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担心纪维冬是玩咖。


    不是不爱。


    是爱得不唯一。


    陈元青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江家将这个小女儿保护得极好。更有一份不染世事的纯真。相信绝对的真善美。


    不得不说,江父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姐妹俩一动一静,不管同谁,都有搭配的办法。


    江程雪怕是还不知道,维冬和江从筠这桩婚姻是怎么回事。


    他可以说,他可以告诉她真相。


    但他不能越界。


    所以他选择缄默。


    江程雪追问:“所以他有吗?”


    陈元青冲她笑笑:“你安心。”


    -


    香港的太阳总是烈烈的,从万般白的云丝上投下来,要照到人身上,滚烫的,却又被高楼挡住了,只剩下一重重楼影,路上没行人,全是一辆接一辆的车。


    江程雪的微信最终被陈元青加到了。


    但不管他怎么邀请,晚上的剧院江程雪就是没去。


    出院那天,纪维冬安排好了人。


    江程雪也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她的据理力争终是给妈妈的公司延长了一段时间的寿命。


    她才肯和父亲说话。


    江景明低了两分头,对小女儿还是宠溺,问:“身体好些了吗?”


    江程雪嗓音瓮瓮的:“能出院自然好了。”


    江景明又问:“有人来接你?”


    江程雪答:“姐夫安排的车。”


    江景明嗯了声:“蛮好。”


    住院这段时间,江程雪浏览了不少关于香港的推送消息,同父亲说:“你不是嫌我不懂事,什么都不学,不知道以后做什么。”


    “我想在香港学时装。”


    江景明哼了一声:“你是想黏着你姐姐吧。”


    江程雪听得不舒服:“爸爸,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如果你希望我懂事,首先得改改你的偏见!”


    这次是她认认真真考量过的。


    父亲还是不信任她。


    江景明倒不在意:“反正不管怎么样,账单都会到我手上。”


    江程雪恶狠狠把电话挂了。心情有些闷。


    -


    回到香缇半岛,江程雪没怎么再碰到纪维冬。


    偶尔看到他阶级严谨的车队从绿化道开出,却不见车内人影。


    陈元青来得勤。


    阿嬷看出他意图,一边骂以前也不见他这么孝顺,一边在江程雪面前夸几句好。


    说他谈是谈过几段恋爱,都和平分手,没什么不良嗜好,性格还贴心。


    江程雪却想象不出,陈元青这样热烈的人,喜欢上谁,轻易就放手了。


    祥兴叔将上次载她满香港城转的郑师傅做了她私人司机,郑师傅全名郑嘉泽。


    陈元青听她说要在香港学时装,拍手叫好。


    他给她寻来几本时装学院的名册,任她挑。


    这些学院多是私人院校,不乏大师任教。


    江程雪捧着册子,在浅水湾懒懒地躺着吹风,头顶支了个小篷。


    金色沙滩上成群的少年少女,踢球,冲浪。


    她将册子往脸上一盖,看花了眼,不知挑哪座好。


    真要去上课,她又觉得不如现在懒洋洋到处玩来得自由。


    海边虽舒服,她皮肤却不大经晒,才躺了片刻就红了一大片,手臂定也要蜕皮,她恹恹地披上浅藕色坎肩回到车里。


    车子驶回香缇半岛,天空已是宝蓝色。


    人也稀疏起来。


    没有红男绿女的香港,只剩下乌沉沉的山路,繁华一溜溜散去,心里的荧灯却灭不去。


    在香港,总有一份璀璨在。


    到了庄园,郑师傅却停住了,像有些想象不到的惊措,踩下刹车。


    江程雪不明所以,往前一撑,半个头往副驾驶看。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看到有一辆轿车堵在门口。


    香港的车牌号可随意组合。


    这辆明晃晃写着——


    GOOD LUCK


    江程雪也是一愣。


    她认出来,这是纪维冬的车。


    他像懒往里进。


    江程雪将车窗降下,半个身子往外探了探,脸依偎在窗框。


    她看到主驾上的人,自由地将手伸出。


    香烟亮着火光,他的腕在车窗垂着,指骨修长,偶尔回到车里,又探出来。


    那点火光,风要吹灭去,蓬蓬的,反亮得更厉害。


    他一晃,这火光竟像戒指,要套住他。


    却是不能。


    江程雪看得心惊,鼻息紧蹙起来。像某种窥探。


    她溜回座位上,纪维冬这样的人,是没法被什么人什么事支配的。


    她从后视镜看了看郑嘉泽。


    从看到纪维冬的车以后,他再没说过话。


    小师傅的表情严谨得不能再严谨了,就像皇宫门口站岗的小兵,不小心碰见国王莅临一样,时刻注意礼仪。


    又有一丝兴奋和紧张,希望有机会和上位者说上两句话。


    江程雪在后座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


    江程雪下了决心,开车门下去,临近前车的主驾,脚步又放慢了。


    其实她不知道说什么的。


    庄园门口的穿堂风很盛。


    江程雪唇皮干干的,有些酸牙齿。


    她终于走到纪维冬面前。


    他似乎早看到她过来,没惊讶的神色。


    纪维冬的声音从鲜蓝的夜里传来,一点点凉意,稀稀地印在她身上,带着港腔,礼貌依旧。


    “等我食完这支烟,同你让路。”


    至此也言明,他是一个甚少给人让路的人。


    他的手腕依然挂在车窗,像怕熏到她,礼貌地靠后挪了两公分。他眼睛同她对视,许是傍晚越来越沉,他的侵略感慢慢便压不住,却也松弛极了。


    她想了想,终于说:“不是让路。”


    “嗯。”纪维冬也不往下问。


    后车灯打得很亮,纪维冬的轮廓却背光。


    江程雪记起刚才车上广播有说,纪氏某支股票今天涨停,和新上位的决策继承人杀伐果决的手段有很大关系。


    但他好像也没太喜悦。


    纪维冬原是明亮的人,在这寂然的夜里,舞台灯打在他身上,他在台上寥寥数语,她是他唯一的观众。


    江程雪忽而觉得,此刻的他和姐姐有相似之处,不是性格或是其他,而是一分别人无法懂得的疲乏。


    她心软下来。


    即使那天他们吵成那样,他也没有太和她计较。他递了台阶,她也不好一直矫情在那里。


    再说她还寄人篱下。


    江程雪温声。


    “这几天谢谢你替我安排。”


    她顿了顿,看看他难掩疲惫的脸,旁人艳羡他财富,但他实打实在打江山。


    她真心把他当姐夫关心。


    “家里有好饭和靓汤,好好吃一吃,看些闲书,在泳池泡一两个钟,什么都会变舒服。”


    四周太静。


    听这话。


    纪维冬抬眸,嚣张地眯眼巡视她的脸,江程雪被他看得一惊,正当她视线落荒而逃时,他低睫抖了抖雪茄,再抬眸,像往常一样和缓。


    他唇边的笑意在白钩钩的月亮下很清爽。


    “谁教你讲靓汤?”


    江程雪心脏还在余跳,但一切都像她的错觉,他此刻的微笑是鼓励,鼓励她往下说。


    她终于反应过来,也噗嗤笑出声,语言的传染性真的很强,不自觉跟着他们跑偏。


    佣人不上桌,也有纪家人过来聊闲天,但都不一起吃饭。


    唯独一个人。


    十分执着。


    江程雪笑说:“陈元青,他教我好多粤语。”


    这也是阿嬷对陈元青不满的地方。


    她不爱听他说粤语,说他忘根。


    让他学内陆的语言,陈元青敷衍学过几回,但实在没学会几句。


    他从小在香港长大,那些方言用不大着,没有语言环境,就犯懒。


    纪维冬懒散地瞧她:“讲来听。”


    江程雪才觉得自己嘴笨,“讲不好你要笑我。”


    纪维冬只管说:“讲讲看。”


    江程雪踟蹰几秒,抓抓耳朵,有些生涩地开腔,“人生有几多个十年,至紧要活得痛快!”


    这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她听时觉得很有道理,学了好多遍。


    她想了想,又说了几个简单的句子。


    “天气点呀?”(天气怎么样?)


    “上礼拜做咗乜嘢啊?”(上礼拜做了什么?)


    “我要呢个。”(我要这个。)


    江程雪把简单的搜刮差不多了,又说:“识得你我好荣幸。”


    纪维冬抬眸又望她良久。继续听她往下说。


    江程雪脑子里蹦出来没几句,有几句说几句,说到穷途末路的最后一句。


    她说:“你一路过得几好嘛?”(你一向过得可好?)


    纪维冬忽然不疾不徐缓声回她:“仲可以。”(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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