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额头声音很小,但褚衡还是听到了:“如果?能恨你, 说?不定我还没有这么难受。”


    有的恨, 有的怨,心中?的痛苦反而有所安放;没得恨, 便?只能怨自?己, 怨命运,怨天?尤人。


    闻夏大?概也?是如此吧。


    想通之后, 褚衡反而舒服许多, 至少这证明她还在乎他, 因为?不能恨他,所以才会如此痛苦。


    *


    琼英是在翌日一早醒来?的,知晓自?己武功尽失之后, 她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


    她轻轻拭去?闻夏和裴怀济脸上的泪水:“毒已解,命保住了,我在意的人都平平安安地陪在我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对了,怎么没看到世子,”她突然发觉少了一人,看到闻夏面色一僵,她立刻反应过来?,“小姐,世子是在意你的,他本是要不顾一切去?救你的,但是被我拦下来?……”


    闻夏只淡淡颔首,并未做任何回应,琼英知晓她心中?有一个结无法打开,可想要解开这个结只能靠她自?己,谁都帮不了她。


    这时,褚姣玉凑到跟前轻声说?:“嫂嫂,阿兄马上要回营中?了,他说?离开前有句话想给你说?。”


    上次的惨败虽然令北乌元气大?伤,但这个种?族就?如烧不尽的野草一般灭而复生,休整几日便?又狰狞反扑过来?,况且这次是北乌台吉亲自?带兵,恐怕是一场硬仗。


    察觉到闻夏眼底的迟疑,琼英轻轻摇了下她的衣袖:“小姐,怀济出征在即,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他说?。”


    听闻此言,闻夏知趣起身,将位置让给裴怀济,缓步转身出去?。


    房门打开的一瞬,褚衡就?焦急伫立在门外,闻夏却像没有看到一般,掩上门转身便?要离开,可褚衡迅速移步挡住她的去?路。


    闻夏见状无意多做纠缠,只侧身想要避开他的阻挡,可那人紧跟着她的步伐又挪动一步,无论她想要怎么绕开,都能精准地挡在她面前。


    “你究竟想怎样?”


    “我就?只说?一句话。”褚衡热切地凝望着她。


    看到她终于停下脚步,褚衡坚定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了,除非我死?。”


    “你想离开便?随时抽身,想留下便?死?缠烂打,从?来?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你问过我的意思吗,你究竟将我当作你的什么人?”


    “自?然是妻子。”褚衡不明白她何出此问。


    闻夏挑眉:“是妻子,所以可以任你呼来?喝去?,听从?你的一切安排,此生自?能依赖你的保护?”


    褚衡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她点出的是事实,而自?己却从?来?没有意识到。


    “你冷静一点,若你还是因为?我没有选择去?救你而心里有气……”他有些语无伦次。


    闻夏直接打断他的话:“你根本不明白我究竟在意什么,我气的从?来?不是这个,保护无数百姓还是保护我一人,我根本不会去?问你这个问题。”


    她承认上次说?要分开确实是痛苦之下的一时气话,但此刻她异常冷静,这几日她也?考虑明白了,这一切的发生并非全?是偶然,他们之间是存在问题的,如果?不能彻底解决,那继续在一起也?不过是违心的妥协。


    她压下心里的波动,语气愈发冷静:“我气的是事情发生时,你的第一想法是将我支开,而不是和我商量、共同决定,难道是笃定我不愿与你一起承担保卫百姓之责吗?”


    褚衡红了眼:“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和我一起冒险。”


    闻夏无力摇头:“若你这样想的话,只能说?你我不是一路人。”


    她从?来?都不畏惧危险,比起危险,她更害怕自?己的一切被他人主宰,直到温水煮青蛙般彻底失去抵御危险的能力,即使这个人是褚衡。


    沉默片刻后,还是闻夏先开口:“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等想清楚这个问题,再决定究竟是否要一起走下去?。”


    *


    已经整整两日,褚衡要么就?是守在舆图旁,要么就?是操练士兵,几乎一刻都没有休息。


    这既是为了迎战北乌做到万无一失,也?是他不想给自?己片刻空闲,以免陷入情绪的纠缠之中?。


    正在褚衡与裴怀济讨论时,范旭突然来?报:“将军,驻地外有一人自?称是瑞王的幕僚,恳请与您一叙。”


    裴怀济闻言皱眉:“我们与瑞王一向没什么交情,他此时派人来?此作甚?”


    这也?是褚衡所疑惑的,可自?从?太?子被废后,兵部尚书便?换成了瑞王的人,这也?意味着军队调遣之权受到瑞王钳制,是以无论这位幕僚此行为?何,他都不能在明面上有所怠慢。


    他沉吟片刻:“将人恭敬请进来?。”


    来?人是一个白发长髯的老者,褚衡曾听说?过此人,据传他本在山中?隐居,是瑞王礼贤下士,三顾茅庐才请得其出山辅佐,如今是瑞王府的幕僚之首。


    虽是亲王的心腹,可这位翁先生倒是没有一丝倨傲,他一进来?便?拱手行礼:“恭贺世子双喜临门啊。”


    褚衡面上做出不解的样子:“哦,喜从?何来??”


    翁先生中?气十?足:“世子不必谦虚,这第一喜自?然是您大?挫北乌,首战告捷;至于第二喜嘛……”他话锋一转,“褚徵被废,世子您功不可没呀。”


    褚衡摆手:“先生谬赞,这第一喜我便?厚颜受着了,至于第二喜,皆是陛下圣明,明察秋毫,与我并无干系。”


    大?概是没想到褚衡打定主意装傻,翁先生面上一顿,犹豫片刻打算说?得更明白一些:“明人面前就?不必说?暗话了,老朽今日为?何而来?,想必世子心里也?有所成算吧。”


    “本世子确实不知。”


    见他依然如此,翁先生索性直言:“那老朽便?直说?了,如今褚徵被废,太?子之位空悬,而在下之主瑞王殿下文韬武略皆胜于废太?子远矣,这个位置势在必得。 ”


    褚衡面色微变:“储君之事并非我等臣子能够妄议的,还请先生慎言。”


    翁先生不屑勾唇:“老朽都已经如此直言了,世子也?不必有所遮掩,反正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如今日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上前两步:“若是能得到世子的鼎力相助,待得瑞王殿下大?业有成的那一日,必然以摄政王之位相报。”


    信王如今固然已是亲王之首,可也?与摄政王的尊荣差之远矣,而按照规矩褚衡本应降等承袭信王爵位,因此这个承诺的诱惑不言而喻,只要答应下来?,信王爵位不仅不会有所滑落,反而将成为?大?晟的第一位摄政王。


    在翁先生胸有成竹的注目下,褚衡出乎意料地摇头:“在下只听从?圣上驱策,至于立储一事圣上如何抉择,恕在下无权也?无意置喙。”


    他竟然拒绝了?翁先生不甘心,还想再劝:“世子不妨再考虑几日……”


    “本世子心意已决,先生不必多言。”


    看他并非故作推辞,翁先生也?不再勉强,他一如最初那样恭敬:“既然如此,在下就?此告辞,不过瑞王殿下吩咐了,无论世子您作何抉择,您都还是殿下最看重的堂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走出驻地一里之后,方才还满脸和善的翁先生突然脸色一变,露出从?未在人前显露出的阴狠,与方才营帐中?的那个慈祥老者判若两人。


    他回头对随从?吩咐道:“速速传信殿下,褚衡此人绝不能留,如今便?是除掉他的最好时机,请殿下速速决断。”


    有勇有谋、胸怀大?义,若是在同一阵营说?不定会成为?忘年交,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雄才大?略之人若是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便?只会后患无穷。


    眼下北乌已被重创,一时半会无法恢复元气,即使除掉褚衡也?不会对大?晟造成毁灭式的打击,至多不过割地赔款罢了,反正北地离京城还有千里之遥,割让给北乌也?不是无法接受。


    再者战死?沙场是最名正言顺的死?法,利用大?战之机将褚衡除掉也?省了之后再想办法动手。


    *


    京城中?的风云突变褚衡一概不知,他此时一心扑在战场之上,再无半分杂念。


    他一身银色战甲,外披玄黑长袍,扫视着点兵台下严阵以待的八万大?军,眉宇间也?带上几分傲然风发的意气。


    众将士准备万全?,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北乌腹地!


    “将军,不好了,京城传令来?,要调走咱们五万大?军!”范旭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裴怀济瞪大?双眼,一把拽起他的前襟,压低声音道:“这事可开不得玩笑。”


    此次出征大?军总共八万余人,除去?之前大?战中?折损的兵力,如果?此时调走五万,便?是直接减少了一半还要多,剩下的区区三万人就?算勉强抵抗住北乌,也?多半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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