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她垂下眼眸,露出一点可堪采撷的脆弱神色。
萧晔有些分不清她这样的神色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为之。
她的声音平静,像山顶上化不开的雪,“她同我说了我的身世。”
甘愿为人役使,昭宁所图只有两件事,一个便是她的身世。
但她没想到的是,亲口告诉她她那不详的生父是谁的,竟会是她那“母妃”。
柔妃面带笑容,客气又疏离地与昭宁道:“你本就不是本宫的孩子,你的生父是南戎的神官,你的母亲……当年的事情一言难尽。总之,昭宁,你可以选,继续做宫中的公主,或是认祖归宗,恢复身份。”
好遥远的称谓,昭宁还没来得及琢磨“神官”这两个字,一抬眼,便看见柔妃手一挥,一串小宫女捧着南戎制式的服饰鱼贯而入。
使团来访近在眼前,昭宁也是知道的,她就像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似的,哂笑道:“这可不像有的选的样子。”
柔妃不答,笑意温柔,是和昭宁的笑截然不同的颜色。
她说:“小猫儿可爱得紧,桓王殿下见本宫喜欢,特送来本宫养上几日。不过,本宫可不会夺人所爱,待到使团离京,自会将它还给它的主人。”
人总会有弱点,昭宁也不例外。
…
见昭宁失神,萧晔没有追根究底地问下去。
她却忽然发问:“殿下,你去过南戎吗?那里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萧晔其实隐隐有了些猜测,他道:“南戎地处西南,孤还未曾有机会涉足。”
昭宁眼眸忽闪,也不知是在思考自己的来处还是归途,她道:“听京城人说,那里的人野蛮得很,茹毛饮血、不事耕织。”
这话说得天真,萧晔便道:“风物人情不同,传言亦有偏颇。”
有人搭腔,昭宁的话多了起来,她也悲哀地发觉,除却萧晔,这些话她竟也无人可说了。
她叹出一口意义不明的白气,道:“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总不是以讹传讹。”
许是走了有一会儿了,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朔风刮过,昭宁的话音显得有些模糊,“你们启朝人觉得我是异域野种、不堪教化,可我同样无法接受自己的南戎血脉。我总是不知自己算什么东西。”
萧晔没有安抚她,事实上,昭宁也不需要。
她的神色如旧,看不出有多少伤心的意味,眉间寒意凛然,就像是在霜花雪水里泡过一般。
“太子殿下消息灵通,可知晓使团哪日会来?”
“至多不过廿一,”萧晔答。
也许是漫天的雪色软化了他冷硬的心肠,也许是之前昭宁自甘堕落的模样让他愧疚,他终于想着要弥补一二:“需要孤帮手吗?”
昭宁垂眸,“不必。”
他的这点怜悯再度戳破了她破落的自尊,天空中未再飘雪,他们之间的气氛却陡然冰冻。
谁也没在开口,只静默无言地走在这吃人的深宫禁庭。
直到夜深,直到细细的雪花悄然而至,染上他们的发梢。
或许这也算一种彻夜长谈、相携白发。
昭宁跑得急,没有拿灯烛,萧晔将自己提着的灯笼递予她。
两人就此别过,仿佛方才不曾遇见,也不曾交谈。
萧晔独自回了东宫。
李胜荃等得心都在抖,大晚上的生怕出什么事,偏偏萧晔有令,他纵然担心也不敢冒昧去寻人。
见他回来,李胜荃的笑模样还没来得及完全展露,便被他身上森寒的气息吓得屏住了呼吸,陡然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殿下……您这是……”
萧晔只冷然问他:“今夜,柔妃的宫里,都有何人造访?”
“昭宁公主午后是来了的,再晚些的话……”李胜荃答道:“皇上也是去了的。”
萧晔皱眉,“大约什么时辰?”
“没晚多久,大概昭宁公主出来时,皇上应当还未离开。”
她仓皇奔逃的模样再度浮现在萧晔眼底,他神色一凛,几乎捏碎了手中的瓷盏。
第24章
腊月。
连续几年都是旱冬,今岁冬末的这场大雪,起初是让人欣喜的。
都道瑞雪兆丰年,朝野上下纷赞皇帝仁德,贺辞雪花似的飞向紫宸殿。
只可惜没过多久,这场雪愈演愈烈,京郊不少平民的房子都被压垮了,所有煞有介事的褒扬霎时间便消失不见。
东宫,萧晔静静合上书卷,单手支在额角,捏着发紧的眉心。
他问李胜荃:“宫中的事宜都安排好了?”
李胜荃忙道:“老奴把各处各局的人都盯得死死的,保管没有问题。”
南戎使团来访,听着轻巧,实则要从宫内忙到宫外,尽管有礼部的官员从旁协助,萧晔仍没有掉以轻心。
“宫里的事务,你比孤熟悉,”萧晔道:“这段时间,要你多辛苦。”
李胜荃受宠若惊,叠声称不敢,笑得惶恐,“为殿下效劳,是老奴份内的事情,不辛苦。”
像他这种主子身边的人,不怕事忙,只怕冷待。
萧晔淡淡“嗯”了一声,又问:“柔妃宫里,查得怎么样了?”
李胜荃道:“那日,昭宁公主早早就被叫到了柔妃的宫里。皇上近日得了新宠,本也想不到去柔妃那里,是三皇子走前在御前提了一嘴柔妃提着点心来探望,皇上才想着去这一趟。”
萧明是贵妃所出,田皇后久病不出后,宫中便是贵妃一头独大,她虽这几年宠爱稀薄,可奈何儿子争气。柔妃攀附上了她,也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是以,李胜荃所言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桥段。
萧晔却终于抬起了眼帘,“挺出息,御前的话也能传到李公公耳朵里了。”
语气冷冰冰的,可落在李胜荃耳朵里却实在是一句褒奖,他把脑袋拱得更低,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为殿下效劳,自然不能做聋子瞎子。”
萧晔只是随口一说,他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照你所说,皇帝当夜会去柔妃宫里,并不是一时兴起,那柔妃应是早知道他会在她宫里遇见谁。”
李胜荃只做事,并不敢擅自参与他的思索与猜测,“老奴愚钝,只觉得奇怪,便又查了查柔妃宫里近来的情况。”
“她宫中无甚异常,就是多了只白猫养着。”
李胜荃道:“早两年,还有低位妃嫔因为纵猫挠了柔妃娘娘,被皇上厌弃,现在还在冷宫里呢,柔妃也自此怕猫。所以老奴也觉着奇怪,便派人查了查猫的来历。”
萧晔的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楠木桌面:“哪来的?”
“是桓王送进宫的,说是给柔妃解闷。”
诸多的细枝末节在萧晔的脑海里闪过,犹如散落的珍珠,只待一条线,就能将它们悉数串联起来。
采补、命格、神官所出、新的神女……
先前被道德感拦住的、堪称冒犯的放肆揣测,已然成了理智之下的推测。
纵萧晔与他的父皇早就没了多少父子情义,可眼下,他依然觉得这个推测难以接受。
他眼睫轻阖,下了命令:“即日起,盯紧昭宁公主,只要她进宫,无论何时,消息都一定要送到孤这里。”
——
昭宁果真被召入了宫中。
然而,萧晔那个有悖人伦的猜想终究只是猜想,几日过后,直到南戎使团当真抵京,也依旧风平浪静,不曾起什么波澜。
时日到了,萧晔暂时放下了顾虑,换上九珠衮冕,乘车舆去迎使团进京。
景和帝这两年政务荒废,加之启朝时有天灾,相比之下,稳步日盛的南戎看起来越发虎视眈眈。
此番他们虽是朝贡,可启朝上下并不会真的以纳贡之礼对待,太子亲迎使团从古城东门进京,实在是做足了礼数。
率领使团的是南戎的王世子、拓跋译。
萧晔是见过南戎王上的,生得很是……狂野,然这拓跋译肩宽背阔、眉目疏朗,竟完全不似其父的相貌。
见萧晔走来,他甚至抢先一步迈步过来,伸出了拳头,却在要伸到萧晔面前时改拳为掌,放于自己的肩头,躬身一揖。
拓跋译爽朗笑道:“抱歉,中原的太子殿下,忘记你们并不时兴碰拳礼。”
开口便是流利的中原话,一点口音也无。
萧晔心下起了提防,他回了一揖,冠上衮珠轻晃,得体却又疏远,“世子殿下。请——”
眼睛很容易看出来一个人是如何的,这拓跋译如鹰似隼的目光下,是掩藏不住的野心。
他日必成大患。
另有天子使臣引路,去宫中的路上早已戒严,路上并未起风波。
当晚,是一场接风洗尘的好宴。为彰中原王土的威严,丝竹管弦、玉殿金声,奢靡到堪称庄严。
萧晔步入席中仅次于上首皇帝的位次,拓跋译等人则在宫人的指引下步入客宾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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