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自己或许他们那边看起来, 她只是一个窗户上的黑点。
江程雪卡在窗户上卡了小一分钟,咽了咽唾液,等看不见巡逻队了,才轻声往下跳,有踩碎叶子的声音。
她下蹲缓缓往前走。
长久的匍匐导致她腰酸,可是任何身体上的苦痛,都比不上她要走出这栋别墅的决心!
她如计划走进灌木。
枝叶几乎要划伤她的皮肤,血液变成绿色,她艰难地走,走啊走,短短的百米走不到尽头,绿色的高墙为她而竖。
她往前一摔,摔见了太阳。
刺目、如金色的苦胆薄荷,她还在逃亡中,并没有足够的暖意。
她踩着灌木枝往外爬,郑师傅已经在等她。
他开了一辆不属于纪家的车,毫不起眼,就像来香港旅游租车玩的游客。
江程雪利落地钻进车子。她钻进车子心脏还砰砰砰飞跳,并没有完全安静下来,有根神经剪碎了,在她体内噼里啪啦作响。
她的手也紧紧地捏住,身子向前:“你记不记得先前我们转过的居民区?”
郑嘉泽脸色严肃,比平时多了许多谨慎,“记得。”
江程雪:“就去那里。”
郑嘉泽踩油门快速驶离别墅,此时才显露他真正的驾车技术,快而稳。
他一边叮嘱:“江小姐若要租房,要注意租约条款,房东承诺的言语无效,一定要写入条款。”
江程雪已经做好和以前过的截然不同的生活的准备。
其实她是一个下限很低的人。
唯一的需求——
有地方住,有食物吃。
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车子离别墅越来越远,江程雪紧握的手也逐渐松开。
她望望窗外。
她眼眸上的景断断续续的,灯节也断断续续的,偶尔被耸立的高楼遮了,偶尔被等红绿灯的行人挡了一半。
平时她出行都有车子,出入的也都是一尘不染的场所。一日接一日,她瞳孔擦得越来越亮,人却越来越钝。
但此刻。
她眯着眼,慵懒地等太阳一束一束照在她身上,有种报复纪维冬的快感。
江程雪仰头看居所,她凭感觉,拍拍驾驶座,叫停:“诶?就这里吧。”
-
纪维冬站在餐厅,下眼睑狠厉,死死盯着大开的窗户。
脸有股暴戾的阴沉。
但转瞬,他面容沉痛起来,闭眼,睫在抖,喉结反复吞咽。
有股浓烈而刺骨的无力从胸膛横截,如正中靶心的锋利冰冷地箭刺穿他后用力地拧搅。
如果说,人生中要有一刻他无法支配和控制,一定是这个时候。
他能找到她。
他如同坟上的枯草,往窗外望,她是以什么样的决心离开他的?
他的太太,没有受过苦。接下来她要怎么度过难捱的时刻?
他好像应该快些找到她。
纪维冬平复了下心情。
他俊美的脸恢复如常,抽出一根烟,腰身抵着柜台,慢条斯理解开衬衫的纽扣,拢眉抽起来。
管家躬身在他旁边,一动不敢动。
他从知道江程雪跑走的事实后,脸一直惨白,制服不知道湿了多少次。
管家低声说:“带太太走的是配给她的小郑师傅,名字郑嘉泽,用不用从他这边获得一些信息?”
“到时我会开除他。”
纪维冬却启唇:“不。重用。”
他松懒地看了眼雪茄冒火星的那头,“他很忠心。”
“等回来,他的薪资翻倍。”
管家似怔了一下,忙答:“好的。”
-
江程雪一下午看了几家租房,因是临时,质量不能说过高。
而且香港寸土寸金,住地都不算大。
好在她“财大气粗”,最后住在一个生活尚算便利的地方,带全套家私,面积也和内地普通住房差不多大。
当然这中间郑嘉泽帮了不少忙。
离开前,江程雪把准备好的珠宝给他。
郑嘉泽义正辞严地拒绝:“江小姐,你帮了我许多,薪资翻倍后,我几乎赚到了这辈子花不完的钱,实在不用再给我这些。”
“不然会让我认为,我在功利地为你做事。”
江程雪:“我担心……”
纪维冬。
郑嘉泽却笑:“在纪总眼里,我只是无名小卒,不会花太多心思在我身上,即使真要处罚我,也不会太过严重。”
“再说……”
“不是有您么。”
江程雪:“这倒是。”
他们如果被找到,她一定会为郑嘉泽说话的。
江程雪裹好长风衣,接下去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她无比的期待。
她露出一个自出走后最甜最旺的笑容:“那我先上去。”
郑嘉泽还是恭敬,把她当主人:“有事联络我。”
江程雪点头。
屋子打扫很干净,她没什么要做的,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第一步,她要采购一些生活用品。
商场虽近,但购物过多,拎东西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困难。
她咬唇搬了几米远,站在红绿灯和一群人等灯亮。
她无意往右看。
看到了维港的波光,还有高耸入云的冰冷的楼层。
象征着纪维冬。
她木着表情,把东西又往上提了提,人生第一次这么拼命,穿梭在陌生的城市,如千千万万的浮游,在广袤的世界里——
活着。
但此刻,她却突然觉得。
她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更不是谁的太太。
而是全然的,她自己。
不错,她在受罪,某一刻她也在怀念过去美好的生活,但她却突然像雀儿张开了翅膀,感悟到——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无脚鸟。她可以落地。
-
还是辛苦的。
江程雪光搬日常用品就搬了几天,累得浑身酸痛。
她在床上躺了几天,这几天靠吃速食度过。
独立生活没有她想象那样难,况且这个世界上有一样很伟大的东西——
说明书!
但对于做饭,她还是没天赋。
别的不说,光等油热放进食材那一项,她能浑身炸毛。
白天充实些还好。
每到晚上,她会想起纪维冬,一股危险始终不降临的恐惧。
他在找她吗?
他一定在找她。
他知道她跑走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愤怒?阴冷?
总之绝对不是“高兴”。
一想到这里,江程雪就有种幸灾乐祸的兴奋。
还不够。
远比他对她做的这一切,这点举动还不够。
那样聪明的人,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江程雪想通了,万分之一的可能,她真躲过了他。
果真如此,幸运之神降临。
如果没有……
她咬了咬指甲,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既然报复,就要更彻底一点。
她从跑出来那刻,手机就关机且拔出来电话卡。她戴了个鸭舌帽,又戴上口罩,下楼去公用电话。
看摊的是一个阿伯,问:“小姐需要什么?”
江程雪一想到一会儿要做什么就屏息。不,她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甚至指甲抠着掌心,还在犹豫,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
最后,她昂着脖子,闭了闭眼,下决心:“我要打电话。”
阿伯说了个价,让她通讯。
江程雪把小纸条拿出来,上面有个她事先抄好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你好,《广泰日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江程雪开门见山:“你们现在是不是还可以登启事?”
香港有些报纸还沿用民。国的习惯,可以登一些百姓的喜讯丧事等讯息。
那边回答:“可以。”
“你想登什么?”
江程雪心脏砰砰砰跳:“我想登——”
“江程雪女士与纪维冬先生,于本年三月结束夫妻关系,嗣后,江女士生活与纪先生再无关系,此愿纪先生生意通达,再遇良缘。诸亲友恕不一一告知。”
那头安静了许久许久,才问:“是——香港纪家的纪维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心坟 如果你可知
对面简单一句话却听得江程雪警铃大作。
她迅速反问:“登报需要身份证件吗?”
那边迟疑:“不是, 现在不用……小姐是大陆人?”
江程雪想挂电话了:“不好登就算了。”
那边却说:“不是的小姐,提交审核过,版面有空位就能登。”
“缴费你想现场缴还是转账?到时不通过会原路退回。”
江程雪想也不想,说:“转账。”
对面报了个数字让她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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