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看不到的背后,女子的脸色正一点点变沉。


    随着太子一字一句缓缓吐出,闻夏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紧,有种窒息一般的眩晕感。


    她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未曾想过这一种。


    直到太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闻夏方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想要独自向山下走去,可脑海中骤然浮现出褚衡的面庞。


    他离开时特意叮嘱过她:“这山里地势复杂,娘子且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独自乱走,我去去就来。”


    她收回想要离开的脚步,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时辰,可直到天边泛起灿烂的晚霞时,那人还没有出现。


    他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这人也没有武艺傍身,万一……


    不会不会,他身边这么多人呢,怎么会让他一个世子出事呢。


    虽是这么安慰自己,闻夏还是快步向山下走去,想要沿路寻他。


    也许是心里存了太多事,也许是脚步太快,也许是天色渐暗,她直觉脚下一空,反应过来时已经手臂着地,衣袖被地上的枯枝滑坡,直刺入手臂,留下很长一段血痕。


    踉跄走到山脚下时,登高宴已经散场,众人皆已三三两两离开归家,早上热闹的别院门前只剩一两孤零零的马车。


    闻夏一眼便认出这是信王府的马车,而旁边立着的正是褚衡身边的福元。


    看来褚衡已经平安下山了!她心中一松,快步奔上马车。


    可撩开车帘,她却骤然愣在原地。


    这马车里竟空无一人!


    这时,福元的声音从车外传了进来:“世子妃,世子早早就下来了,他自己先回去了,留小的在此处等您。”


    “嗯。”闻夏张口回应,可嗓子里只发出了这么简短的一句闷哼。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闻夏屈膝抱住双臂,闷闷地将脸埋在自己膝头。


    亏得自己担忧他的安危,他却将自己一人孤零零丢在山里,连吩咐人去知会她一声都没有。


    可是自己又在期待什么呢?


    本就是逢场作戏罢了,任务完成她就可以离开了。


    闻夏逼自己不要再陷在低落的情绪里,务必尽快打起精神,毕竟太子方才所说的事情才是当务之急。


    第24章 跟踪 褚衡只怕比自己更精于演技……


    回到府中时,褚衡已经在床榻上躺下了,他双目紧闭,只有微重的呼吸暴露了他假寐的事实。


    闻夏故意加重脚步,眼神状若无意向他那边瞟去,可床上的人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这人今日是怎么了,平常他最是闲不住嘴的,自己一回来,他一定要将自己从早到晚做了什么事全都问一遍。


    闻夏不知,褚衡平日的举动其实也只是为了掌握她的行踪罢了,可这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世子极为关心世子妃,分开片刻都要记挂她在做什么,连琼英也打趣过好几次。


    看他仿佛并未察觉到自己回来了似的,闻夏拆卸钗环首饰的动作隐隐加重,叮叮当当响作一团。


    闻夏心中也存着一股气,是以梗着脖子也仍强忍着回头的冲动。


    可片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觑面前的铜镜,镜中正好能映到床上的光景,可镜中人仍然是毫无反应,打定主意不理睬自己一样。


    闻夏气闷,手上的动作也不觉粗暴起来,一把揪下剩下的几个花钿,牵连下好几缕无辜的发丝。


    她愤愤走到床边,重重在褚衡身边躺了下去,虽是背对着他,但在察觉到他用被子蒙头不愿搭理自己后,又动作极大地翻了几个身。


    “嘶!”一个不留神,闻夏臂膀上的新伤竟狠狠刮蹭到带着刺绣纹路的锦衾。


    纵使这点疼痛对她来说尚不及虫啮,可她心中就是有一种冲动,想要发出痛苦的吸气声,甚至痛呼声。


    也许是这倒吸冷气的声音起了作用,装睡许久的褚衡终于有了反应。


    闻夏清晰地看到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一震,半炷香后终于坐起来身子。


    她唇角微勾,就在她以为褚衡会转过头来问自己伤的重不重时,却只见这人抱起他自己的枕头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屋。


    “你……”闻夏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头一次感觉到一拳打到棉花上是什么滋味。


    就在此时,门又突然一响。


    闻夏满心希冀向门边望去,却见到进来的是琼英,而非去而复返的那个人。


    但她还是心存一些侥幸,向琼英问道:“可是世子叫你进来的?”


    琼英懵懂地摇了摇头:“不是呀,我看世子出去时脸色不好,怕他与小姐吵架,便进来看看。”


    闻夏跪坐在床边抬眸:“那他可给你什么东西了吗?”


    看着琼英摊开空空荡荡的双手,闻夏泄气地往后一靠。


    上次她被信王的军杖误伤时,即使二人还在拌嘴,那人也体贴地送来伤药,而今日早晨去太子别院时二人还好好的,并未有任何争执,他如今无端给自己甩脸色又是做什么呢?


    这一想着,脸上也不免带了些失落的神情。


    琼英以为她是因为手臂上的伤口疼痛而不舒服,便安慰她道:“从前哪次伤得不比这次重,小姐不是连一声都没吭过吗,这点小伤很快便会好的,小姐不必担心。”


    闻夏微怔,是呀,从前多重的伤没有受过呢,这点小伤对于平常的她来说连药都不用上的,怎么自从遇到褚衡之后反而变得娇气起来了呢?


    她是生来便那么坚强的吗?她不记得了,也许是吧。


    不过在仅存的朦胧记忆中,小小的她在花园中玩耍时不慎磕破了一点皮,她便故意抽泣了半天,因为只要她一落泪,娘亲就会跑过来心疼地抱起她。


    但是后来他们都不在了,无论自己怎么喊疼,怎么痛哭,都再也不会有人安慰、有人在意,所以她必须变得坚强,必须对疼痛变得麻木,也必须忘记该怎么流泪。


    可今日这小小的划伤明明并没有这么疼,她却有一种从心底深处生出的、抑制不住的想流泪的冲动。


    也许在内心里,她始终心存一丝侥幸,希望有人能在意她。


    可惜一切只是妄念罢了。


    闻夏仰头凝视床帐上的花纹,唇角自嘲一笑,眼眶却不知何时已经濡湿。


    自己只是一个满口谎言,朝不保夕的细作罢了,怎么还有资格想这些有的没的。


    再说,若是太子怀疑的都是真的,褚衡只怕比自己更精于演技,这些虚无缥缈的关心都只是诱她上钩的毒饵。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余一片清明:“琼英,明日世子出门时,记得来知会我一声。”


    ……


    翌日第一缕晨光映入床帷时,闻夏的手下意识往身侧探了探。


    感受到一片久违的冰冷时,她才蓦然惊醒。


    只几息的功夫,她的面色便恢复如常,再看不出半点情绪,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琼英察觉到屋里的动静,进来帮闻夏穿衣洗漱。


    “小姐,世子今日果然又要出门去,估计等会儿便要出发了。”


    “可打听到他要去何处吗?”


    琼英摇摇头:“这倒没有,不过听府里的人说,世子出去玩乐向来随心所欲,莫说府中众人从来不知他每日要去哪,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闻夏心下微紧,只是不知这随心所欲是真的,还是掩人耳目的绝佳借口了。


    “咱们快点洗漱,等世子出门,咱们也出门。”


    一批通体乌黑四脚雪白的骏马载着褚衡扬长而去之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缓缓驶出王府。


    半个时辰后,马匹在一座酒楼外停下,一个小倌迎上来十分熟稔地将人引了进去。


    一炷香后,闻夏和琼英也在稍远的地方下车。


    “我一人进去即可,你在此处接应,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向琼英简单吩咐一句后,她便往酒楼走去,但她走的并非寻常路,而是从后墙直接翻了进去。


    屋里的褚衡方慢悠悠饮完半盏茶,侧身隐在窗后向外张望的裴怀济一个闪身坐回他对面:


    “难怪你突然叫我来这么远的地方吃茶,我还当你抽风了呢,原来是为了诱骗这个女细作。”


    “她还真上钩了,跟了半个城,这下总不能狡辩说也是专门来此吃酒的吧,待我将她帮回暗衙,看她供是不供。”裴怀济撸起袖子就要跃出窗子。


    褚衡压低声音:“回来,你绑了她岂不是直接告诉太子,我褚衡就是千机阁的人,这么多年纨绔可算是白装了。”


    “这不行那也不行,那要怎么……”


    他话音未落,却见褚衡借饮茶的动作掩饰,嘴唇微动:“她就在窗外。”


    褚衡感觉得没错,闻夏此时正挂在窗沿边,虽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却能清晰听到里面的声音。


    “怀济兄,近日一切可都顺利?”褚衡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大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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