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程雪长长地凝视她。
姐姐不是变了。
而是她柔和的那一面更广阔了。或许和怀孕有关系。
那股母性并不全然因为激素。
这个世界全然由母体的子。宫孕育而来,当人在孕育什么的时候,那股像厚重的,温暖的,洁净的春季,蓬勃出来,与土地接壤。
有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江从筠从叹息中回神,很坦然,“小雪,我可能是想家了。”
姐妹连心。
姐姐没有说。
江程雪却知道,她想的是家,却又不是家。
江程雪捣鼓了一下手机,给江景明越洋打去电话。
这个点,国内正是晚上。
江景明很快接起:“怎么了?小雪。”
江程雪握着手机往姐姐那边凑,让她也贴着耳朵。
“你吃晚饭了吗?”
江景明:“吃过了。”
“最近不忙吗?”
“不忙。挺清闲的。”
江从筠歪头有点诧异。
江景明:“你呢?吃得好不好?这个点维冬到家了吗?他应该很忙吧,有没有好好陪你?”
江程雪低头:“还好。”
她看向姐姐,观察她的表情,一字一句说:“爸爸,我现在在丹麦。”
江景明诧异:“怎么跑到丹麦去了?一个人?还是和维冬一起?”
江程雪也有些紧张,心口扑通扑通跳,“我、我……姐姐在我旁边。”
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无影无踪。
江从筠低下头,鼻音轻轻啜泣两下,不再听电话,坐正了,往窗外看。
江程雪握着发烫的手机,继续说:“爸爸,姐姐有小宝宝了。”
“她也和姐夫领证了。”
话音刚落。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江景明唇和下巴在颤,除了妻子离世,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手机几乎握不住。
他想应点什么,应不出来。
江景明似苍老了十岁,他眼角的皱纹痛苦地皱起,眼里再盛不住,掌心捂着脸,泪水一点点落下。
他几乎拿不住手机,上下唇碰了碰,喉咙空泛,摩擦出两个字,“好……好。”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
他甚至不清楚到底说出来没有。
或者只是在脑海里回答了。
他按了挂断键。
江程雪看了看手机屏,她感受到了爸爸翻涌的情绪,喉咙涩然,但她又觉得此刻爸爸活该。
之前他对姐姐的所作所为,她历历在目。
江程雪去抱了抱姐姐的肩膀,轻声问:“这次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江从筠摇摇头,柔声说:“姐姐不会把你扔下,等处理完事情,我和果果会回来看你。”
江从筠还是很歉疚,摸摸她的手,“小雪,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就想着你一辈子都不要长大,我会保护你……”
“对不起。”
过了两小时不到。
江程雪正和纪维冬以及姐姐施立果吃午餐。
她收到几条让她惊诧的消息——
江景明:「爸爸老了。既然你们都不愿意继承爸爸的公司。我联系了律师,我个人的股票会抛售,让位不再做集团董事,但你和从筠可以继续拿公司分红。」
「抛售后的股票变现放入你们信托基金。这是爸爸最后能给你们的了。」
「以后爸爸和朋友钓钓鱼,下下棋,等你和从筠的宝宝生下来,带带小孩。」
「爸爸也累了。告诉从筠,爸爸就在家里等她。」
江程雪看得要哭鼻子。
再加上之前纪维冬撬妈妈公司墙角的事,爸爸肯定知道了,他一句话也没说。
江程雪把微信放到江从筠面前。
江从筠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挪回到江程雪那头,沉默地继续吃饭。
期间她转头看向窗,左手扶着鼻梁,修长的手指抵着眼角,睫毛湿润。
-
江程雪和纪维冬在丹麦停留了一周。几乎是纪维冬的极限。
从刚开始的半夜起来接电话,到后面忙到他们吃饭,纪维冬都在用英文低声训人。
似乎是他不在岗,香港那边有细微的差错,他不大满,简明利落地问数字,要结果。
他耐心不多时,简单吐露一句:“我不要解释。”
已足够压人。
江程雪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他电话太多,离席就半小时打底,似乎不想让她猜测是谁的电话,他们之间有没有第三人的可能性,后面干脆在餐席上接。
但没有太搅扰他们用餐的氛围
大多是对面在报告进度,他开着公放,简单应几声。
这种工作强度,他还非要来丹麦,甚至允诺她每天回来吃午餐。
江程雪有时候真的不懂他的精力和乐趣。
他们从丹麦回香港,那幢金碧辉煌的别墅。
从四个人变两个人,即使有几个佣仆,存在感也极低。
江程雪心里也空落落的。
上飞机后,纪维冬似看出来,握着她的肩,一刻也没放,吻了吻她,低声:“我会陪你。”
江程雪自己把行李箱推回储藏室。
这次丹麦之行无疑非常顺利。
前段时间,也是这个位置,她还在藏避孕药,到今天,她却像纪维冬真正的太太,和他旅行完,安分地把行李箱放回。
她似乎有点麻木了。
好像这种生活风平浪静,平淡如水。
只要她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他不会对她家人做任何事,甚至能在他那里拿到不少好处。
她还记得,几个月前,他们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娇娇俏俏地穿着裙子,在台阶前和他眼对眼,“那不是显得你更厉害啦,别人是脊梁硬……”
“你是要折别人的脊梁骨……”
他轻描淡写地警告她:“你不要知道。”
而今,她好像没了骨气。
江程雪看着窗外。
-
江景明说到做到,微信发过没几天,就开始着手这件事。
江程雪一头看到律师发给她的文件和进度安排,时不时恍惚。
爸爸真的准备退休了。这么多年的江山,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有时候,人没了心气,不过一瞬间的事。
香港圣诞假长,春节假短。
春节期间。
纪维冬陪江程雪回了两趟沪市,又去香缇半岛住了几天,还从纪家长辈那里那里好多好厚的红包。
江程雪缠着阿嬷和大大小小的管家打牌,这下轮到她让着人,明里暗里给人发了不少钱,让大家高高兴兴过年。
江程雪念旧,前头为爸爸退休感伤,后来发现他比以前松弛多了,像彻底卸了担子,手里又有闲钱,乐呵呵的,迷上了茶道,说去报了班。
她带纪维冬回去的时候有一次还撞见他和没见过的叔叔在争一款云南的什么茶。
那个叔叔一看女婿这么气派,一听是香港人,拉去想让纪维冬出出洋相,问他懂不懂内地的茶。
纪维冬和缓地笑说:“就算懂,不管什么答案,都是爸爸说得对。”
江景明被他喊高兴了,要留他喝酒,江程雪看得直皱眉,也懒得管,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们在江家留宿,纪维冬似乎喝得比新婚之夜还多,半醉,霸道地趴在她身上:“把你爸爸哄好,有没有什么奖励。”
江程雪闻到他还有酒味,洗漱过也没用,往床沿挤了挤,“我没让你哄。”
他借酒撒娇:“是。你比你爸爸难哄。”
节后,时装学校也开学了。
江程雪心情好得不得了,一切云开雾散,生活充满动力,终于不用在别墅没日没夜地待着。
她早上去,夜里回。
一整天在学校泡着,用功得不能再用功了,摆明着人放飞了,心也跟着飞,纪维冬就当不知道。
然而没过几天,她就在隔壁班遇到了李漠。
她又惊又喜,抱着讲义颠颠地追上去,一蹦一蹦,歪歪头,“真是你!”
江程雪虽然告诉李漠要在香港学时装,却也没说学校名字。
真的太巧了!
她圆溜溜的眼睛满是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李漠也有些讶异。
他和她面对面,解释:“我这学期有进修课程,选来选去,这个学校比较好。”
“你是这里的学生?”
江程雪用力点头:“我本科念得稀里糊涂,前段时间发现挺喜欢时装,就想再学一学。”
“起码没钱了混口饭吃。”
她塌着眉毛,耸耸肩,很像那回事。
李漠扑哧被她逗笑。
他没提她老公。
江程雪倒惊讶了。
他们一路聊天走到校门口,树绿荫荫的,遮着路。
江程雪看着他牵出一辆自行车。
她讶异:“你不是有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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