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纵然萧晔有些没来由的烦躁,也得好好见一见他。
果不其然,徐志辉甫一坐下,便又提起了那档子事。
萧晔心下不耐,面上敷衍着,正巧亲卫通传,萧晔便顺水推舟让他进来回话。
亲卫觑着萧晔的脸色,道:“殿下,绣月姑娘那边传了话说,您的表妹她忽然晕厥,像是前头的病症反复……”
萧晔皱眉,道:“去延最好的大夫去院里,再为孤备马。”
一旁的徐志辉听了,若有所思道:“殿下的表妹……是真表妹还是假表妹?”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中有传言,说殿下的表妹,名为表妹,实则却做的是外宅妇。”
萧晔神情更冷了,他起身,不甚客气道:“徐将军治军严明,便是如此允准底下兵士妄议上官?”
徐志辉神色一变,既而道:“流言罢了,敢说闲话的,自有军法处置。”
昭宁如今就像是纸糊的鲜花,看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沾了水吹了风就要倒,萧晔是知道她的情况的,是以他没了敷衍的心思,当即离开了军营,拍马赶回去。
城中自有宵禁,边城的宵禁更加严格,然而无人敢阻太子殿下,空荡的街道上,一人一马带起极快的风急驰而过。
院中,陈大夫早来了,另外还有两个被从梦中强行“请”来的良医。
照他们所说,今日困扰昭宁的大抵还是之前的病因,血脉淤堵,连带周身气血运行不畅,一时不察就晕厥了。
萧晔皱着眉问,话音里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关切:“可磕到哪里了?”
绣月战战兢兢地回答:“公主她磕伤了左手,已经请大夫看过了。”
萧晔脱去在冷风中浸透了寒气的外袍,随手将它抛给下人,这才推门走进昭宁躺着的寝屋。
床头小几上点着一盏桐油灯,丝丝缕缕的热气和黄澄澄的光一起冒出来,昭宁卧在枕褥间,眼睫紧闭,不够充足的光亮只能点亮她的半边身子,她的另一侧只能藏在暗地里。
她眉头紧蹙,看起来很是痛苦。
萧晔走进,刚挑亮了烛火,昭宁便蓦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让昏昏的光影在她眼中失去了色彩。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了萧晔的小臂,声音喑哑,“你要走了吗?”
萧晔没有否认。
他确实要走了,不只是因为战局,更是因为他得到了京城的消息。
他静候许久的那个机会……已经近在眼前。
昭宁见他不答,失望的眼神宛若被天敌咬断了腿的小兽。
她拉着萧晔的胳膊,要他离得更近些。
昭宁脸色苍白,连往日丰盈的樱唇都失了血色,再想道她的处境如何,萧晔很难不心软。
他以为她是失去了记忆,对于如今唯一能够依托的人要走而感到惶恐,是以,没有拒绝她的接触,任她拽着他靠近。
看着萧晔在她眼前全然不设防的样子,混杂了快意与歉疚的神色在昭宁眼底一闪而过。
可惜灯火不够通明,不足以点亮这些。
昭宁定定地望向萧晔。
电光火石间,她倾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唇。
第33章
待萧晔反应过来时, 昭宁已经收回了这个堪称潦草的吻。
少女温软唇瓣擦过的触感一闪即逝,萧晔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一点柔软到底是什么意味,便见昭宁缩着肩膀, 往后退了些。
可怜巴巴的,仿佛她才是被强吻的那个人:“你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萧晔时常觉得眼前的人变了,却又没变。
比如昭宁身上这股倒打一耙的劲,分明还和之前如出一辙。
萧晔有些无奈,然而他面上依旧平静,不曾将这点情绪流露给她, 只道:“那你这是做什么?给我尝些甜头, 好吊住我?”
昭宁一脸“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个意思”的表情, 她目光闪烁,复又往萧晔身边挪了挪, 满目依眷,“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萧晔尝试用她的视角去理解这件事情——丢失过往,惶惑不安, 身边只有他可以抓紧。
她害怕他抛弃她,会主动如此, 并不奇怪。
“如果我一定要走呢?”萧晔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你会怎么办?”
昭宁神情恹恹的, 她低垂眼眸,眼尾泛了红,忽然一下搂住了萧晔的胳膊。
“那我也只能等你回来了。”她说。
她的骨头仿佛都被整根抽走了, 整个人柔弱无依地偎在萧晔的身侧, 用脸去蹭他的肩膀。
萧晔伸手, 扳过了她的脸,捏着她愈发尖瘦的下巴凑到光处,用指腹缓缓擦过那星星点点可疑的泪痕。
萧晔问她:“哭什么?”
昭宁也不知道。
她几乎没有哭过,分明一切进展得比她预想中还要顺利,她为什么会流泪?
她确实是病了,她也确实短暂地忘却过一切,以懵懂的心态望向每一个人。
可惜她一向是摔摔打打过来的,这场病并不足以夺去她的理智。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昭宁冷眼回想起猝然失去记忆的那些片段——
同样是她,失去记忆无知无觉的她,比平日嚣张跋扈的她当然更讨人喜欢。
就连萧晔待她也比之前温柔。
别人不喜欢她,没关系。可昭宁想,她宁可在痛苦中沉沦,也不要丢掉这个讨厌的自己。
否则还有谁会记得那个她呢?
昭宁也知道,萧晔对她,是有几分喜欢的。
然而这份喜欢于她而言太浅薄了,就像季节交换时剥落的蝉蜕,一触即碎,和世上其他男人对她的喜欢也无甚区别,大抵只待某一日,将她收入他的股掌中便会消失。
或许等他真的得登大宝,他也不会吝啬从指缝中漏出一点权位给她,让她成为下一位被世人攻讦的异域妖妃。
然后于某天,他腻了倦了抽身而出,让她像困兽一样,咬死别人,或者被别人咬死。
昭宁只觉得没趣,难道她这一生,注定只能在旁人的手底下流转,永远困守在那天底下最富贵的囹圄吗?
昭宁不甘心。
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甘心过。
他们以为是他们在利用她,但其实,昭宁利用起他们也没有手软。
没人在乎过她的死活,如何学得会在乎一只猫儿?昭宁只是刻意让三皇子觉得她有软肋在他手上,用她去对付起萧晔才会安心。
自始至终,昭宁想要的一直都是接近萧晔。
萧晔向来警惕,想要接触他,不如带着目的明晃晃地去。
中秋宫宴的那杯酒,那本该下到旁人杯中的药……
并非谁的算计,是昭宁自己留给了自己。
她知道萧晔从前的关照,有在她身上看到了他自己影子的原因,所以她总是刻意,惹他想起过往种种、惹他愧疚,又把纤弱的脖颈留给他,让他发现她的脆弱和易折。
因为她想借由萧晔的手,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控制自己的每一分情感和事态的发展,到如今,她的眼泪里,到底是什么意味,连昭宁自己也无从知晓。
她只是足够清醒的知道,她等待的机会,和萧晔等待的机会,同样来了。
他要走了,一定……是谋朝篡位的大事。
他会有很长的时日,顾及不到她这里。
昭宁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重重地抱住了眼前的男人,把眼泪往他的颈后擦。
她会愧疚吗?确实是有一些的。
她伏在萧晔的肩头呢喃:“哥哥。”
萧晔没有偏头去看她,任湿意浸透他的衣衫,才伸手去摸摸她的脸。
“怎样你才会不担心,嗯?”
昭宁没说话,似乎以她浅薄的见闻,还想不到什么东西能给她可靠的保障。
萧晔低低笑了起来,比起她肌肤要粗砺许多的指节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的涟漪。
“我给你一张路引,可好?”萧晔不紧不慢地开口,“盖有太子印鉴,让你从这里到京城,一路畅通无阻的路引。”
昭宁猛地从他手边抬起头,眼神却带着茫然:“太子……你为何会与太子有关系?”
萧晔也不知听没听出来她这句话里的矫揉造作,总之,他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机会,继续道:“明日,我便会动身启程。也许今日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他望着她,她瞳孔剧烈地震颤,不似作伪。
萧晔笑着问她:“怎么了,现在怕了?”
昭宁没有怕。
她只是忽然被他那句“最后一面”勾动了心弦。
如果一切如她所愿,她不会再回头。那么今夜,确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如果一切败露,发觉自己被欺骗的萧晔,大概也只会想杀了她,而不会想再见她。
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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