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下,男子生来便什么都有了,便以为女子也是如此,可他们又觉得女子占尽便宜,无需担忧生计,无需养家糊口,只需依靠男子供养,是以他们总一厢情愿地认为女子空闲到脑子里全是情情爱爱。
可现实呢,女子拥有的太少,需要奋力追逐的太多,哪里有时间将情爱作为生活的全部呢?
而褚衡此人,家世出身顶尖,相貌亦是无可挑剔,只是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罢了,可在外人眼中也已经是她这种卑不足道的女子削尖了脑袋想要高攀的了,至于此人性情品格如何,那更是无关紧要。
可惜她没这么无聊,没这么肤浅,更没这么自轻。
看闻夏久久未语,琼英并未劝他,只是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的笑意:“看来相依为命这么些年,老爷还是不懂小姐。”
明明已经姐妹团聚,可闻夏心中却莫名多了几分不安,眉宇间爬上几许狐疑,她话锋一转:“按照叔父缜密的性子,不该这么轻易将你放回我身边呀,他就不怕我没了牵制,不听从他的命令了吗?”
琼英眉心莫名一跳,旋即垂下眸子,僵硬扯起嘴角:“老爷得到消息,您要寻的真相与褚氏有关,而我们的大业也是推翻褚氏,重返旧都。”
她好似无意似的轻抚上心口,眉宇间浮上一层为不可察的痛苦之色:“即使这大业并非您内心所愿,但与您所求之事并不相悖,褚家是你们共同的目标,是以老爷大概不必担心您不听指令。”
她生性不怎么爱笑,即使再开心的时候也不过轻轻扯一扯嘴角,是以闻夏并未发现她笑容中的僵硬与掩饰,以及凝望着自己的那双清冷眸子中带着湿意的不舍。
闻夏听她此言有理,微微颔首:“我一直都不相信母妃会自尽,晟朝军队兵临城下时,她对我说的都是尽力活下去。”
她闪烁着泪光的杏眸忽闪着向琼英望去,眼神中满是恳切:“琼英,你们都觉得我是痴人说梦是不是,但是我真的不相信母妃那般女子会为了保全所谓的贞洁,自尽而死。”
琼英紧紧握住她的双臂,好似以此为她传递力量一般,用力摇了摇头,掷地有声回应道:“奴婢也不信,太子妃从来不是迂腐之人,她与从前宫中的所有人都不同,奴婢也相信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
闻夏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琼英的双手:“你说母妃会不会还活着,毕竟当初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不是吗?她为保清白自尽而死,也全是道听途说!”
当年晟朝的铁骑踏破大景宫门时,叔父正带着她与琼英在外玩耍,也因此逃过一劫。
那之后,他们东躲西藏了数月,再次潜回旧都附近时,只看到乱葬岗上无数的尸首,而就在短短几个月前,他们还在或嗔或怒,还在勾心斗角呢。而如今无论是高贵的皇帝皇后,还是低微的才人御侍,全都化成一堆白骨,无一因为身份地位的差别获得什么优待。
听周围的百姓说,在宫门被攻破之际,景朝皇室的男人们昏聩软弱了一辈子,终于在生命终结前硬气了一次,不过并不是对外敌,而是对自己,他们自刎而死,也算以身殉国了。
而女子们亦未苟活,景朝皇后率领皇室女子自尽以保全清白,她的母亲——景朝的太子妃也在其中。
可是早在送她出城游玩时,母亲就好似带着深意一般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过。
她含着幼小的闻夏看不懂的泪意说:“昭昭,你一定要记住,除了性命之外什么都不重要,贞洁更是无用至极。”她又怎么会因此自尽呢?
更何况闻夏曾徒手刨遍了整个乱葬岗,都没有找到母妃的尸身啊!
琼英看着闻夏陷入回忆的痛苦之色,眼中满是心疼,她的小郡主呀,多么无忧无虑,善良单纯的小郡主呀,若是没有当年那场亡国之祸,她如今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之女,是大景朝最尊贵的永昭郡主,或者已经成为了万人之上的嫡长公主……可惜没有如果。
好似看透了琼英在想些什么,闻夏只是释然一笑:“如今不也挺好的,我比从前懂事许多,没这么骄纵了,天下百姓也挺好的,再不用受昏君之苦……”
琼英用力闭了闭眼睛,终于抑制回差点滴落的泪水,“懂事”是什么好词吗,她宁愿小郡主一辈子都不必懂事,也不必懂得民间疾苦。
“小姐,你今日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回到十多年前了。”好似想到某些珍藏许久的记忆,琼英的语气轻快起来。
那时,母亲去世,父亲日日打骂她,还要将她卖去青楼,就是小小的永昭郡主如天神降临般救自己于水火。
“还未曾问,你爹是怎么死的?”闻夏突然想起今日再次见到她的情形。
琼英的声音冷淡的毫无波动:“听说是失足摔下山崖死的,不过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怎么死的都与我无关。”
闻夏心下了然,不愧是叔父的手笔,就连将琼英派来自己身边都做得如此缜密。
若是她没猜错,这“失足”应当是叔父安排的。
叔父此招用的便是真假参半的计策,琼英的身世、经历、亲戚全是真的,就连自己在街上救下她也是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有中间那段被前朝永昭郡主收为婢女的过往被彻底抹去了。
巧的是她曾经作为永昭郡主时一贯行事低调,琼英与家里人也近乎断绝了关系,他们都只知道她去了一个富人家当婢女,但根本不知是哪家,如今也只当作富人家遭了难,将她赶了回来。
任凭外人怎么查,也不会发现琼英会与前朝余孽扯上什么关系。
这样一来,他们算是在信王府安下了两颗钉子,不愧是叔父呀,每一步都走得这么巧妙。
“明日咱们就要进京了,那褚衡虽是个糊涂人,可他父亲信王驰骋沙场多年,又是位高权重的王爷,万不可掉以轻心。”闻夏拧眉嘱咐道。
“奴婢晓得,只是那个纨绔世子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亲近你,奴婢真想将他揽着你的那只胳膊砍掉!”想到今日在马车上亲眼所见的那一幕,琼英原本就清冷的脸更加冷厉起来,一只拳头紧紧握起,发出“咯吱”一声。
闻夏脸上一红,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万万不可,如今我的身份是褚衡的娘子,你千万不可一时冲动,前功尽弃。”
借着吹灭烛火的动作,闻夏有些不自觉地将脸向一旁扭去:“好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咱们先歇下吧。”
*
夜色幽深,客栈中的远客们皆是舟车劳顿一整天,都早早陷入酣眠之中,而无人发现一只白鸽扑簌簌飞了出去,脚上绑着一封墨迹未干的密信。
不错,这正是褚衡放出去的小白。
他趁着谢歧洗漱的间隙,悄悄给裴怀济写了封信,信中叮嘱他速速查清琼英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作为千机阁的首领,直觉告诉他这人有些古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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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送走 将这女子送走,就当从未娶过妻……
时至立秋,从绥州到京城的路上已随处可见泛黄的秋叶,风卷着些微不可察的寒意透过车帘,不觉给万物染上些许萧瑟之意。
趁褚衡先行下车舒展筋骨的间隙,琼英一边给闻夏披上一件薄衫,一边悄悄凑在她耳边:“这晟朝的都城还是太靠北了,风物哪里及得上咱们大景旧都,御花园里正是绿树青葱、百花正盛的胜景吧。”
景朝定都在南邺,位处江南,而褚氏家族本就是北方豪强,夺下这天下后便向北迁都,也就是如今的都城。
“也不知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再去南邺看一眼。”琼英清冷的声线少有地流露出些惆怅,更给这秋意添上几分寂寥。
闻夏眉眼低敛,只释怀般摆摆手:“马上就要到信王府了,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琼英闻声敛眉,她的性子一贯孤冷,也只有和自家小姐在一处时才会多说几句,更何况二人分别已久,是以一时竟忘乎所以了。
闻夏话音刚落,车帘就被从外掀开了,一只宽厚的大手先伸了进来,紧跟着的就是一张带着痞气的俊脸,高高束起的墨发慵懒垂下来,半眯的凤眼中好似写满了对这奢华富贵窝的不屑一顾。
“娘子,王府到了,快跟为夫一起见见我那位顶天立地、爱子心切的父王吧。”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谢歧鼻观眼,眼观心,垂手侍立在一旁,余光却在褚衡看不到的地方向他身后瞥去,那里赫然站着刚刚迎出来的信王,此时正阴沉着一张脸,胡须微颤,显然是听到了爱子方才的话。
“孽子,你还知道回来!”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刚下了马车的闻夏浑身一震,手心不自觉地出了一层冷汗。
扶着她的那只大掌好似察觉到身边人的僵硬,从虚虚扶着改为紧紧握住,感受到手上紧密的包裹感,闻夏感觉猛然加快的心跳仿佛慢慢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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