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晔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他微微颔首,让田修远逃也似的出了中军帐。


    不多时,有亲卫凑到萧晔身边,同他低声说了什么。


    萧晔不紧不慢地搁下汤碗,理了理衣摆,撂下这一帐人出去了。


    算是开春了,但是北境苦寒之地,早春冷得和严冬有得一比。


    还没到军营中戒严的点,天就已经黑透了,月亮没出来,只有琐碎的星子悬在空中,堪堪能照清人影。


    “昭宁,你怎么会也在此处?京中传你突然失踪,是被人暗害,我……”


    “你怎么会在太子殿下的身边,还叫他表兄?”


    这段时日来,田修远也听说过一些绯色的传闻,是以竟越说越激动了,“可是他强迫你跟着他?你告诉我,我……”


    萧晔定住脚步,不动声色地站在军帐的阴影之下。


    偷听非君子之为,好在他从来也不是什么君子。


    第32章


    萧晔的视角只看得见田修远的半张脸, 瞧不见昭宁的表情。


    昭宁的背影安静,站在她面前的田修远得不到她的反应,愈发急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忧色, “昭宁,你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吗?为什么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道他熟悉却又不熟悉的女声终于响起, “你从前……认得我吗?”


    “昭宁……”她把这两个字噙在唇舌间反复琢磨,“是在叫我?”


    田修远的瞳孔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他下意识想说什么,可是话还没窜到嘴边便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像是也想到了什么她身上不太美好的过往,似乎是也觉得昭宁丢失这些回忆并不算坏事, 没有当着她的面承认这句话。


    田修远虽是文人, 却不清瘦, 他此刻突然嗫嚅着说不出话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昭宁的肩膀微妙地抖了起来,似乎是在笑, 她说:“难道我以前是欠你银子不成?怎地看到我就变成了如此作派。”


    田修远会有如此情态,其实也不足为奇。


    他身上有一种读书读傻了的轴劲,于学问一途合该大有造诣。


    然而田家风头已然太盛,子弟优秀算不得好事。


    景和帝的打压之意太过明显, 田尚书自然也只能顺水推舟回去打压儿子了。


    彼时恰巧昭宁公主风头正盛,田尚书苦心孤诣, 为儿子挑好了“为美色所迷”的荒废之路。


    左右男女之事上, 有什么错处,世人总是爱怪罪那个女子的,遑论昭宁的名声本就不好。


    田家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等着哪天太子继位得势, 到时候让好儿子“洗心革面”也不会影响什么, 最多不过添一些绯言蜚语罢了。


    但田修远却是个痴人,他觉得违背良心的事情,哪怕家里打他打断了几根棍子,他也是不会去做的。


    后来,是他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口去买一方墨,才从铺子出来,一打眼,便见一身红衣的昭宁打马而过,光华璀璨,眉梢上挂着自得的风采。


    田修远瞬间便被这样的场景打动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昭宁骄横外表下旺盛的生命力。


    说不上是一见钟情,其实更像是为这种纯粹的美丽而动容。


    站在她面前莫名其妙的男人还是没说话,昭宁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说:“你既不说,我可就走了。不过要是我当真欠你银子,你尽管找我表兄去要好啦。”


    表兄……田修远愣怔一瞬,旋即开口道:“他……你怎知他是你的表兄?”


    问完后,田修远才觉这话不妥。


    攀扯上关系,昭宁确确实实也是太子的妹妹。要问,他也该去问问太子殿下,为何愿意演什么表兄。


    昭宁疑惑地扫了他一眼,道:“他当然是呀,我是想不起来很多事情了,可是并不是把什么都给忘了,我对他有印象,我也记得他仿佛就是我的兄长。”


    闻言,田修远微微有些出神,而一直伫立在不远处的萧晔亦是微微一怔,旋即低笑道:“倒不知你还是有些小心思的。”


    若昭宁真的无知无觉,他反倒还有顾虑和怀疑,可听到她对他并非没有隐瞒,很奇怪的是,萧晔竟然愈发相信起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了。


    萧晔毫不避讳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月亮微茫的光好像只照耀了他,清泠泠的光下,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神情却异常柔和。


    昭宁一点也不在意他从哪来又听了多久,她高高兴兴地朝听了半天壁角的萧晔走了过去,道:“表兄。”


    萧晔“嗯”了一声,关怀得顺嘴又坦然:“风不冷吗,还不回去?”


    “冷的,当然冷的,”昭宁往他身边凑,“排骨汤好喝吗?喜欢的话,我明日也来送。”


    萧晔知她如今的日子确实没什么事好做,没有拒绝她的好意,道:“好,不过下回可以早些,夜里风凉。”


    昭宁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就像是真切地为自己有用处而高兴。


    一旁的田修远见他们如此熟络,宛若一对真实的表兄妹,既觉怪异,也觉尴尬。


    他垂眼,朝萧晔拱了拱手,道:“在下叨扰,先告辞了。”


    对于不甚相干的人,萧晔没什么好耐心。


    他连看田修远一眼都觉得多余,冷然道:“有时候,好心只会办坏事。”


    田修远道:“多谢殿下教诲。”


    他长揖一礼,退下时,神色已是黯然。


    被他的眼神扫到,昭宁脖子一缩,往萧晔身后藏了藏。


    她拽着萧晔的袖子,表情有些瑟瑟,“好冷,可以送我回去吗?”


    她的举动近乎撒娇,可萧晔意外地并不排斥。


    如果不曾经历那些龌龊的人间事,她也该长成这样的一副心性。


    或许,这也算另一种形式上的弥补缺憾。


    萧晔低下头,隔着袖摆握住了她的手指,温声道:“好。那你要等我一会儿。”


    昭宁本能地想要抽手,可是很快便制住了自己,低垂眼眸,任他拉住了她。


    萧晔连她衣衫不整,不顾颜面向他求欢的样子都见过了,按理说,像这样纯挚的接触,本不该触动他的心弦。


    但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他此刻的心情,确实非常微妙。


    就像羽毛拂过心尖,带起短促的涟漪。说不上这种感受是酥还是麻,他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种感受。


    朦胧的月色下,两人的影子被牵扯在了一处,似乎分也分不开,可是往上望,他们之间的牵系,却只有一节指节那么多。


    ——


    昭宁果真每日都勤勉地去送汤食。


    她话变多了,人也愈发热切起来,有时灶上东西不够,还会主动拉扯起绣月去集市上采买。


    绣月在照料昭宁的时候,诡异地生出了老母亲般的心态。


    她自己回过神后都觉得吃了一惊,想起她从前还真情实感地看不惯昭宁,便觉世事属实是无常。


    昭宁浑然不觉,她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听着卖鹅的摊贩夸赞自家的大鹅有多肥美,漂亮的裙摆沾染了泥土,可她一点也不在意。


    眼看她就要被忽悠得把这一篓子鹅都买回去,绣月终于没忍住,拉起昭宁就走。


    昭宁很有劲头,几乎想把这边的街巷全都走遍。


    最后,还是绣月提醒她时辰不早,她才想起该回去给萧晔炖汤了。


    她日日都去中军帐找萧晔,如今,军中差不多都传遍了,太子殿下有个懵懂的“小表妹”,他对她很不一般。


    直到天气转暖,北狄的军队退出三十里外,战事缓和,这段时日里,昭宁送来的汤都没有断过。


    “如今启朝大捷,大抵就要班师回朝了吧……”


    军帐外,昭宁静静地走过,脚步声极轻,连灰尘都没有带起。


    其实每回她来,也不都和萧晔有什么接触,大多数他忙于军务的时候,昭宁只让亲卫把吃食送进去,只遥遥地看他一眼。


    今日也不例外,萧晔忙于撤军清检,还没来得及捕捉帐外匆匆而过的那一抹亮色,案头便又堆砌起了一堆亟待解决的事情。


    忙完后汤点也冷了,萧晔不免有些惋惜,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抚远大将军徐志辉来了。


    此人是徐彦乔的父亲,已经几次三番来暗示萧晔,想要投入他的麾下,却也需要诸如姻亲关系之类的东西作为纽带。


    比如,日后迎他徐家女入宫。


    理智上来说,这不该是让萧晔为之烦恼的事情。姻亲关系向来是结党结盟的利器,对于男人来说,盲婚哑嫁也吃亏不到哪里去,而萧晔如今,除却手中势力以外,也确实需要抚远将军这般鼎力的支持。


    像他们这种累世武将,轻易不会押宝,徐志辉也确实是在这两次的战争里认识到了萧晔此人确实值得押注,才会几次三番投来橄榄枝。


    像徐志辉这种人物,哪怕是皇帝也不会轻易招惹的,他不同于很多兵权只靠虎符的朝廷授予的将领,北境本就是徐家世代生长的地方,这里换了谁来都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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