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眉目平和,似乎一点也没有被她激怒,只不紧不慢地捏着自己的指节,“哦”了一声。


    原来他们果然无所察觉啊……


    昭宁忽然有些失望,不知道是为了萧晔果真的“料事如神”,还是为了这三皇子殿下的无能。


    就这样,还怎么和萧晔斗?


    碧彤见她不答,冷嘲道:“殿下如此,怕是不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也不在乎那白狸的贱命了。”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昭宁才堪堪保持住自己的理智,她声音如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对碧彤道:“碧彤姑娘,你过来些,我有话同你说。”


    碧彤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讲,没设防,可才把脸凑近,便吃了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打人的时候,昭宁的眼底也没有什么情绪,她身量高挑,足比碧彤高了半头,平静的眼瞳就这么居高临下地讽视着她。


    碧彤捂着霎时间便肿起的脸颊,颤颤地垂下颈子,刚愤愤不平地抬起眼眸,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听得昭宁继续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事说,没有就滚,轮不到你教本宫做事。”


    碧彤的脸就像在沸水里滚了几圈似的,她忍下羞辱,道:“主上让奴婢来问清楚,你回京一行的所见所闻,萧晔到底有没有异动,有没有拿到什么东西。”


    “他并不信任我,我如何得知?”昭宁垂眸,摆弄着自己削葱根似的指头,道:“不过,萧晔回来都这么久了,若他有你们的把柄,何必留着不发?既无事,自然是他自己蠢钝,未曾查到什么。”


    她其实说得有道理,没有人会放着敌党这种豢养私兵的致命短处不去揭发。可萧明纵然自觉首尾收拾得差不多,也不敢轻视这个兄长,故有此疑。


    碧彤觉得来问昭宁实在是多此一举,她敛了敛神色,最后只道:“柔妃娘娘要你回京后去宫中找她一趟,有要事相商。”


    说罢,她顶着滑稽的掌印匆匆离去。


    昭宁没心思去琢磨这柔妃和萧明的人又是怎么勾搭到了一起,见碧彤这般吃了耳光反而谨小慎微起来的模样,她只觉得讽刺。


    不过,她又和碧彤有多少区别呢。


    昭宁嗤笑一声,收拾起心情歇下了。


    ——


    紫宸殿中,居于上首的景和帝垂眼听着萧晔禀报此行事宜,脸上的皮肤苍白,底色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收缴的税银已送至户部,有待清点。”萧晔道。


    他试探性地抬眼,见自己的父皇对家国大事亦兴致缺缺的模样,油然而生一股微妙的失望。


    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景和帝单手支着自己的额角,道:“得子如此,朕确实可高枕无忧了。”


    这话不像是好话,不过萧晔早料到了这一局面,正要跪下陈情,伺候景和帝多年的老宦官收到了皇帝的眼神示意,扶他起来。


    “你我父子,何须如此?”景和帝的话中竟带着几分感慨,仿佛他才该是为了父子疏远而叹怀的那个人,旋即,他的话音却又一转。


    “朕近年来,时常觉得力不从心,好在得了仙人妙法……为朕引了条新路。南戎使团已在路上,他们此番会为朕献上命格合宜的新神女,良辰采补,便可延年益寿。”


    荒谬到萧晔险些不知如何接话是好。


    他神色一凛,跪道:“父皇,您是天子,天命所在、神意所授,无需借由什么神女来向天公讨寿,自会福寿绵长。”


    萧晔当然知道,顺着景和帝的话说,甚至于为他去安排这些事宜,才是让龙颜大悦的方法。


    所有人都可以顺着景和帝去做荒唐事,但他不可。


    他是储君。


    储君亦是君,有这样的身份,他天然就要担起不同的责任。


    今日他媚上讨好,到明日消息传出去,照样会被满朝上下进谏批劾。


    这就是太子,进是错,退亦是错。


    景和帝皱眉,似乎是觉得无趣,摇摇手让板正严明的好儿子退下了。


    三皇子萧明此时正等在殿外,他与萧晔擦身而过,施施然步入殿中。


    面对这个儿子,景和帝松懈了些,没再有那种仿佛上朝般紧绷的架势。


    萧明甫一进殿,便带着笑行礼问安:“儿臣参见父皇。父皇所要的吉日吉时,儿臣已经亲去灵谷寺拜见了汝安大师,算出来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讨好,皇帝亦然,看到三子低头送上文书时,袒露出的后颈上的薄汗,景和帝虽知道有多刻意,可这样的讨好同样让他愉悦极了。


    景和帝收下,把它置于所有奏章的上头,“好孩子,来,带他去后头小坐片刻。”


    萧明朗声道:“谢父皇。”


    他起身抱了抱拳,又道:“儿臣来时,看到柔妃娘娘亲提着点心,在殿外踟蹰,见您事忙,连小太监要通传都拦下了,怕搅扰您。”


    邀宠的小小手段罢了,景和帝心知肚明,不过想到确实有日子没去见柔妃,他摆摆手,叫人去传肩舆,去柔妃的宫里。


    ——


    从紫宸殿出来,萧晔回了东宫稍歇。


    才回来,总是要在宫里住上几日的,否则容易显得心太大太野。


    然而这回回来,不知为何,萧晔总觉得憋闷得很,就像心头悬了块大石,又像哪里被剜去了一块。


    他是足够理性的人,面对自己的情绪,想的也是如何去解决它。


    萧晔拒绝了太监李胜荃的伺候,独自走到月下,预备着去御花园中散散心。


    已是冬日,花园中心的湖面已经上了冻,脚下的青石板砖微微有些打滑,才下过场雪,地上倒是扫干净了,不过树丛顶上的树冠里积雪未消,萧晔一时不察,被上面的雪撒了满头,有些郁闷。


    他掸着自己发顶上的雪块,正要回东宫,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中严禁疾走奔逃,萧晔不免讶异,循声望去。


    连廊尽处,是昭宁在跑。


    她跑得很急,仿佛身后有狼在追着她咬。


    萧晔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走去,静静等待她发现自己。


    近到萧晔已经可以听到她的气喘吁吁时,昭宁才终于发现了他。


    见他在此,昭宁蓦地一愣,随即大退几步,绕前绕后地察看了一圈自己的裙摆和衣襟,确定并无差池后,她才定了定身形,朝萧晔走去。


    她眉目比天边月色还冷,“太子殿下。”


    萧晔淡淡“嗯”了一声,瞄到她有些凌乱的额发,道:“陪孤走走。”


    第23章


    昭宁并不想遇见萧晔,在这个时候。


    她的眉心极为明显的一蹙,几欲开口拒绝,可是话绕到嘴边还是拐了回去。


    她把飘逸的鬓发捋到了耳后,冷着脸朝萧晔道:“太子殿下。”


    萧晔微微有些惊讶。


    按昭宁以往的作风来说,他以为她至少会夹枪带棒地阴阳两句,诸如“太子殿下真是好兴致”,“殿下当真风雅,顶着一头大雪也要出来赏残枝”这种。


    不过,昭宁也察觉了自己今日的语气不太对劲,然而话已出口,再补未免也刻意。


    她深吸一口凉气儿,不去看萧晔,抬眸望向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间。


    雪色月色交相辉映,宫闱重檐,红白相间,有一种喜庆的诡异,恪尽职守的脊兽身子都被半埋在了雪里,眼睛却还是炯炯有神的。


    昭宁本不该愿意与萧晔多接触,可今日她的心中盘桓着一股吐露不出的浊气,他所说的走走也变得有吸引力了起来。


    她确实需要散一散心。


    她沉默,没说话,只缓缓挪动裙摆,走到了他左手边。


    萧晔明了,两人默契地走在了无人烟的宫径上。


    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钥,又冷得很,阖宫上下的主子奴婢都窝在宫里头不爱出来。


    倒显得他们实在标新立异。


    岁末的雪静寂无言,他们难得如此和谐地并肩而行。萧晔有些感慨,道:“京中寒冷,比不上江南。”


    昭宁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一开口又是刺人的话,“殿下在江南,到哪儿都是鲜花锦簇、烈火烹油,自然喜欢。”


    萧晔失笑,昭宁并不蠢笨,她故意说这些罢了,他不信她看不出他受困于人、处处掣肘的处境。


    听见他的笑声,昭宁嘲讽地笑了,“殿下还缺陪你走走的人吗?只要你想,多少人巴不得攀上来。”


    萧晔也在心里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她不纯善、不坦诚,还最爱以己度人,用自己阴恻恻的想法去揣度旁人和他。


    可他在她面前毋需装相,也不需要把自己套进光风霁月的模子里,成为什么典范或者是楷模。


    难得的松快。


    湖边起了凉风,萧晔稍稍加快了脚步,挡在了昭宁身前,没有回答。


    他偏头,见昭宁若有所思的模样,问她:“柔妃召你,是为何事?”


    他难得一见她像方才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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