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瞧了一会儿好戏,刚打算下楼去搅浑水,就见被表妹挂在口上的太子殿下本尊回来了。


    为了迎接太子大驾,驿站不相干的人自然是清空了的,萧晔甫一走进,驿站内他的手下便都安静了下来。


    小表妹田晓筠背对着正门,不知发生了什么,犹自碎碎念着“我是殿下的表妹”、“殿下肯定不会不见我”之类的话。


    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好笑,上身伏在二楼阑干上看热闹的昭宁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底下大堂里的人,齐刷刷看向了她。


    包括萧晔,包括田晓筠。


    昭宁不以为意,卷着自己一捋鬓发玩儿,学着小表妹的语气地开了腔:“太子哥哥,你可算回来了,叫人家好等。”


    攀扯起关系,昭宁确实也是叫得的。只不过她平日连句皇兄都不会叫出口。


    萧晔听了,嘴角微妙地一抽。


    他从田晓筠身边走过,未置一词,只对她身后的丫鬟道:“送你家小姐回去。”


    他并没有刻意冷下脸,然而上位者积年的威压对于小丫头片子来说足够有威慑力了。


    小丫鬟一哆嗦,捏着田晓筠的袖摆瑟瑟道:“二小姐,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从萧晔身侧走出,朝大门比了个请的手势。


    萧晔对无干的人一向没什么耐心,温润的外表下其实是极度的冷心冷情。他连眼神都懒得分出去半分,径自上了楼。


    田晓筠呆呆地愣在原地,只见萧晔稳步走上楼梯,朝那形容秾丽的昭宁公主走去。


    两人似乎说些什么。


    他们离得不算近,身后也有侍从,可本该陌生的两人看起来却极为熟稔,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


    怎么会?


    田晓筠还没来得及分辨,便被侍卫生硬地请了出去。


    ——


    若是昭宁知道田晓筠是这么想,怕是要发笑。


    她娇声道:“殿下可真是好福气。”


    萧晔眼帘轻抬,睨了她一眼:“有人来联络你。”


    这话他嘴里不咸不淡地说出来,实在是有点恐怖。


    连袖手候立在不远处的绣月听了,都下意识抬眼望了昭宁一眼,替她捏了把汗。


    昭宁的面色依旧平静,她“哦”了一声,旋即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是砍了他的头,还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晔眼皮一跳,总觉得她问的似乎不是那个探子的下场。


    他忽然望向她探询的目光,唇角微抬:“不叫‘太子哥哥’了?”


    昭宁起初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后,她垂下黑珍珠似的眼瞳,轻笑道:“殿下若喜欢,找你表妹叫去可好?”


    萧晔自嘲般笑笑,扭过了话茬,道:“那些人……自然是要死的。昭宁,你也小心些。”


    “太子殿下既要庇佑着昭宁,昭宁又何须小心什么?”


    她说得一派天真,萧晔却并没有掉以轻心,等到她转身回房后,他低声吩咐刘承:“再添两个得力的守着。”


    刘承有些不解:“殿下,您既允诺了要护住昭宁公主,想必她也是知道轻重的,哪怕从她自己的利益出发,想也不会再同暗处的谁有勾结吧?”


    萧晔摇头,“你不了解她。”


    “她看起来浮浪轻薄,实际上执拗坚定。背后之人定是拿捏住了她什么要害,命门未解,她此时不过是与孤虚与委蛇罢了。”


    话虽如此,萧晔心底亦有些疑惑,拿人拿物去威胁?可是昭宁孑然一身,本就无在意的人,他确实不懂她有什么值得被拿捏的。


    他掐了掐自己紧蹙的眉心,道:“继续查。”


    “孤不在京中的两年,她的经历,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查。”


    ——


    夜长梦多,萧晔一行人没打算在此地久留。


    当晚,知府在驿站附近的酒楼传了席面,邀萧晔一行赴宴。


    若只是邀他本人,萧晔自是好拒绝,不过一路舟车劳顿,底下做事的人亦是肉|体凡躯,也该好好松快松快,便没有推辞。


    刘承又犯了难,“殿下,那要叫上昭宁公主随行前去吗?”


    萧晔稍加思索,最后道:“一起去吧,索性这里无人见过她,让绣月看紧她便好。”


    客栈里并无旁的羁旅客,若是单留下她,未免过分苛责。


    得知了这个消息,被体恤的昭宁波澜不惊,只对绣月道:“替我梳妆。”


    绣月撩起镜衣,而昭宁坐定在妆镜,望着镜中的另一个自己有些出神。


    她轻抚过自己微微上挑的眉弯,任凭绣月为她挽起如墨如瀑的长发。


    绾好发髻后,绣月问道:“您可挑好了用什么钗饰?”


    昭宁没作声,玉似的指尖不经意间逗留在一支鸾凤朝阳的金簪上。


    鸟嘴里含着的“红玉珠”,散发出诡异的色彩。


    “就它吧。”昭宁淡淡道。


    第18章


    此地的知府姓孙,行事密不漏风,入仕十余年便爬到了如此位置。他热热闹闹叫了两层楼的席面,最后,还是萧晔觉得太过铺张,着人撤了些。


    孙知府还欲说些什么,被萧晔抢先截住了话头。


    萧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孙大人如此,很容易被外人误以为是心虚啊。”


    孙知府身形一僵:“太子殿下,您此话何意啊?”


    萧晔不答,只是讳莫如深地笑笑:“喝两盅,莫要辜负了好酒好菜。”


    席间,除却太子萧晔,最受瞩目的便是昭宁了。


    她生得姝丽异常,眉眼间风情脉脉,像沙漠里的泉眼,让人情不自禁地往里坠。至于云鬟雾鬓、锦衣华服,比之她的好颜色,都成了寡淡、没趣儿的东西。


    如此一尊美人像摆着,实在很难不引人注意。


    天高皇帝远,昭宁也不是什么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她在京中的那些小打小闹无关大局,是以此地并无人认得出她。


    所以,面容姣好的她,被认作了随萧晔而行的女人。


    “看不出来,咱太子殿下还真有艳福……”


    “嘘……小声点。”


    “都是男人嘛,算得了什么?来,吃菜吃菜。”


    空气中几道嗳昧的眼神交错,昭宁恍若未觉,自顾自挟了一筷子笋丝,随即拿起素白薄胎的小瓷盏,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她带着三分醉意,悄悄抬眸,斜眼看向身旁的绣月和松香。


    不愧是萧晔的人,尽管在这样闹腾的席面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根本没有什么做乱的时机,这俩人也依旧恪尽职守。


    昭宁笑了笑,提起酒壶,走到绣月和松香眼前。


    她略歪着脑袋、提着酒壶的样子,仿若仕女图里的美人施施然走入人间。


    绣月微微一怔,旋即便见昭宁给她俩各满上了一杯,然后便搁下酒壶,施施然举起自己的杯子要敬她们。


    虽不明白昭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毕竟是公主,两人也只能应了这杯酒。


    她们举杯的瞬间,昭宁不经意地扶了一把发间的金簪,笑意犹在唇边:“哎呀,我竟把最重要的太子殿下给忘了。”


    说着,昭宁转身,大大方方地迎着旁人审视的目光,朝筵席中央、人群中被簇拥着的萧晔走去。


    萧晔身边的其他人比他更早注意到昭宁的出现,见美人前来,不约而同的闪身给她让出条道。


    “太子殿下,”昭宁露出一点清浅的笑意,“特来敬您一杯。”


    萧晔皱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有直接驳昭宁的面子,而是举起酒杯,示意她走近一些,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道:“有话直说。”


    对上萧晔的眼睛,昭宁眉宇间一片坦荡,“不过想感谢一番殿下最近的纵容罢了。殿下若是多心,那我这酒也不必喝了。”


    萧晔没再多言,正欲举起杯盏,却被昭宁的酒杯拦住了。


    她目露狡黠,“殿下,我们不碰一个吗?”


    萧晔低斥一声:“从哪里学的?”


    虽如此说,但他还是应和着昭宁的动作去做了。


    两只酒杯凌空相碰,激荡的酒液混入各自的杯中,竟有些嗳昧。


    萧晔抬手,将杯中薄酒一饮而尽。


    像他这样的人连喝酒都是潇洒的,俗人饮的是马尿黄汤,他喝着却像是玉液琼浆。


    昭宁有些愣神,她垂下眼眸,纤长的羽睫在人声熙攘中微微颤动。


    旋即她以袖遮面,也饮尽了这一盏酒。


    萧晔并不在乎她展示的空荡荡的杯底,只是嘱咐:“酒不是好东西,莫要贪杯。”


    不知是不是先前佐餐的酒喝得多了,还是她酒量太浅,闻言,已是微醺的昭宁一阵恍惚。


    仿佛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她的好哥哥,而她则是在他庇佑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妹妹。


    如果真的是这样……


    昭宁晕乎乎的,脑子里理智的弦却还绷着。她想,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幻想呢?萧晔不过是例行公事,像他表面上对任何人那样,温和却又疏远地随口“关心”了一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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