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再想起来。


    吃过晚饭,江程雪没想到姐姐也回来了。


    江从筠高跟鞋乱踢,开门见山:“爸爸呢?”


    江程雪欣喜又惊讶,指了指楼上:“在书房。”


    江从筠三步并作两步赤脚往上跑。


    江程雪以为他们有紧急的公事要聊,但很快她听到二楼摔杯子的声音。


    吵架了。


    江景明双手叉腰,在书房踱来踱去,拍了拍桌子,“这件事也值得你放下那么多事情,从新加坡赶回来?”


    江从筠把包扔在座椅上,脸色青白地直视他,“为什么不值得?”


    “爸爸,你都去羞辱他们家了。”


    江从筠总是清淡的,如含苞的栀子。


    现在她霜落了,在雷暴下,唇齿有力。


    “他们家是没有我们家有钱,但果果父亲也是公立医院的院长。”


    “他一辈子投身医疗事业,要名望有名望,要追求有追求,一生清明高傲,您呢?为了利益还有什么?”


    “要这么比较,您还不如他!”


    江景明呵斥她:“江从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从筠从未像此刻这么坚定:“我已经答应联姻,并且已经和果果分手,一切都按照你的安排在走。”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你还要去找果果父亲!”


    “当时果果和我说,投资医疗器材的公司好像是我们家的,我就觉得奇怪。”


    “果然——”


    江从筠字字紧逼,“投资的条件是果果和我这段时间再不见面。”


    “还要果果立下承诺,不再爱我。就算没有纪家,也不可能是他们。


    “说出来的时候你自己不觉得幼稚可笑吗?”


    “你和人见面处处高人一等,有没有想过人家救过的命,积的善德比你多多少?”


    “什么时候我左右逢源的爸爸也露出这么拜高踩低的一面!您不觉得难看吗?”


    “要说配不上,我才是配不上他们家的那一个!”


    江景明气得眼眶怒睁,反手给了江从筠一巴掌,“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女儿!”


    “投胎投到江家很委屈是不是!”


    江从筠跌倒在椅子上,倔强地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重新站起来,大声质问:“好!说到这里。”


    “爸爸,你了解过我吗!”


    “你真真切切了解过我吗!”


    她指向门口,“我高中毕业,答应你,抛弃喜欢的传媒专业,读经管,为接下家里的事业做准备。”


    “接手后没几年,你说要巩固公司,没有外力不行,好,我答应联姻,和施立果分手。”


    说到这里,江从筠终于控制不住,颤抖着留下眼泪,“爸爸,走到现在,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除了在商业上天分不高,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从始至终没有违背过你,为什么你还是这么不信任我!还要伤害我爱的人!”


    “如果你了解我,你就不会不信任我,就不会这么做。”


    她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你也不愿意了解我……”


    “因为我不重要,我真的不重要。”


    江景明紧紧蹙起眉:“从筠,这就是你最大的弱点,你不够坚韧。”


    “你过于自卑,总是渴求,渴求那些没用的东西,你还需要成长。”


    她大声吼。


    “为什么没用!你是我父亲!为什么没用!”


    江从筠双手拿下来,满眼泪痕地望向他,像不认识他一样,深深地看着他。


    她犹如一只悲伤的鹿,曲起四肢,跪在旷野上,没有月光,没有太阳,只有荒原,一望无际的荒原……


    她想将眼泪忍住,似麻木了,仰头看着他,报复性说:“爸爸,有时候我真想去死。”


    江景明蹙了蹙眉,将纸巾放在她面前:“你冷静冷静。”


    江从筠平静了一会儿,眼里还有泪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去找果果的父亲。”


    江景明拿笔敲了敲桌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这个婚事多少人盯着,你和施立果约会的相片都寄到我办公室来了,就是为了要钱!”


    “我不知道纪家有没有收到,有的话,你自己想想后果!”


    江从筠一头默默流泪,一头又不解,她忍不住想,果果和她恋爱许久,联姻后,见面也不止这段时间,偏偏这个节骨眼寄来相片。


    做这件事的人怕是全程知晓,作风古怪又狠辣,应当要价不菲。


    门拍了拍。


    江程雪着急地推门进来,她看到沙发旁边的玻璃碎片,和捂着脸的姐姐。


    江景明拿了外套一声不响地往外走,下楼和阿姨说:“书房收拾一下。”


    姐姐眼泪粘在脸上,头发更是是秋日后凄凄楚楚的苦竹。


    泪水的雨一打。


    叶子全折在脸颊。


    江程雪快走过去,慌忙把她抱进怀里,江从筠在她怀里也再忍不住,轻声哭起来。


    江程雪听到姐姐的呜咽,心脏揪得发痛。


    有个词叫姐妹连心,姐姐痛,她也痛,江程雪慢慢红了眼眶。


    她望着白茫茫的窗,阴天时天尤显得白,中学那会儿她总把姐姐当妈妈来依靠。


    可是姐姐那个时候也才十七八岁。


    她尚且稚嫩,却被全家逼着长大。


    江从筠情绪慢慢平缓下来,哭好了,去抽纸巾。


    江程雪才看到她发梢旁硕大的红印子,凑近看,又惊又恼,骂道:“再发火也不能动手。”


    “怎么年纪越大越没分寸了!”


    江程雪轻轻摸,怕弄疼姐姐,指尖有点颤。


    “要肿了,我给你拿点冰的敷一敷。”


    江从筠点点头,又冲她微微笑,有点苦意。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姐姐你坐这里休息,等我。”


    江程雪急急地往楼下跑,有点懊恼,要是她早点进去就好了。


    早点进去可能姐姐就不会挨打了。


    她又急又悔。


    找冰块的时候,她在厨房生闷气,替姐姐委屈。


    她认认真真把冰块包好,拿手机敲下一行字:「爸爸,姐姐是人,不是机器,你扇她巴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血肉之躯,她会痛,会伤心。」


    她顿了顿,又写:「不能因为你是我们爸爸这个身份,就认为扇巴掌这件事理所应当。」


    「你得和姐姐说对不起。」


    江程雪又拿了些甜食一起上去。


    姐姐已经洗过脸,头发也重新扎好,收拾得很利落,坐在窗前放空。


    江程雪在她身侧认真替她冰敷。


    江从筠突然问:“今天几号了?”


    “9月29号。”


    江从筠喃喃地,似自言自语:“快到了。”


    江程雪问:“什么快到了。”


    江从筠醒过来,仰头,摸着她手臂,对她微微笑:“婚期。还有一个多月,姐姐就要结婚了。”


    “小妹,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或是特别想和姐姐做的,姐姐什么都满足你。”


    江程雪看着姐姐哭过后的眼睛,像温热的水,倒到她心里,倒空了,什么都不剩了。


    她忽然手足无措,像要失去什么。


    “姐姐……”


    她故意任性道:“怎么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你不好抛下我的,我还要去香港念书,还要去你们家蹭饭。”


    “连阿嬷都答应我了,她很想我过去。”


    “我有特别想和姐姐一起做的事,但不光是这几天,还有以后很多很多时候。”


    “姐姐你只是嫁人,”江程雪越说越难过,蒙住她的眼睛,“姐姐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好想哭,我们把他扔家里,让他尝尝没人理他的滋味。”


    她红着眼睛,声音有点抖,心里越来越凉,“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江从筠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让姐姐抱抱你,小时候姐姐就这么抱你睡,那时候你还有点婴儿肥,浑身软软的,一眨眼我的小妹就长大了。”


    江从筠下巴搁在江程雪头顶,默声又流下两行眼泪,低低地说。


    江程雪闭着眼睛:“姐姐,要不你悔婚吧。姐夫或许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江从筠默了两秒,直起身,帮江程雪擦了擦睫毛,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要嫁。”


    江程雪心跳快了几分,握了握拳,几乎要和姐姐摊牌:“要是他没办法喜欢你……”


    “并且他……”


    江从筠打断她,十分淡然:“没关系。”


    可是江程雪却很害怕,自从上次在车上纪维冬对她做出那种事情,她就再也不想和他有牵扯了。


    偏偏他是她姐夫。


    江程雪忽然想起那句话:“有人说,‘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离开了床又死去。’姐姐你也认同这句话吗?还是说你和姐夫已经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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