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并不爱喝酒这种东西,今夜多饮几杯也不过是为了麻痹自己,谁曾想酒意放大了她心底压抑着的思绪,起了反作用。


    萧晔当然不知昭宁心底如何做想,他只见她面色酡红,亮晶晶的眼瞳逐渐失焦,指间拈着的薄瓷杯也要坠不坠的,马上就要掉到地上。


    他重重一叹,扫了一眼垂着颈子在她身后的侍女,本想开口叫她们送昭宁回去,话到嘴边却还是转了个弯。


    “你们……”


    酒杯应声坠地,萧晔眼疾手快地托住昭宁松下劲要栽倒的肩膀,道:“孤送人回去,先行一步。”


    此情此景,连想留萧晔多攀会儿交情的孙知府都没有理由劝阻了,男人们之间传递着彼此都懂的眼神,目送萧晔抱着那姝色女子离去。


    离得近了,萧晔才发觉昭宁身上的酒气到底有多重。


    果子露能喝成这样,真把这玩意当甜水喝不成?萧晔忽然有一种想拧着她的脸,把她拧醒的冲动。


    昭宁的醉意并不深沉,她朦朦胧胧还有一点意识,感受到被自己打横抱起,双脚离地很没有安全感,伸出手,使出吃奶的劲去抓萧晔的衣领。


    甚至还有顺着他衣领往上摸的迹象。


    萧晔眉目平和,不见半分愠怒,只加快了脚步。


    客栈就在不远处,不过百步便到了。萧晔抱着她上楼,把她丢回床上。


    萧晔自觉仁至义尽,打算叫绣月她们进来给她更衣净洗,可才转身,他便听见身后传来昭宁瓮声瓮气的嘟囔。


    “你又利用我。”


    萧晔握在门闩上的手一顿。


    昭宁在床上无所顾忌地蹭了蹭,把大半张脸埋进了软枕里。


    房中没有点灯,她眼眸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我如何又利用你了?”萧晔挑眉问她。


    昭宁的呼吸有些粗重,她托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要从上头的酒意里挣出点力气来才说得出话。


    萧晔静静等了许久,直到她继续道:“你就是不想和那些人应酬,送我回来?才不是……你,假惺惺——”


    萧晔分不清昭宁醉还是没醉。


    说醉吧,她却能看得清他的心思;说没醉吧,话里又是颠三倒四的。


    于是,萧晔走得近了些,去分辨她的表情。


    昭宁像是困极,已经闭上了眼。


    这样的她,瞧着比睁着眼睛耀武扬威时顺眼太多。


    也惹人怜爱太多。


    危险里长大的人对于旁人的靠近格外敏感,昭宁却没有睁眼,依然把自己埋在枕头里。


    她只是细声细气地叫了他一声:“皇兄。”


    带着夙愿得偿的味道。


    黑夜的郁色里,萧晔紧凑的呼吸蓦地一滞。


    第19章


    看着昭宁在夜色下玲珑的轮廓,萧晔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的浮现起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瘦瘦小小,浑身上下找不出多余的二两肉,只有那双乌黑的圆眼睛是有神采的。


    这幅柴火杆般的模样足足维持到她十二三岁,再往后,她才再长大了些,渐渐丰盈起来,显现出如今祸水的模样。


    萧晔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一如既往地平和,只是相较以往,怎么看都多了几分柔软的意味。


    他心道,她确实很吃亏。


    吃了那么多苦也没长出张小可怜的脸蛋来,明媚张扬,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骄横跋扈。


    虽然她现在也配得上骄横跋扈两个字。


    昭宁浑然不知自己被看成了小可怜,她早陷入了深沉的眠梦,呼吸均匀,和抱着的枕头一同起伏。


    赴宴走得急,窗户还未来得及关上,幽幽的夜风顺着窗牖的罅隙悄然溜了进来,卷起帘角,发出细碎的响动。


    萧晔静悄悄地走了过去,关好窗户,又放下帘子,把阴冷的月光尽数拒之窗外。


    他转身,走后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昭宁复又遁入了浓重的暗色。


    ——


    “二小姐、二小姐……”


    田家的别院里,田晓筠窝着火踱着步,本还算娇俏灵动的一张脸此刻早已经沉得不像样子。


    她鼓起腮,咬牙切齿道:“太子哥哥一直不肯见我,定是那昭宁从中作梗。”


    正说着,田晓筠的眼前又浮现起那夜看到的景象。


    昭宁伏在栏杆上,笑语盈盈地和萧晔讲着什么,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也没有转移。


    侍女尝试去劝自家主子:“二小姐,那昭宁公主不过凭借一张好皮相,招摇撞骗罢了。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哪会受她挑唆?不过是怜悯她身世可怜,奴婢已经打听过了,昭宁公主只是出来游玩,正巧和殿下顺路。”


    田晓筠目光闪烁:“我不管!总之、总之她在殿下身边一天,我就……”


    她就心虚。


    当年田皇后突发重疾,那时的局势还不至于一边倒的不利于田家,田家一来为了表心意、二来为了撮合自家嫡系的女儿和太子,便将田晓筠以侍疾的名义送到了宫中。


    可是风云突变,没过多久,皇后戕害皇子之事闹得甚嚣尘上,可田晓筠已经在宫里了,若皇后遭难就将人接回去,岂不是更落人话柄,两头都不讨好。


    宫里头是最富贵的所在,可同样也是最踩低拜高的地方,田家势弱,皇后和太子的声响越来越小,田晓筠的处境当然也好不到哪去,为了不被欺负,她选择了抱团去欺负其他人。


    田晓筠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她告诉自己,她那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后来,太子哥哥不也没为她那时的疏远而责怪她吗?


    侍女见她没了声音,继续小心翼翼的劝说:“二小姐……那也不至于买通山匪,去要那公主的命呐。”


    田晓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本该娇俏的面庞凶相顿生,“我不过是让你悄悄跟上她,把他的行踪报给那伙人罢了。谁要她命了?况且那昭宁玩弄大哥哥的感情,勾的大哥哥至今未娶、荒废前程,纵出了事,难道不算她自己的报应?”


    侍女闻言,喏喏不敢再劝,只能悄悄在心底祈祷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


    接下来休整的几日未再有插曲,夜长梦多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萧晔并不打算在此地久留。何况景和帝还在等着他回京,沟通南戎使臣的事情。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天气骤冷,江南潮湿的寒意刺骨,昭宁却不怕冷,执意穿着她那在这个季节略显单薄的裙衫出发。


    “奇怪,太子殿下居然没有骑马?”


    昭宁环视了一圈,见萧晔惯常骑的那匹红棕色的大马被刘承牵着,马背上空无一人,随口感叹了一声。


    绣月却满是忧虑地接了话茬,道:“许是舟车劳顿、思虑过多,奴婢听说殿下这两日身体不太安宁。”


    那天的那杯酒恍惚还在眼前,昭宁一顿,问绣月:“哦?可请郎中来看过?”


    “郎中自然是看过的,说大概是风邪入体,受不得寒。”


    正说着,昭宁已经上了马车,她倚坐靠着车壁,一手支着脑袋,纤柔的手指有意无意地靠在那鸾凤朝阳的金簪旁,捏着鸟嘴衔着的那颗红宝石打着转玩儿。


    她说:“治病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如此颠簸,怕是不美。”


    绣月难得附和起昭宁的话来:“是啊,不过殿下心忧天下,要事繁多,是万万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正式的。”


    他在旁人眼里果然是一等一的大好人。昭宁轻笑,她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掩去了自己心底微妙的不适。


    或许那丸药真的只是让人重病虚弱,又或许它其实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会让人肠穿肚烂。


    她都不该在乎。


    也许是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坏,遂溪扎营的当夜,昭宁在帐中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风雨阵阵,耳畔似有不和谐的裂帛之声,伴着金属交错的嗡鸣,几乎要震穿她的耳膜。


    昭宁从梦中惊醒,睁开眼时,却发现异样的声音从梦境走入了现实。


    察觉到奇怪的动静,绣月和松香亦是猝然惊醒。


    绣月急急翻身起来,从袖中翻出一把短剑;松香武艺更好,她原就背着长剑靠坐着休息,早已悄悄拔剑出鞘。


    这种情况单独留在帐中更危险,昭宁跟在出去探查情况的两人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外头不知何时竟已经打了起来。


    才出江省没多久,就遇到了这种事情,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惊异。


    更让人惊异的是……


    昭宁随意一瞥,看到了原在暗处守着她的人纷纷露了头。


    看出来他们的焦躁和心不在焉,大概是萧晔给他们下了命令要守着她,而此刻他们却又实在挂心他那边的情况,昭宁唇角扬起一抹浅笑,道:“左右不是冲我来的,绣月一人看住我就够了,你们去吧。”


    得她这话,其余诸人匆匆抱拳,旋即闪身投入战局。


    只是,昭宁没有想到,这伙人里竟然还有一小撮朝着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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