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挽星的话声，祁芮颇有些震惊，她转头看过去，“你们孤儿院院长开车这么大胆吗？”
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开车竟然这么猛，连红绿灯都敢直接无视，是家里的罚单都收腻了吗？
江挽星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依旧是和平常一样毫无起伏的冰冷：“我很少会看到院长开车的事情。只是偶尔会在楼上看到院长开着这辆车进来，次数多了，就记住了她的车牌号和车型。”
下一刻，司机轻轻一个转弯，保姆车平稳地掉头，再次来到了阳光孤儿院的大门口。祁芮坐在后座上，隔着车窗，视线再次落在了这个造价不菲、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冰冷死板的巨大拱形门头上。
昨夜的那一场大雪，在今天的阳光孤儿院大门口，倒是没留下任何一点残雪的痕迹。按理说，这种事业单位在雪后的道路清理，一般都是由他们内部的职工负责清扫。
可祁芮看着干干净净、连一丝冰渣都没留下的门前主干道，眉头一皱，心中无端地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她有些怀疑地转头看向江挽星，压低了声音，皱着眉头轻轻地问道：“这大门口的积雪，是你们清扫的吗？”
江挽星对上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轻轻点了下头。
祁芮见状，内心反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比刚才还要沉重上几分。这大雪天的，孤儿院竟然让一群连扫把都拿不稳的六七岁小孩子，在大清早出来清扫这么大一片马路。
司机阿姨轻轻地按了一声喇叭。
清脆却响彻雪夜长空的喇叭声，瞬间吸引了前方保安亭内负责值班的门卫的注意。
只是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这门卫是老神在在地坐在保安室里，过了好一会才出来和司机阿姨掐架，可现在的门卫正站在门口。
他像是刚刚送完前面那辆院长的黑车进去，一转头看到又有新车开过来，先是习惯性地半眯着眼睛，挑剔而警惕地打量了一下保姆车的车型与标志。
这次门卫认出了车子的牌子。在确认这辆是一看就价值不菲、非富即贵的顶级豪车后，他这才觉得这辆车上的主人“有资格”能让他这个看大门的过去搭句话；又或者是碍于他们孤儿院的最高领导徐院长也才刚刚前脚开进去，门卫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收敛了脸上的横肉，屈尊降贵地迈开步子朝着保姆车的驾驶座这边走了过来。
只是门卫刚刚走到驾驶室的窗户旁准备开口盘问，保姆车后排的车窗，反而比前排更先一步，徐徐地落了下来。
车窗完全降下，露出的是一个年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穿着一身考究衣裳的小女孩。
但此时，这女孩看出来的眼神却格外锐利和冰冷，甚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上位者压迫感，像是能将他的灵魂给当场看穿一样。
没等门卫把那句油滑的询问说出口，祁芮便冷着小脸，直接吐出四个字：
“我姓祁。开门。”
扔下这句话，祁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门卫，便直接冷酷地将车窗重新关上。
车窗玻璃重新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站在原地的门卫听了那个姓氏，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暗觉不妙。他猛然想起，昨天有一位在办公室里关系不一般的老师还和他吐槽过，说是前几天晚上有一个惹不起的大老板专门打电话过来，把院里的高层都给狠狠训斥了一通，那个大老板好像就姓祁？
那这车里的小姑奶奶……
门卫哪里还敢耽搁，擦了哪把汗，动作极快地按下了开关，将沉重紧锁的伸缩主大门彻底打开，在雪地里挪出一个足够宽敞通行的空间。
直到大门完全敞开，保姆车这才缓缓有了动静，车轮碾过干净的地面，慢慢地朝着孤儿院内部职工大楼的方向驶去。
保姆车在职工大楼前停稳。保姆阿姨她们先推开车门下了车，祁芮和江挽星则迈着小短腿，一言不发地紧跟在后面。
一下车，保姆阿姨便面色严肃地走在最前面带路，领着两个孩子径直前往孤儿院的职工办公室。
职工大楼在彩色塑胶操场的另一端，和后面学生们住的那栋冷冰冰的宿舍楼刚好形成两个遥遥对立的极端。保姆阿姨刚冷着脸将职工大楼一楼紧闭的木质大门推开，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好巧不巧，走廊尽头半掩着的办公室里，正好传来一道拔高了的、极其谄媚的年轻女声。
“哎呀，红姐，这东西你就让给我吧，你家都已经捞了那么多了！”那女声黏腻甜蜜至极，听着是在索求着什么紧俏的东西，一句接一句，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家那个大宝贝儿子前几天就一直缠着我，说是想要一个。姐姐，这东西你就给我呗，反正那群没爹没妈的小屁孩也用不上，只要咱们不主动说出去，外面那些人谁知道啊！”
被推开的大门大敞着，里面一股被烧得极其燥热的暖气，夹杂着这种让人恶心的讨论，劈头盖脸地直接扑到了祁芮的脸上。
职工大楼里的暖气显然烧得格外旺盛，甚至到了有些闷人的地步，放眼望去，连长廊里摆放着的每一件高档木质家具，仿佛都被这充足的熏人热气给浸透了。
可祁芮站在热浪里，脑海里根本忘不了自己前几天到孤儿院女孩子们的宿舍时，那扑面而来、让人直打冷颤的彻骨寒意。那时候，宿舍里冷得仿佛只比室外好上那么几度而已，当时她还真以为是孤儿院的经费紧张、供应不求。
可直到现在，她一来到这栋孤儿院的职工大楼——这熏得让人连脸颊都发干发烫的热气，这本该属于孤儿们、此时却少得可怜的崭新教具，还有底下这群职工明目张胆的贪昧。
这表面上光鲜亮丽的阳光孤儿院，私底下究竟是已经从根子上烂到了什么程度？
办公室里，李一梅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旁边红姐办公桌旁摆放着的那张绿色的儿童防近视学习桌，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扛回家去。
她那个儿子这几天一直在家跟她嚷嚷着要一个电视上看到的新款学习桌，她还嫌贵没给买。
可谁曾想，昨天刚好有一大批慈善机构捐赠的新款学习桌送达。
名义上是给孤儿院的学生们改善学习环境用的，本来她还寻思着按惯例总会多出一些报损的量来分。结果没想到，昨天点货的时候不知道是谁那么死心眼，偏偏按照孩子们的人头一个一个报上去的，算得死死的，一个多余的漏网之鱼都没有。
不过，就算没多余的，院里那群木讷的小孩又有几个是真正用得上的？
这些底下的职工们平时也敢昧下不少，潜规则就是谁昨天在场捷足先登，谁就能先把好东西早早拿下。
可谁成想她李一梅昨天偏偏请假了，根本没赶上昨天分赃的这趟顺风车！
看着红姐办公桌旁边放着的这最后一张还没运回家的桌子，李一梅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嘴里忍不住抱怨：“早知道我昨天说什么也不请假了！”
徐红拿起桌上新买的保温杯，叼住里面的吸管，轻轻地抿了一口热茶。听着李一梅在旁边抱怨，她忍不住勾起嘴角笑出了声，“早就跟你说了，工作日的时候可别随随便便请假。指不定哪天就有哪个有钱的冤大头又送来了新的物资，好东西那可是手慢无，抢都抢不到呢！”
李一梅听着徐红明晃晃的调笑，心里后悔得直滴血，她忍不住继续抱怨道：“我哪知道这些慈善款和东西这次能来得这么突然、这么齐啊！”
徐红可没打算把这个绿色的学习桌让给她。这可是她昨天放学的时候，好不容易沉着脸从一个一年级的小孩手里硬生生骗过来的。
她叼着吸管，刻薄的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出主意：
“这有什么的。你现在去随便找个四楼那些没背景的孩子，随便和她们编个名头说一声，把她们房里的换下来就行了，反正用不着那些小孤儿同意。”
李一梅听着这话，眉头忍不住微微皱了皱。她倒是知道四楼住着的那群没爹没妈的女孩，只是，要是把房间里的桌子少的太多了，万一下次那些捐赠人要过来视察，发现那些女孩没有桌子用可怎么办？
她心里有些犯嘀咕，忍不住担忧地开口问道：“万一上面或者祁家的人突然来检查呢？”
听到她的顾虑，徐红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全是藏也藏不住的洋洋得意：
“你把那些没桌子的孩子当天藏起来不就行了？昨天那个混血的新羽绒服，不就隔天就被我找借口给拿走了？她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哪配穿那么好的高档货？！找件孤儿院不要的旧衣服给她穿就不错了。”
徐红冷笑了一声，继续得意洋洋地传授经验：“况且，等到捐赠人来了，把那死丫头锁在后面的杂物间里藏起来不就好了？！她还能去告状不成？！”
徐红得意的话音刚落。
下一刻，只听得“砰”的一声惊天巨响！
紧闭的办公室大门被外面的人一脚狠狠踹开。
巨大的震动和声响，吓得屋里的徐红整个人猛然一颤，手一抖，捧着的那个保温杯“砰”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木质大门撞在墙壁上发出的沉闷余嗡，连带得徐红的心脏都跟着剧烈颤抖起来。徐红和李一梅惊恐地猛然转过头去，只见，正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奢华、个子小小的女娃娃。
但此时，那个小女孩的眼眶憋得发红，死死攥着小拳头。她抬起头看来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滔天的恨意。那种冷血、愤怒的恨意，让她们这两个活了三十多年的成年人，一时间根本没办法忽略，甚至感到后背发凉。
祁芮紧紧咬着牙关，一开口，声音里带着因为极度愤怒而无法忽视的剧烈颤抖：
“你们……你们这群畜生，竟然是这样欺负她的……”
竟然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别人的好东西当成理所当然地抢走。
怪不得江晚星那么宝贵，那件灰色的旧夹袄，原来她只是有一件，原来她的那件新衣服被老师以这样的名义骗走了！
把她应得的温暖，藏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
把她的委屈和泪水，生生硬塞回她的肚子里。
把她仅存的那一点点对世界、对生活的希望，在还来得及发芽的时候，就残忍地一脚摁灭。
祁芮有些痛苦地攥紧了手指。
难怪……难怪前天中午在洗手间，在被她扮演反派刻意欺负、撕坏棉服的时候，江挽星最后的反应，竟然还能看着她平静地笑出来。
一个无依无靠的六岁孤儿，她还能怎么办呢？
在学校里要忍受大小姐的欺负，在孤儿院这所谓的“被社会美满关注的去处”——甚至是整个北城市规模最大、受到最多善款注资和媒体关注的阳光孤儿院里，还要被这群本该是保护者的吸血鬼老师肆意欺凌和搜刮。
她连说都无处可说，因为每一次被老师锁起来、藏起来的黑暗经历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说给谁听，又有什么用呢？谁会为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出头？
“现在，谁都不允许跨出这间办公室一步。”
祁芮的一双黑眸如同淬了冰一样，死死地紧盯着坐在办公桌后早就吓懵了的徐红和李一梅。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早已面色铁青的管家阿姨，一字一顿，声音冷得不带半点温度：
“管家，报警！抓人。”
今天，她不仅要让这群趴在小孩子身上吸血的社会败类把以前吃进去的福利通通吐出来，还要让她们在牢里，把欠江挽星的账双倍赔回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