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在楚筝腰间的手是虚握的, 没有使力气, 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楚筝原本想面不改色地跟他说自己当然是认真的。


    可一低眼,就看到男人紧抿的唇,仿若这个决定,对他多么艰难。


    平时明明那么好懂的人,楚筝现在却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于是到嘴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 她这次开始认真思考了, 虽然幻境的结契又不会带出去, 但柳一白太认真了,他这么认真对待, 又一腔真心,等回忆起来了……


    该是什么反应?


    楚筝意识到自己有些欠缺考虑了:“你说得也是,那我再考虑考虑。”


    她一边说一边想要直起身体, 刚拉开了距离, 腰间柳一白原本虚握的的手蓦然一用力,将楚筝狠狠地重新拉向自己。


    楚筝整个人再次跌回他的身上。


    男人终于毫不遮掩地看过来了, 眼里闪动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如同孤注一掷般。


    “好, 我们结契。”


    “是你先说的,就不能反悔了。”


    “日后,”他顿了顿, 语气不明,“就算你不认,我也认了。”


    不认?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认?恍惚间,楚筝甚至划过了荒诞的念头,柳一白总不会是已经恢复了记忆吧?


    可还不等细想,就被他按在了怀里,除了耳边的心跳声,再也听不见了什么。


    结契的死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柳一白作为宗门大弟子,这场仪式原本是应该办得浩大,甚至邀请函还要递给其他宗门的人,还是楚筝的强烈要求,才低调了许多。


    大典上上下下的死务,都是柳一白死无巨细地亲自安排。他越是认真,楚筝心中的愧疚就越是重。


    罢了,她只能安慰自己,大概只要结契一完成,他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然而变故还是突然发生了。


    起誓的前一刻,宗门突然涌进了一堆仙门中人,宣称柳一白乃恶名昭著的邪修,要求宗门将他交出来。


    宗主立刻上前,他是真疼柳一白,所以这会儿哪怕是面对这么多人,语气却是带着怒意的凌厉:“一白乃我宗门大弟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岂容你们胡言乱语?”


    任谁来看,柳一白都是正道弟子的浩然正气模样,可仙门中人也毫不退缩。


    “我们追查那个无妄这么久了,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怎么敢来这里要人?”


    楚筝面色一变,无妄这个名字,她也听说过,确实是臭名昭著的邪修,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她当然能确定柳一白不可能是那个人,但心里隐隐还是生出不好的预感。


    柳一白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往前两步,走到了宗主身旁。


    “既然阁下说有证据,不若便拿出来。我行得正坐得端,自是不惧的。”


    对面的人冷哼一声,当真拿出了几个留影石。


    楚筝看了过去,留影石投出的画面中,到处都是血光,一身黑衣之人剑落之处,无辜之人纷纷殒命。


    当那人露出面容时,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看向柳一白的目光都变了。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楚筝上前,冷声开口,“仙门这么多法器、法术,想要伪装一个人的模样可不难。”


    那人好像早料到他们会这么说,取出一块晶石来:“这是试魔石,他既然不是邪修,也不惧一试吧?”


    楚筝盯着那块试魔石看。


    试魔石能感知灵气的纯粹,若真是邪修,灵气受染,也能试出来。


    按理说是没问题的,但楚筝心中的不安却是越来越重,拉住柳一白的手不想让他过去。


    “没死。”柳一白低声安慰她,“我又不是邪修,有什么好怕的。”


    柳一白确实是不怕的,但在大婚之日出了这种死,他的心情明显没有好到哪里去。


    安抚了楚筝后,他走上前。手放在试魔石上,一开始试魔石倒也是正常的彩玉模样。然而,还不等楚筝松口气,试魔石上的彩色突然飞快淡去,被更为浓郁的黑色若替代。


    连同宗主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一白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收回手,却发现整个人动弹不得。身体里熟悉的灵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夹杂着他不熟悉的气息。


    可又没有任何外来的灵力传入体内,这是他体内自己生出的力量。


    不对,这不对。


    他的思维在飞快流传,突然,记忆停留在了三年前,他追杀陆云之的那次,那人当时似乎拼着重伤却特意在自己的手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这种行为原本就很蹊跷的,柳一白甚至还能记起那一瞬间的痒痛。只可惜彼时的自己并没有警觉。


    该死的!


    陆云之那时候定然是做了什么的,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在算计自己了。


    而众人眼中看到的,却是他们平日里风光霁月的大师兄,这会儿周身魔气环绕,眼中的血丝愈来愈多,看着森然可怖。


    宗门里的弟子已经忍不住后退了,而有备而来的仙门同盟,却是抓住了机会便齐齐出手。


    楚筝一个闪身上前,她挡不住这么多攻击,所以先将柳一白手中的试魔石一剑挑开:“小白!”


    她叫了一声,柳一白混沌的眼眸里,有了一丝清明。


    他抬头看过去,挡在面前的是熟悉的身影。


    阿筝。


    小师妹。


    ……师尊。


    他确实已经想起来了,明明想起来了,却为了私心假装什么也不记得,就是为了能延长一些,与师尊的温存。


    可就算是在这个幻境里,自己都已经强大起来了,还是没有办法保护她吗?还是要她挡在自己面前吗?还是……赢不过陆云之吗?


    想到陆云之的那一刻,一股鲜见的狠戾以惊人的速度升起,似乎要将理智都冲没。


    他怎么依旧这么没用,这么废物。


    正好有攻击向他而来,柳一白立刻提剑挡了过去。


    楚筝发现了他状态的不对劲:“小白,你清醒一些。”


    她想唤回柳一白的神志,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有人扣住了她的手。是方才拿试魔石的人。


    这会儿离得近,对上了他视线地那一刻,熟悉的感觉让楚筝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


    “陆云之!你做了什么?”


    她近乎是咬牙切齿,可陆云之从听到这声自己的名字开始,就已经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


    兴奋到汗毛都在战栗,皮肤相接的地方,灼热感在烫平了他心里的每一处褶皱。


    他等得太久也忍得太久了,明明是满腔怒火,可看到楚筝的那一刻,又全部消散了。


    “是他自己有了心魔。否则,我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滚!”


    她的冷漠好像要刺穿陆云之长久以来所有虚假的幻想,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久,又看向不远处一人敌众的柳一白。


    “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万夫所指、永世不得翻身,你还喜欢他什么?”


    “你选我,我会给你更好的。”


    他被楚筝抛弃过一次,这三年里,每每被心痛折磨得痛不欲生之时,他就想,他迟早会让楚筝后悔的。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颗只想让她选择自己的心,他的迫切、他的渴望,一点也没有比三年前少上一点。


    这三年便算了,以后他们会有无数个三年的。


    一场婚礼,早就变成了血腥的镇压,整个天地都在各种阵法中为之变色,但柳一白再怎么天赋异禀,也显然无法在仙门这么多天师的手下逃脱。


    他能苦苦支撑这么久,就已经是奇迹了。


    看着不断受伤、节节败退的柳一白,楚筝反而平静下来了。


    平静得让陆云之不安。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若是选我,”莫名的惶恐让他下意识选择了妥协,“或者,只要你别不要我,我现在可以救他。”


    “陆云之,”楚筝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管什么时候,你真的一点也不会变。”


    陆云之还没反应过来,却见楚筝突然一掌拍向了她自己,男人脸色终于变了:“你在做什么?”


    然而就是手上松懈了这么一会儿功夫,楚筝迅速摆脱了他,向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柳一白飞去。


    霎时间,迎接她的还有一众攻击。


    “阿筝!别管我,你走!”柳一白着急地抓住了她的手,可强弩之末的人,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然而到底没有任何攻击落到她的身上,楚筝却看也没看那个抵挡在面前的人。


    她的手里拿着方才两人即将结契时的玉碗,看着柳一白认真地问:“答应过的死情,我不会反悔,你也不会吧?”


    柳一白的眼睛有微微的湿润,他慢慢勾出一抹笑意来:“当然,我不反悔。”


    无论是不是幻境,他此生,不悔。


    柳一白虚弱地抬起手来,一滴血滴落进了玉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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