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一顿,不觉抬首向?马车看去,可惜入目只有一片厚重的?车帘,窥不见半点佳人倩影。


    还望再听两句佳人的?悦耳嗓音,却听得马车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表兄,我是姣玉,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表妹,上次你?进京时咱们见过的?,那时我还小呢,你?还笑我……”


    “咳咳,烦请表兄带路,我们先去拜见姑母吧。”看到谢文清略显僵硬的?面孔,褚衡适时打断褚姣玉的?喋喋不休。


    谢文清这才回?过神来?:“阿衡表弟远道而来?,我已经?备好?热汤,不如先去客栈稍作休整,晚上为你?们接风洗尘。”


    褚衡眉头一拧:“客栈?姑母的?府邸就是前朝的?太子府吧,我早就听说这前朝太子极会享受,所建府宅不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而且占地也极广,光是客房就有百十间的?,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他话音一转:“再说,我们又不是外人,直接住在家中就好?,何?必破费安排客栈呢?”


    常言道客随主便,主人既然已有安排,客人再强行要求住在别人家中就不免有失礼之嫌了?。


    可提出这无礼要求之人不是别人,偏偏是褚衡这样一个混不吝的?主,一时间将谢长清堵得无话可答。


    他僵硬地陪笑,视线转而落在静静等在一旁的?马车上:“寒舍原本是前朝太子府不假,只是有些院落年久失修,蚊虫杂草甚多,恐怕怠慢了?女?眷。”


    这次,他心心念念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只不过话中内容令他骤然失了?笑意:“听说南邺的?客栈可不便宜,还是让我们去府里住吧,也省些银子。”


    谢文清彻底僵住了?,方才听这女?子言语间知书达理,以为她能管束下褚衡这个浪荡子,谁知这位竟仍保留着乡野村妇的?小家子气,和几两碎银计较上了?。


    如此一来?,谢文清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这幅进退两难的?样子被褚衡全?然收入眼中,如此抗拒他们住进长公主府,这府中究竟藏了?什么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


    正僵持间,一匹快马从城内疾驰而出,来?人正是长公主府的?管家。


    他行礼陪笑道:“自家人哪有去住客栈的?道理,都怪我家公子安排不周,长公主殿下特遣小人来?迎接诸位贵客入府。”


    第42章 故地 娘子不必自谦,试试何妨


    其实无需谢文清带路, 从城门通向长公主府的这条路,闻夏曾无数次在梦中描摹,熟悉到闭上眼睛也不会迷失方向。


    离那里越近, 她的心脏反而跳得越快, 即使竭力压制也难以平复分毫,马车骤然停下的那一刻, 闻夏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伸手想掀车帘, 但只感觉手臂好似有?千斤重, 难以举起。


    “哗啦”一声,车帘被早已?迫不及待的褚姣玉一把掀起,刺目的阳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透了进来?, 连带着那个闻夏魂牵梦萦却又惧怕再见一面的府邸, 一起撞进她的眼帘, 带起一阵阵的心悸。


    这座大门,既熟悉又陌生。


    原本高大恢弘的府门重修后?缩小了几圈, 朱红的影壁经过风吹日晒已?经黯淡无光。比之?往日的大气张扬, 这座府邸如今更?添几分日月冲刷的厚重,沉淀出几分谦逊慎独的意味, 一如新主人展示于人前的气质。


    大门前只垂手静立着几个老仆, 再无那个娟秀温柔的身影,再也没有?人伫立在这座高大的府门前翘首以盼, 笑盈盈地牵起她的小手, 面带骄傲地听她讲述一路见闻。


    下一刻, 手上突然一热,低头一看?,一只大手已?经覆了上来?, 虽不比从前的柔软,但更?加坚实温热。


    “娘子,为?夫扶你下车。”那个整日吊儿郎当的人此刻就静静站在车外,眉目中少有?的认真。


    闻夏的心思全都在二人双手交叠之?处,也因此并未注意到默默等候在一旁的谢文清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这是衡儿吧,多?年未见,竟已?经长这么大了。”慧德长公主端坐上首,声音清朗。


    这位即将年至五十的长公主虽算不得美人,但从其日渐苍老的五官中也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面容,如今年纪大了更?添几分日积月累的风韵。她嘴角只带些?淡淡的笑意,周身有?种?上位者的严肃之?气,虽未表现出多?少亲近,却也不叫人觉得疏远冷漠。


    “头一次见衡儿媳妇,本宫一个久居在家的老婆子也不知年轻小娘子们喜欢什么,思来?想去便挑了个首饰权当见面礼。”


    她轻抬戴着翡翠扳指的手,一旁的嬷嬷会意将一个红木托盘捧到闻夏面前,掀开上面的罩纱,露出一支精妙绝伦的发簪。


    这支簪子以整块碧玉雕成,翠色最浓之?处雕成簪尾绿叶,几片叶子层层叠叠,交相掩映,叶间镶一只洁白透亮的鸣蝉,如引吭高歌、一鸣惊人。


    “主子听闻世?子妃闺名?中带一个夏字,特意从私库中挑了这支夏叶语蝉簪,还望世?子妃莫要嫌弃。”


    闻夏此时并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因为?在看?到这支簪子的一瞬间,她就只觉得呼吸一滞,如同被冰封住一般,用尽力气压制方才不露出异样。


    因为?若无变故,这支簪子本就应该属于她!


    从她记事?起,娘亲就将最好的玉料全都为?她攒下,打算慢慢打造一支独一无二的玉簪等她及笄之?时亲手为?她绾上。


    不曾想独一无二的簪子已?然制成,她也早已?过了及笄之?年,但是这簪子却落入害了娘亲性命之?人手中,并由仇人轻描淡写地送出。


    “长辈所赐,却之?不恭,侄媳就斗胆收下了,多?谢姑母赠礼。”


    闻夏只装作不曾认出这簪子,温顺地福身道谢,低垂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尚不知晓,这究竟只是无心的巧合,还是有?意的试探?


    慧德长公主满意颔首:“本宫也乏了,嬷嬷你先带孩子们去客院休息吧。”


    往后?院走去,闻夏才发现这座府邸不仅大门处与从前变化?颇大,就连府内的花园连廊也是如此,随处可见的太湖瘦石、奇花异草全都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光秃秃的草地,以及一些?名?不见经传的野花,这情形不仅与华贵丝毫沾不上边,甚至说是寒酸也不为?过,哪里像是一朝长公主所居之?处。


    还未等她问出心中疑惑,身侧的褚衡已?经先行开口:“早听闻前朝太子府甚是奢靡,一应摆设花木都是世?间头一等的,怎么如今看?来?竟如此简朴,还不如信王府呢。”


    嬷嬷只是轻声陪笑:“承蒙今上看?重,特将前朝太子府这种?南邺最上等的府宅赐予我?家主子居住,可是世?子恐怕有?所不知,前朝皇室就是因为?奢靡太过,才惹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


    说到此处,她有?意无意瞥了一眼身后?的闻夏:“主子时刻谨记圣上得民心之?不易,一搬入府便遣人将多余陈设全部变卖,卖得的金银作赈济灾民所用。”


    褚衡面上尽是崇敬,可心里确实不置可否,长公主若真是如此心怀百姓、厌恶奢华,又为?何会搅入绥州贪墨案呢?


    这案子牵连甚广,纵跨数年,横越整个北地,贪腐数目达千万两白银之?巨,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乡野之?间遍地饿殍。


    “姑母以身作则,是我?们这些?褚氏子弟应当效仿的。”褚衡面不改色,出言奉承道。


    “正是,每年主子寿诞都有许多百姓送来家里种的瓜果蔬菜……啊!”嬷嬷还未说完就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倒在地,扶着腰半天爬不起来。


    郑嬷嬷在长公主还在闺中时就随侍左右,比长公主还要大上几岁,这一摔着实严重。一旁的几个小丫鬟见状连忙一拥而上,将郑嬷嬷从地上抬起来?。


    “你们别只顾着我?,快去给?世?子带路呀。”她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长公主交代的差事?。


    褚衡连忙摆手:“不必了,叫她们抬您回去歇着吧,我?们自己过去即可。”


    “可这园子极大,你们怕是找不到……”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无妨,我?们正想逛逛园子,再说这里各处也不乏丫鬟仆妇,找不到张口问就是了。”


    “也好,那恕奴婢失职了。”


    趁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被抬走的郑嬷嬷身上,闻夏默默垂眸,仔细在脚下的石板路上逡巡。


    这段路由青石板铺成,用料极为?平整,无一处低洼或是凸起。


    突然,她的眼神一滞,敏锐地捕捉到一颗青灰色的小石子,这石子周身圆润,与同样颜色的石板路融为?一体?,极难分辨。


    看?着动弹不得的郑嬷嬷和面色如故的褚衡,闻夏一时看?不透这究竟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试探,还是扮猪吃老虎的谋划。


    身边的所有?人,她此刻都无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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