿奶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都挣不开许归然,众人质疑的目光有如烈焰般炙烤着她,女人也顾不得说出来会不会被许安安的奸夫报复了:“哪里没去,那日苏县令家的人不是来找了许安安他们,若不是早勾搭了苏家的男人,苏县令怎么会给我家建儿判那么重的刑罚!”


    苏征这个七品县令对许阿奶这个村妇来说官太大了,故而许阿奶从来没将奸夫和苏县令攀扯到一块,只觉着是苏县令某个亲戚什么的。


    她不知道许安安的奸夫是苏家哪个人,但想着能左右县令定不是什么小人物,故而不管村里人怎么问,她都没说那奸夫的身份,只咬牙说许安安定是和离前就有了奸夫,是个不知廉耻的。


    没想到会听着这么个答案,许归然一怔,手都松开了。许阿奶话都说出来了,也不急着走了,女人原地一坐就嚎了起来:“建儿,我可怜的建儿啊,娘没用啊,救不了你。”说着还抬头看了许归然一眼:“建儿放心,娘先走,到了下头咱们再相见。”


    这话一出,大家伙目光都变了,没想到啊,许安安这哥儿这么有能耐,偷了个了不得的男人,厉害到能要了许阿奶的命。


    “你说什么胡话呢,苏家是要我们上门接席面,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偷人了,这般瞎胡扯才真是会要了你的命。”许安安不知何时到了此处,对着许阿奶翻了个白眼,高声说道。


    许安安和李小苗见许归然和秦明渊一直没回家,心中疑惑一起来了溪边找人,恰巧就听到了许阿奶嚎的那一通话。


    闹了这么一场,这下溪边可热闹了,大家伙凑到许安安身边,你一声我一声问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嘁,怎么知道你不是扯谎骗人,我们又不能找苏县令问个清楚。”嫉妒许安安的夫郎酸溜溜的说道。


    “我家还有接席面签下的契书,若是不信,可去我家中一看。”许安安看向那夫郎抬了抬下巴,示意人走。


    那夫郎都被点到了,一下站起身:“去就去。”说着他率先迈开步子往许家走,许安安见许归然他们没事,自是跟上,被人这般造谣冤枉,就是再软的性子都受不住,更何况许安安从来不是什么软柿子。


    其他人都好奇的很,也顾不上没洗好的脏衣了,反正放着也没人拿,不如去瞧个热闹。


    一片人跟上,许阿奶看着这一幕,坐在原地是哭都哭不出来了,怎么会是这样,一边围观的刘芳也是这个想法,少女怯怯地看了秦明渊他们一眼,在看到李小苗时,眼睛瞪着人,还悄悄挥了挥拳头,一副威胁样。


    秦明渊瞟了刘芳一眼,又看向李小苗,眼神示意人看刘芳:“那人之前将许归然推入水了是吗?”他声量高的很,把李小苗都吓了一跳,哥儿愣了一下才点头大声道:“对!那人把归然哥约到溪边说了好一通话,然后把归然哥推下水了。”


    说完,李小苗还对着刘芳摆了个鬼脸,他才不怕她呢,这坏女人推了归然哥,还满口胡话的污归然哥清白,现在有机会说出来,他肯定大声说。


    还没走远的许安安自是也听见了,哥儿一个大转身跑了回来,嘴里还喊道:“什么!谁推的,给我出来!”那一群人面上都有些茫然,跟着许安安身后走了回来。


    刘芳听到吼声,脸都吓白了,她连忙矢口否认道:“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秦明渊脸上竟挂满明晃晃的嘲讽,冷笑一声后他淡淡道:”我可没说是你。”


    秦明渊和李小苗从头到尾都没指名道姓的,刘芳自己跳出来说不是她,此话一出,大家伙谁还不明白,看向刘芳的面上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小小年纪怎么这般恶毒,村里谁人不知许归然落水后高烧几日下不了床。


    之前以为是许归然失足,没想到是被人推了,也是,这么大个人,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落水呢。还有李小苗说的‘好一通话’是什么,一时之间,众人都顾不上看契书了,都留下来看刘芳的热闹。


    ==========作者有话说:==========


    听许归然举例的秦明渊:许归然是乱说的吗(思考)


    看到心虚眼神的秦明渊:竟然敢推许归然


    第38章 高林县7


    刘芳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秦明渊, 她想不通,男人怎能这样对自己,明明,明明之前是他先招惹自己的。


    人声将刘芳思绪拉回, “这是刘家的小女儿吧, 叫什么来着。”有个妇人看刘芳眼熟, 出声问道。


    妇人身边的女人瞧着不安的少女,思索了会, 半肯定地说道:“好像是刘芳。”围观的众人都是同个村的, 听到名字是都想起来了。


    有人说着:“刘家啊, 怎么养出这么个闺女。”这人面带不解,看向刘芳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鄙夷。不仅推许归然下水,方才还在溪边哪般指着许归然骂, 还有那声‘然哥儿缠着秦明渊’, 他们可是都听见了。


    大家伙都是过来人,哪能不懂少女怀春, 可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那有未出阁的姑娘巴巴追着男人, 还心思如此狠毒, 因着男人将许归然推下水。


    这四面八方的鄙夷目光刺的刘芳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垂着头想挡住自己的脸,可面前的许安安却不愿放过她似的, 在刘芳耳边说道:“有脸做没脸认是吧, 我家然哥儿怎么着你了, 你要把人推下水。”


    这话宛若一根尖刺, 狠狠戳中刘芳,少女猛地抬起头:“他不要脸缠着秦明渊, 我给他一个教训怎么了!”


    闻言,大家伙都是一片哗然。


    虽说小时候,许归然和秦明渊玩的好,走的近。但长大后从未见过两人有逾矩之举,怎就许归然缠着秦明渊了呢。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有又关刘芳什么事,秦明渊又不是她男人。


    眼看众人不信,刘芳急了,少女瞪眼指着许归然,大声道:”他自己说的,总好过我想巴没得巴,那不就是他自己有缠上秦明渊吗!”少女重述着许归然先前呛她的话,一副许归然是活该被推下水的样。


    说完这句,刘芳气焰低了些,她瞄了眼秦明渊,才说道:“要不夏阿叔怎会拒了我娘,明明秦大哥之前还,还…”少女说不出口,只含羞带怯地看了秦明渊一眼。


    听着这话,众人下意识觉得是许归然横刀夺爱勾走了秦明渊,有些人看向许归然的眼神都变了,是打量中夹着几分鄙夷,心想,果然是有怎样的阿爹就有怎样的哥儿,反正他们是不信许安安能平白搭上县令家的。


    况且刘家在青鱼村确实算的上家底殷实,刘芳面容姣好,正是适婚的年岁,来说亲的人都快踏平刘家门槛了。而当时的许归然呢,亲爹是赌鬼,家中田地被卖的七七八八,虽说许安安能赚钱,但光是赌债,就已赚的钱掏空了吧。


    围观的人扫视着许归然,还是个不好生育的哥儿,要他们给儿子选,肯定选刘芳。难不成当时许安安就搭上县令家的野男人了?还让夏禾知道了?要不说不通啊。


    众人的目光直接又带着审视,许归然哪能察觉不到,他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时,一边眉头紧锁的秦明渊走到许归然身旁,挡住众人的目光,一边说道:“我从小一直心悦许归然,是我缠着他,你为何要去怪许归然。”他说完,目露不耐地看了眼刘芳。


    这么一句话,全场都静了,妇人夫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心中不约而同地,这秦明渊还真是,真是痴情啊。


    如今世道便是如此,男子主动叫痴情,女子哥儿主动便叫不知羞。秦明渊不愿旁人议论许归然,这才明晃晃将自己的心意说出。


    刘芳听到这么一番话,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还心有不甘地:“那你之前为什么帮我赶走登徒子,还将我护送回家。”


    闻言,秦明渊愣了下,他垂眸回忆了会,这才淡声道:“顺手罢了。”


    那日他和夏禾外出采买回来时,正好撞见了刘芳被村子的无赖缠着,当时无论是谁,秦明渊都会出手帮人的。至于送回家,秦明渊眼中闪过无奈,他阿爹见小姑娘害怕的紧,便把人叫上牛车,一起送了回去。


    帮人还帮错了不成,秦明渊叹了口气,开口道:“莫要再扯别的,你故意将许归然推下水的事到里正那去说吧。”


    村子里人多,总会有事端,不到出人命的地步,大多都是里正管,几鞭子下去,那害人的也就怕了,再不敢生事。


    “这犯不着吧,也没出什么事吧。”有妇人被惊到,她是个老好人,下意识便出口劝着。


    许安安忽地看向那说话的人,语气有些冲:“我家然哥儿落水后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两日,要不是我赶回来,然哥儿他…”许安安不愿说接下来的话,想到往事,他憎恨地看了许阿奶一眼。


    这女人险些害死许归然,光是想想,许安安便恨的不行。


    “这,这……”妇人呐呐说不出话,她身旁的人扯了扯她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人别多说了,女人不再说话,退出人群洗衣去了。


    刘芳脑中全是那无赖被里正打的路都走不了的画面,她摇着头往后退,嚎啕着:“许归然又没死,我才不去里正那,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突然她看到几个人影,大声道:“娘,爹!”说着,刘芳往阿娘怀里跑。


    毕竟是个女子,许归然他们不好拦,眼睁睁看着人跑了过去,还瞧见了刘家人身边的秦云和夏禾,两人有些懵地看着哭的厉害的刘芳。


    他们本来还在打麦子呢,听见有人说,溪边闹起来了,刘家小女儿骂许归然和许安安不要脸,这才匆匆赶来。想来刘家人也是了,夏禾撇了眼满脸怒意要给女儿找公道的刘婶,拉着秦云大步往许归然身边走,他男人一个能打刘家三个男人,怕个屁。


    夏禾凑到许安安身边,见人面色难看,转而问许归然:“咋回事,那刘芳怎么哭的厉害。”


    还没等许归然回话,那边的刘家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刘婶在后头高声骂着:“你们俩不要脸的浪蹄子,做都做了还怕人说不成,还害我闺女哭成这样。”


    她也听村里人说过许安安偷男人这事,如今见刘芳哭的厉害说不了话,想当然认为是许安安心虚,骂了刘芳,如今自是扯着嗓子骂了。


    没成想,一旁围观了全程的妇人夫郎你一言我一语地驳了她:“哎呦,你闺女把人然哥儿推下水,害人高烧不退还有理了是吧。”


    “就是啊,这姑娘年纪轻轻,心这么坏。”


    “她这是怕里正罚她才哭呢,你这当娘的也真是,把闺女都纵歪了。”村里人心还是正的,知道是谁犯了错。


    刘家人愣在原地,下意识回头看向刘芳,异口同声地问道:“小妹/闺女,她们说的真的假的?”连刘婶拍着刘芳背的手都停了,她强硬地将刘芳从怀里拉出,声音有些颤:“芳娘,你老实跟娘说,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刘芳哭声卡在喉咙里,面上全是眼泪鼻涕,周围全是人,向来爱美要面子的刘芳却不敢扑回阿娘怀中,只胡乱说着没有不是,她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气急了。这副模样,刘家人知道,她们说的是真的了,要不按刘芳的性子,定是要高声说冤了。


    刘婶闭了闭眼,拉着刘芳想往家中走,就被夏禾和秦云挡住了,护短的哥儿怒气冲冲地:“你家闺女干了坏事就想一走了之,想的美。”


    刘家三个男人上前想护着刘婶和刘芳,却被秦云挡住了,这人又高又壮,成日打铁,那臂膀都快比他们的腿粗了,刘家人生生停在原地。


    见秦云面色低沉地盯着自己,刘爹咳了声:“这事是我家的错,实在对不住,只是我闺女还小,现在又怕的厉害,先让她回家成不成,改日我们一定登门道歉。”


    “推人骂人的时候倒不怕了。”许安安冷笑一声,走上前骂道,他身后是许归然他们。


    刘爹被说的面色一黑,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有些恼怒地瞪向刘芳:“我和你娘怎么教的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快跟许归然道歉。”话毕,他又看向许归然:“实在对不住,以后我一定好好教她,给叔个面子,原谅她吧。”


    “你问问你闺女,为了什么推我的。”许归然面色平平,没说好不好,反而问道。


    听见这声,刘芳嘴唇发抖,猛地转身看向许归然,目光中都是恳求。可就算许归然不说,这围观的人也会传开的。而且,许归然愤恨地瞪了刘婶一眼,这人刚才还敢骂他们不要脸,这不要脸的究竟是谁。


    许归然毫不留情地:“因为夏阿叔拒了你家说亲。”他说完看了眼秦明渊。


    刘婶顺着许归然的视线一看,眉心一跳,余光又瞥见众人嘲讽的眼神,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她心想,完了,刘芳以后是别想找好人家了,还未出嫁就为了个男人干出这等事来。


    刘芳的爹刘铁牛看向刘芳的眼神都变了,是真动了怒,也不再劝许归然原谅刘芳,是亲自拉着人往里正哪去了。怪他,把女儿教歪了,这不掰正过来,以后还不知会生出怎样的事端呢,刘铁牛和自家媳妇对视一眼,刘婶眼中闪过心疼,却没多说。


    最终,刘芳被王里正打了三鞭子,刘家人在许归然看病的药钱上又添了点递给许安安,连声道歉过,这才扶着刘芳离去。


    吵嚷了好一会,这事终是解决了,秦云和夏禾还要去打谷场。许安安带着还想看契书的人往家里去,将能做的做了,这之后那些人再嚼舌根他也不会再理,总归说不到他面前。


    许安安想清这事,先前被人乱说的不忿消了些,他看了眼走在自己身边好像有些闷闷不乐的许归然。


    察觉到的许归然转头看向阿爹,勉强扯出个笑,余光瞥见秦明渊时,哥儿瘪了下嘴,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烦闷,刘芳那句话在他脑中闪过,许归然哼了声,单方面和秦明渊打起了冷战。


    第39章 高林县8


    四天后, 七月十七,是许归然的的生辰。


    日头高升,阳光洒满大地,堂屋里, 秦明渊端坐在桌前, 凝眉看着手上的书, 心神却全在隔壁的许归然身上。男人在心中叹了口气,往日平直的嘴角都下撇了两分, 少见的显现出一股孩子气来。


    院子里夏禾拢了拢车板上的布袋, 里头是打好的麦粒, 二十几亩的良田总共收了三十多石的麦子,一成的粮税是三石多点,衙役已经来收过了。剩下的三十来石留了一半做平日的口粮, 其余的就是拿去卖的。


    将布袋都数了遍, 夏禾转头瞧了眼郁闷的儿子,走到堂屋里说道:“明渊, 我和你爹去镇上卖粮, 午食你去你许阿叔家解决, 我跟他说过了。”


    闻言, 秦明渊脑中闪过什么,他即刻看向夏禾,男人眼睫微微颤了下, 眸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秦明渊抿了抿薄唇, 有些低沉地说道:“好。”


    “儿子, 你是不是惹然哥儿不开心了,要不人怎么都不跟你讲话了。”夏禾凑到秦明渊身边低声问着。


    溪边那日后, 许归然再不像往日那般,叽叽喳喳和秦明渊说个不停,现在只在他们的示意下去叫人吃饭,别的话就没了。


    这可是大事情,许归然从小就是个嘴闲不下来的,特别是对秦明渊,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从前两个小萝卜头凑在一块玩时,向来是许归然说,秦明渊嗯嗯的回应,夏禾看着总不免感叹,也就许归然受的住秦明渊这锯嘴葫芦。


    如今这般,一看就是两人闹别扭了。虽然不知为何,但许归然不是蛮横性子,夏禾思来想去,只觉是自家儿子的问题,觉得还是得让秦明渊自己解决,故而这次卖粮,特意叫秦明渊去许家吃饭,让秦明渊能找人说说话。


    男人一声轻叹让夏禾回过神来,只见秦明渊正垂眸思索着,片刻后,他凝视着书上的字淡淡道:“我不知道。”


    看上去平淡如水,可夏禾却隐约从中听出一丝茫然和无措,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下自家傻小子的头:“你这性子比你爹还木。”瞧着秦明渊可怜,夏禾想了想建议道:“人不找你,你就主动点,知道不。”


    见秦明渊认真地点了点头后又把视线转回书上,夏禾也不再多留,外头东西都装好了,临走前,他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院试结果是不是要出了。”


    听到这话,秦明渊转头看了夏禾一眼,轻轻颔首,淡定地好像不是他去考的试。夏禾也习惯了,只说自己会去镇上看的,说完,便去叫秦云了。


    秦云正在院子里给许家的骡子喂草料,待会得拖着粮食走可久,骡子也不见外,有人喂就吃,嘴巴里门板一样的牙齿嚼个不停,男人嘴角含笑,摸了摸骡子的脑袋。


    骡子比牛走的快,这次运去镇上的粮食也不多,秦家这才跟许安安借了骡车,想早去早回,不在路上耽搁,也想让自家的牛歇歇,卖完粮之后还要种杂粮瓜果,要牛做苦力耕地,待到十月水稻收成后才能再种小麦。


    见夏禾过来,秦云将手中的一小打草料往骡车上放,又拍了拍骡身,两人赶着车正要走时,就瞧见许安安从隔壁走来,哥儿手里拿着半两银子,迎上夏禾就说道:“小禾,今日是然哥儿的生辰,你拿这钱帮我在镇上买只烧鸡什么的回来,晚上一块吃。”


    夏禾哪愿意收钱,他挡住许安安的手,眼一瞪有些着急道:“拿钱干什么,我来买就是,当给然哥儿庆贺礼了。”


    见说不过人,许安安也不坚持,他嘴角含着温和的笑,站在院门前看着两人离去才转头看向堂屋里的秦明渊,高声道:“明渊,来阿叔家吃点东西,吃饱了再看书。”


    秦家有煮早食,许安安这么说只是给秦明渊过来的借口,里头坐着的人显然也知道,秦明渊站起身来对着许安安点头示意知道了。见许安安转身回去了,秦明渊却没着急去,他转身回了自己屋里,从桌子上拿了个东西,这才往许家去。


    许家院子里,许归然和李小苗挨一块坐在小马扎上,手上都拿着个黄澄澄的番薯,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两个哥儿面上都呆愣愣的,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


    许归然一下就瞧见了秦明渊,哥儿双眼一亮,又反应过来什么别扭地不去看人。夹在两人中间的李小苗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有眼力见地起身往灶屋去了,嘴上还说着去帮许阿叔烧火。


    “许归然。”秦明渊先开口了,可叫完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男人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往前走,脑中突然闪过夏禾的话:‘主动点’。秦明渊大步上前,将手中那个摸了好多遍的东西往前一递:“生辰礼,给你。”


    那是一只圆滚滚的木雕小雀,收拢着棕色带着黑斑的翅膀,短小的尾巴,浅褐色的鸟身格外圆润,盖着下头的爪子都快看不见,黑色的尖嘴下有一小红点,和许归然的红痣一模一样。


    坐着的哥儿眨了下眼,突然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而下,像下了就止不住的小雨,滴滴答答,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没落下地,而是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秦明渊半跪在许归然身前,木雕小雀被随手搁在旁边的木凳上,男人慌乱的不行,他第一次憎恨自己的笨嘴拙舌,见着心尖的人哭的厉害也说不出有用的话,只能重复着:“别哭,不要哭,许归然,别哭了。”


    他不敢上手去抹掉许归然脸上的眼泪,生怕自己现在的某个举动又给人招来祸事。那双手上很快积满了一小滩眼泪,反射着点点日光,有点温热,对秦明渊来说比天上的烈日还要滚烫,烫的秦明渊心头发痛,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献给许归然,只要他不哭。


    许归然胸膛不住的上下起伏着,他瞧着男人担忧的眉眼,心头的酸涩愈发剧烈,快要将他这个人吞没,哥儿带着浓重鼻音地质问着:“你干嘛送刘芳回家。”


    秦明渊愣了下,连忙详详细细地说道:“当时我阿爹见刘芳害怕的不行,才说送刘芳回去的。”


    “夏阿叔也在?”许归然歪着头,眼中是明晃晃的探究,在瞧见男人肯定地点头后,许归然瘪了下嘴,又掉了一大颗眼泪下来:“我不问,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许归然吸了下鼻子,有些委屈地:“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讨厌你。”通红的眼眶带着怨气地瞪了秦明渊一眼,最后三个字说的有些粘糊,听着不像讨厌。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别哭了好不好。”秦明渊一改往日的寡言,几乎是许归然刚说完话,就连忙道歉,他面上盈满了心疼,用眼睛细细地描摹着许归然的脸。


    皱起的眉,泛着水光的双眼,发红的眼尾鼻头,湿润的脸颊,说着话的双唇,每一处他都想用唇去感受,可是不行,秦明渊眼神暗了暗,强压着心头止不住的渴望。


    许归然撇了下嘴,突然说道:“对不起,这几天不理你。”他知道不是秦明渊的错,可这几日就是忍不住心中的抱怨,男人为什么要将刘芳送回去,还什么都不跟他说,这才不同人说话,让男人体会体会自己的感觉。


    可是,许归然撇了眼身旁的小雀,鼻头一酸,险些又忍不住眼泪了。


    这小雀,前世秦明渊也送过,不是在生辰当日,那时许安安下落不明,他满腹心神都在寻找阿爹上,那还顾得上什么生辰,秦明渊自是帮他一块找,来不及送这小雀。


    是在自己狠狠拒了男人求亲的后几日,秦明渊找上来将银子和小雀一起送给他,许归然不能要,他不愿再给秦明渊希望,银子全数退回,这小雀也在两人的争执之中,被许归然狠狠地丢在地上,木头小嘴都掉了下来。


    当时秦明渊是什么表情,许归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转身离开后,余光中瞧见男人站在原地好久好久,才将那木头小雀捡起,而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再也没来找过许归然。


    许归然以为男人死心了,再也不喜欢自己了。可是没想到,在他死后,男人将他的牌位娶回,整日对着个木头度日,那小雀也摆在男人桌上,时不时被男人握在手里细细摩挲,每当这时,男人眼眶总红的可怕,沉着个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瞧见那小雀时,回忆汹涌袭向许归然,他心中一下又悔又怨,觉得对不起秦明渊,心里头怨恨自己,又吃醋秦明渊将刘芳送回家,觉得自己小心眼,思绪交杂,搅的他心烦意乱,才止不住的落泪。


    可重生的事说不了,许归然只能将这对不起掺在这不理人的事上。


    他不愿再浪费和秦明渊相处的时间,决心往后都将心事说出,许归然顶着通红的眼睛看了秦明渊一眼,闷闷地说道:“救人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小心眼了。”


    却看见秦明渊嘴角微翘,轻声道:“许归然,我喜欢你小心眼。”


    ==========作者有话说:==========


    把前面买的驴子改成骡子了,壮实点好用


    改了一下收的小麦重量


    第40章 高林县9


    许家院子里一人坐着, 一人半蹲另一人身前,坐着的那个面颊泛红,眼角还挂着泪珠,蹲着的那人还用手接着眼泪,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幸是大早上的, 大家伙都在家中,没外人瞧见这一幕。


    许归然缓慢地眨了下眼, 濡湿的睫毛黏连在一块, 他眼尾到双颊都是红的, 看着可怜又可爱,哥儿嘟囔着:“什么呀。”


    只见秦明渊嘴角微勾,双眼是化不开的爱意, 那张冷硬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说话的语气更是轻柔,他重复了遍:“我喜欢你小心眼。”男人停了一瞬, 想起许归然方才的话, 又接着道:


    “我喜欢你这般在意我, 如果这是小心眼的话, 我喜欢你小心眼。”


    砰砰,许归然看着面前人,眼睫颤抖, 耳边响彻自己的心跳声, 什么呀, 这人怎么突然讲这么多喜欢, 他轻轻地呼喘了下,只觉再这么听下去, 胸膛里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秦明渊眯了下眼,若是许归然能再过分些,心神都在他身上就好了,男人抬眸看向心尖上的人,就看见许归然面皮通红,羞涩地都不敢直视秦明渊的双眼了。


    “我…我知道了,你别说了。”许归然双眼左右闪躲,就是不敢看秦明渊,见男人张嘴还要说话,心一慌,下意识就将手中吃过的番薯往男人嘴里塞。


    秦明渊唔了声,有些懵地看向许归然,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哥儿纤细的手指挠了挠男人的湿润的掌心,又去抓握着秦明渊的指节粗大的食指,轻声道:“你来帮我舀水,我要洗脸。”眼尾微垂的杏眼水润润地,娇嗔般看了秦明渊一眼,


    男人就这么顺着许归然轻飘飘的力道起身,呆呆地捧着手跟在人身后,嘴里的番薯怎么咽下肚的都不清楚了。


    步至水缸边,许归然停下来回过头就看见秦明渊痴痴看向自己的样,刚冷却下来的脸颊又有些热了,他佯装冷静地指使着:“给我舀水。”哥儿低头看向水缸,清澈的水面倒映着许归然的脸,能瞧见许归然面上一塌糊涂,鼻涕泪水都有。


    许归然呆了一瞬,方才他就顶着这样的脸和秦明渊说话吗,哥儿猛地抬头看向秦明渊,男人举着水瓢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怎么了?”秦明渊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淡淡问道,丝毫没觉得许归然面上有什么不对,不过看向许归然面上的泪时,眼神暗了暗,有心疼又掺杂了些别的,许归然歪头看了几次,也没看懂。


    直到新婚洞房那日,许归然一身薄汗地躺在床上,眼角是挂不住的泪,他看向面前的秦明渊,男人的眼神和当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少了心疼,许归然才明白,那个他看不懂的,究竟是何意味。


    不过现在的许归然只是眯了眯眼,就没再纠结这事,他努嘴示意男人把水往自己手里倒,闭着眼就把水往脸上扑,洗净面上的不适,要人拿布巾的话还没说出口,手里就被塞了一块拧干水的布巾,耳边响起熟悉的声:


    “轻点,别擦破脸了,哭的脸都红了。”


    是许安安,许归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家里不是只有他和秦明渊,他窘的脖子都红了,埋在布巾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安安好笑地拍了拍许归然的背,没再打趣人,看了端站在旁秦明渊一眼就往自己屋里去了。李小苗早趁许安安说话的功夫背着藤筐往外头去割猪草了,留在这感觉怪怪的,不如干活去,哥儿心想。


    “他们都走了。”秦明渊看着埋头不愿露脸的许归然,眉眼含笑地说道。


    许归然刚放下被他捂热的布巾,露出个红彤彤的脸,手就空了,那块布巾跑到男人手上,被人搓洗干净了。秦明渊太顺手了,许归然说了句:“你都不提醒我!”才反应过来,哥儿愣了下,挠了挠脑袋想说些什么时。


    秦明渊十分自然地接道:“我的错,下次定会叫你。”一边又顺手将手里的布巾挂在屋檐下的吊绳。


    明明是许归然自顾自地哭起来,又不停嘴的质问人,压根没留秦明渊提醒的空隙。可秦明渊却一点不觉许归然的话有问题,还将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伶牙俐齿的哥儿第一次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看了眼秦明渊,男人面色平平,似还奇怪许归然怎么没接着说话。


    从前不还要追着自己做赌吗,若是下次没做到要如何如何,秦明渊看向许归然的眼中有一丝疑惑,许归然好像有点变了,明明以前从不会,秦明渊皱了皱眉,脑中闪过一个词——自省。


    许归然垂下头避开了秦明渊的视线,他走向小木凳处,将小雀拿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会。片刻后,哥儿快步走回房中,出来时手上揣着个墨蓝色的荷包,上面绣着简单却细致的花样,最底下绣了个字。


    “给你。”许归然将手中的荷包往男人手里一塞,嘴上说的简短,眼中却满是期待地看向秦明渊。


    秦明渊眉眼一滞,他常做农活和打铁的手上满是茧子,男人生怕弄坏了般,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底下那个小小的,用红线绣的然字。


    半响,男人声音有些发哑地:“我很喜欢。”深邃的眼格外认真地看了会许归然的双手,确认着是否完好。许归然从小就不爱针线活,跟着许阿奶学时,总会不小心把自己的手刺出血洞,他又分外怕疼,举着手血珠和泪珠一起往下掉。


    心疼的许安安第一次驳了许阿奶,让人别勉强许归然,许阿奶面上说好,背地里却老在许归然耳边说,哪有哥儿女子不会针线活的,现在不学以后到了夫家会遭人嫌的,哥儿当时才六岁,许安安又不在身边,被许阿奶吓的泪眼汪汪。


    秦明渊一直记着,那日许归然红着眼扑到自己怀里,抽抽嗒嗒地问他:“我学不会针线活,你会嫌我吗?”可怜巴巴的,看上去像赵叔家刚出生的小狗崽,一双眼里满是悲伤和绝望。


    现在看来的一点小事情对小小的许归然来说,是比天还大的祸事了。


    七岁的秦明渊将人抱住了,学着夏禾的样拍了拍许归然的背,坚定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我永远不会嫌你。”他看许归然这般伤心,因此觉得这针线活是很重要的事,男孩想了想,又说道:“我来学,我们俩有一个会做就好。”


    “哥哥,你真好。”小许归然呜呜地嚎道,他当时压根不明白什么是嫁,只是隐约知道是搬去别人家,跟别人一起过日子,要做好多活还不能回家找阿爹撒娇了。


    小许归然抬头看着小秦明渊,拧着眉头想了想,夏阿叔教他凫水,秦叔给他糖吃,秦明渊还愿意去学他讨厌的针线活,哥儿鼓了鼓嘴:“哥哥,我嫁给你好不好。”他愿意搬去秦明渊家住。


    “但是你得让我回家找阿爹哦。”小许归然靠在秦明渊的胸前,掰了掰细瘦的指头。


    小秦明渊不懂怎么说这个,但是男孩已经习惯答应下哥儿的要求:“好,你想回就回。”


    说完话,两人又手牵手往当时的许家走,一起站在许阿奶和许安安面前,许归然说:“阿奶,秦明渊来学针线活了,我以后嫁去他家,他不会嫌我。”他又有些得意地对着许安安说:“阿爹,秦明渊答应我了,我嫁过去还是能回来找你的。”


    一副自己很厉害的样,别人不行,他行呢,秦明渊可听他的了。


    秦明渊还记得,当时许阿奶脸都黑了,可她身边的许安安却是笑呵呵地让两人去玩,待会再回来,他有事要和许阿奶说。第二天,许归然又开心地来找他,说他们都不用学了。


    “你一直盯我的手干嘛?”许归然伸手在秦明渊面前挥了挥,歪头不解地看着秦明渊。这人怎么看着看着不说话了,哥儿眯着眼鼓了下腮帮子,用手戳了戳秦明渊的手:“我可不是小时候了,缝个荷包而已,很简单的好吧。”


    虽然阿爹帮了他不少,许归然眨了眨眼,但是那个然字可是他自己绣的呢,哥儿臭屁地鼓了鼓胸膛,又去问:“这个字是我自己绣的哦,我是不是很厉害。”


    荷包上缝着并蒂莲,还有他的字,这样别人看到都知道秦明渊是有心上人的了,许归然哼哼两声。


    长大之后就不叫他哥哥了,秦明渊回过神来,有些遗憾地抿了下嘴,看着许归然正色道:“很厉害。”


    许归然笑弯了眼,指着荷包说道:“里头是你给我的钱,你先拿着,以后再给我。”他说着,声音低了些,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知道这以后什么意思,等成婚后,再将钱给许归然,让许归然管。


    “好。”秦明渊半点没上次许归然不要他钱的心碎模样,满腹心神都是那句以后,以后,光是想想,男人心头就发甜。


    两个人站在原地,一阵傻乐,好像只是看着彼此就够了。一阵敲锣打鼓声叫醒了两人,隔壁传来王里正的声:“秦明渊,秦明渊在不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归然反省中:我是不是太作了啊


    秦明渊面无表情地心想:这叫什么作,这是我宝宝爱我呢


    此男其实是闷骚男啊,就爱许归然在意他,对他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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