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程雪鼻息轻嗯,几次想把他抵开,他都强势地握着她的手,等快到了香缇半岛,他才鼻梁留恋地刮了刮,深吸一口气,把她衣服整理好。


    江程雪下车前拿镜子照,撩开头发,果然红了好几个地方,还特别新鲜醒目,一看就是刚弄的。


    她用粉扑盖,盖是能盖点,蹭掉就看见了。


    纪维冬一直坐车里等她,一句也没催。


    江程雪合上化妆镜,又把头发弄到前面来一些,气恼地踢了他一脚。


    纪维冬转头看她,像很好笑,故意用粤语和她说:“你踢我不太痛,就是深色裤子显脏,下去被人看到不体面,要不要换个方式欺负我。”


    江程雪听不懂,也懒得理他,说了句:“讲什么鸟语。”


    别墅门口,阿嬷已经在迎。


    江程雪轻盈地奔过去,双臂展开,扑到她怀里,“好久没见了,阿嬷好不好。”


    阿嬷被她撞得差点一趔趄,拍拍她的肩,喜笑颜开,“好。好。这劲头一点没变。阿嬷这把身子骨可经不起你闹。”


    江程雪笑嘻嘻站好。


    阿嬷看向纪维冬,纪维冬礼貌地喊了声:“奶奶。”


    “诶。”


    阿嬷看看纪维冬,看看江程雪,弯了弯眼睛,像很感慨,又很安慰,笑道:“像样。像样。这回像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雾海 烟尘大起。


    江程雪进厅, 桌几的水果水晶托上已经放好车厘子,这几个月樱桃不应季,她尝了一颗,甜倒是甜。


    阿嬷和她聊闲天, 看着她递来的小红果, 摆摆手:“你自己吃。”


    “过两天我要回内地, 有没有想带的东西?”


    江程雪有些意外:“啊?回去做什么?”


    阿嬷假意捏她的脸,一点力都没使,“我就不能有老伙伴要见见?”


    江程雪咯咯笑:“第二春呀?”


    阿嬷难得红了脸, 劈头说:“我一个半截土埋脖子的人找什么第二春,小妮子天天泡蜜里头,看什么都像谈恋爱。”


    江程雪尖着指头捏樱桃, 果肉还有一半没吃, 急急就说:“什么泡蜜里头!他什么脾气阿嬷你不知道呀。又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阿嬷弯眼睛看她, 遮了嘴笑, 笑得折腰, 似知道不妥当,但还是忍不住。


    她拍拍她的腿,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维冬私底下性子是强,那也看和谁相处。”


    “现在他是不是处处让着你?”


    江程雪没做声。


    阿嬷瞥了她一眼也没再往下说。


    他们两个人, 要么她折在他手里,要么他折在她手里, 总要伤一个,心灰意冷一败涂地, 此生不如意。


    现在九转八弯,也有些新的际遇。


    阿嬷认真地看她,打心底把她当亲孙女疼, 拍拍她的手,脱出一句,“小雪,是是非非辨得太清不一定好,你会发现,这能走,那也能走,都不是绝路。”


    “没法越过的都不是事,而是自己。但话又说回来,你又犯了什么错呢?”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没犯法,没犯罪,也没人骂你,大家都往前走了。”


    “你留在过去做什么?”


    江程雪垂着头,细细的指尖拨着樱桃把,心思却重。


    阿嬷继续说:“你看看你姐姐,看看你爸爸,哪一个还和几个月前一样?”


    “说是他们负责了你前半生,我经常和元青讲。是我要强把他抢过来养,别觉得我辛苦,我要觉得辛苦,真不想养他,当时也把他扔下了。”


    她比划了一下,“看他一天天从我手底下长起来,别提多幸福。”


    阿嬷喉咙呛了一下,有哭腔,拍拍她的背,“你爸爸妈妈和姐姐也一样,肯定希望你过得好。”


    江程雪关切地往她那边坐了坐,“元青最近回来过吗?”


    阿嬷点点头,“他挺乖,很孝顺,半个月有航班就回。”


    阿嬷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元青小时候就长得很漂亮,大眼睛,双眼皮,和外面做工那群人闹,他们都说他长大要变成勾女人的祸水。”


    “维冬和他同龄,但他私底下和我说,觉得维冬不像同龄人。”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维冬太聪明了,和他玩没意思,一下子就猜到结果。”


    “但大庄园里就他们两个年纪相近,其他要么大四五岁,要么刚生出来,在一起不相互欺负都不错了。他就天天跟维冬屁股后头。”


    “香港的贵族小学已经有舞会,好多小女孩要和维冬跳舞,但都不敢和维冬邀约,全都托到元青这里。”


    “他表面答应,背地吃醋,说,难道我就这么没魅力吗,全是约维冬的,没有约他的。那个时候他才十岁。”


    “我骂他小鬼头。”


    阿嬷笑得不行。


    江程雪一直好奇一件事,从来没问过。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的妈妈……”


    阿嬷表情肃穆起来,甚至有些悲戚,“这件事不应该我和你说。”


    “但我又希望你早些知道。”


    “她是车祸走的。”


    “维冬八岁,他生日,胡小姐在内地跑活动,很久没见到他。他打电话过去,说,妈妈我想等你回来吃蛋糕。”


    “胡小姐觉得亏欠,当下便十分心酸。挂了电话立即让人开车回去。”


    “他们走高速,结果一辆大货的司机疲劳驾驶,车子变道撞上他们,胡小姐和司机当场死亡。”


    “纪家一家人匆匆赶过去,胡小姐的最后一面已经见不到了。”


    阿嬷哽咽了一下。


    “我也去了。他爸爸掀了白布,木到一滴泪也落不下,我捂住维冬的眼睛,他摘掉,然后问我,是不是他害死了妈妈。”


    只要是个人,听到这个故事,都会震惊又心痛。


    江程雪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罪与罚。


    他感受到的爱,是疼痛的,需要赎罪的,是强硬才能得到的,随后迎接上天的惩罚。


    他从容地长大,似乎没有创伤。或许他已经内核强大到可以消解创伤。


    不管如何,他的人生原本可以是香港旧梦时代下数华里的烟花老地。


    倏然烟尘大起。


    塌成废墟。


    或许那只是开始。


    江程雪知道后面的事。


    他的父亲也走了。离开了香港。


    一夜之间,杀死了他的天真和稚气。


    他有今日的杀伐果断、运筹帷幄,她也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一名真正的大人的。


    阿嬷靠近她:“是不是很可怜?”


    江程雪轻轻点了一下下巴,很快又摇了下头,“如果只是可怜,他不会有现在的地位。”


    纪维冬很厉害。抛开其他不谈。她真切觉得,纪维冬是一个相当强的人。


    他有清晰的目标,他自制。为拥有良好的工作效率,他爱惜身体,保持健身习惯。懂得极多,依旧保持学习习惯。


    冷静、高智只是他的个人能力,二十多年自我积累训练而成,或者说天赋。


    至于其他的生活习惯,就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不管是谁,单拎出来一面就已经足够可以夸耀。


    但此类种种都是他微乎其微的优点。


    这种人确实挺恐怖的。


    阿嬷把水晶果托往她手掌心一塞,笑说:“寻常姑娘大概都会顺着我话说,说维冬一句可怜也很够了。想要的也就是维冬的可怜。”


    “不愧是做太太的。现在我倒是羡慕起维冬了。”


    “上哪找这么贴心懂他的。”


    “以前我担心他娶回来一个花瓶脑袋。”阿嬷乐不可支,“还好没有。”


    江程雪把果盘往桌上一放,又叫:“阿嬷!”


    阿嬷挥挥手:“好。不说。不说。”


    餐点做好。纪维冬从书房下来。他们今晚大概要在这里住,他已经换上舒适的居家服。


    他自然地帮她先舀汤。


    江程雪脚在下面一踢一踢,拿着调羹,正面对着,只顾和阿嬷继续聊:“所以你这次回去见老同学?”


    阿嬷看了眼纪维冬的动作,左右一溜,两个人的气场相配得要命,想来纪维冬做惯了,江程雪也被他伺候惯了,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纪维冬是真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别说舀汤,家里连虾都没见过带壳的,哪里用得着他那双手做事。


    他结婚前哪有人敢想这种场面。


    阿嬷回答说:“我也就认识她一个了。这么多年她就住在老弄堂里。几十年没拆没搬。我那房子都换了几轮主子了。”


    江程雪眉毛扬得高高的:“拆啦?”


    阿嬷点头。


    江程雪睁大眼睛:“那不是好多拆迁款。”


    阿嬷筷子挑几粒米饭,“也还行。”


    江程雪像价值观受到冲击,震惊道:“哇!那好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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